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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阳子挑眉,“为何如此问?”
“我听说茅山派的道士都特别擅长捉鬼。”源衡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一看您就感觉您道行高深,您会法术吧?”
檀阳子嗤笑一声,“并不是只有茅山派才会捉鬼。”
“哦……”源衡顿了顿,复又小心翼翼问道,“所以我们寺里真的闹鬼吗?”
“我今晚只是借宿而已。”
那源衡一听就急了,“真人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们寺里一定有鬼的!”
檀阳子嗯了一声,却也没有确实地应承下来。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师父观义法师是观云住持的师兄?”
源衡点头称是。
“这倒也少见。为何你师祖的衣钵竟未传给首徒?”
源衡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周围,才低声说,“按理说是应该传给我师傅的,可是师祖说师父为人太慈柔,若是其他寺院自然是合适的,但是相国寺不同别处,是天子脚下第一大寺,需要一位更加严谨刚强的住持,所以就……”
源衡的表情有一瞬的忿忿不平,被檀阳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檀阳子便悠悠问道,“那倒真是可惜了。”
一听檀阳子如此说,源衡也便打开了话匣子,“就是说呢!师父他为人慈悲深谙佛理,怎么能因为他不够强硬就……大家其实都十分敬仰师父,就连住持座下的弟子们有事情也更愿意找师父他老人家谈。”
“而且,我看你们的住持身体似乎不太好?”
“其实我们住持身体一向硬朗的,只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是生病。这两天才刚刚好点就来上殿了。”
檀阳子哦了一声。此时忽听一阵喧哗,便见不远处有一群僧人围着,中间有两位僧人相互大声谩骂,骂得词句那么难听,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竟是从出家人口中说出的。而且若不是身后有人拉着,只怕早已动起手来了。就连一些寺庙中的信众也在不远处的廊下指指点点地看热闹。另一边的小路上观义师父匆匆从经堂赶了过去,想必是听人报信前去调停处理的。
源衡白净的脸上现出羞愧和薄怒,暗暗啐了一口,“丢人……”
之前源衡说这些日子寺内僧人们脾气暴躁矛盾频发,看来果真不假。
客房在寺院西侧,几间连在一起的长屋,门前种着几株香椿树。源衡用钥匙打开了当中一间屋的门,与檀阳子交代了一番寺内一天的时刻钟点,包括晚课的时间、熄灯的时间、晨起早课的时间和早饭时间。由于寺内僧人们遵循过午不食的戒律,如果实在觉得饥饿,寺外不远处便有多家食肆,都有贩卖素斋。檀阳子一一应下,那源衡便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见源衡走了,檀阳子关上房门,那神色却又冷了几分。
他一进寺便闻到了,那股尸体腐烂了一个月般的恶臭,尤其是在面见观云住持的时候,那种气味强烈到仿佛能够看到形体一般。
寻常人的感知能力没有他这么强,所以只是有淡淡的不适和恶心,并不知道这味道来自何处。
是那住持身上有问题么?
檀阳子将背上的宝剑解下来,又将包裹打开。里面有一包用黄纸包着的东西,几根黑色的蜡烛、火折子、一小袋米、一只青花瓷碗、还有三根筷子。他先将一根黑蜡烛点上,又在瓷碗中放满了米,将手指在剑锋上一抹,滴了几滴血在米上,然后将三根筷子一根一根端端正正插在米中。一阵古怪油腻带着腥味的香气从黑色蜡烛中弥散出来,幽幽飘了满室。逐渐地,原本斜斜投射在地面上的暗淡天光愈发冷了,那窗外一直淅沥不断的雨声也像是被忽然间关掉了一样,骤然止息。薄薄的纸窗外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从那紧闭的门窗缝隙间飘进屋里。
檀阳子睁开眼睛,原本漆黑的瞳仁里面隐隐泛着一丝青光。他推开房门向外看了看,只见雨已经没有了,可是庭院里的树上、墙上、地上、房檐上到处都爬着一种约有碗口粗、难辨头尾的肉色条状蠕虫,有些甚至绞扭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肉瘤,漫不经心一般在空气里蠕动着,肥硕的身体一环一环地扭摆。这种东西名叫业虫,以人造作的种种恶业为食,活在介于地狱与人间的中阴界里,寻常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由于地狱恶鬼身上的恶业是六道中最重的,所以一旦他们出现在人间,便会有大量的业虫聚集在那一处。
而寺院这样的清静之地业虫向来十分稀少,这里却有这么多,显然有问题。
檀阳子离开房间,从那些结成一团的肉虫子之间经过,往僧寮的方向走去。此时人间的众生他依旧可以看见,只不过他们现出的不再是人的样子。迎面走来的两个僧人一个嘴边长着一串冒着黄水的瘤子,疙疙瘩瘩一直蔓延到胸前。说明此人经常背地里造谣抹黑别人。另外一人看上去尚算正常,但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小小的空洞,说明此人为人麻木,习惯于视而不见眼前发生的种种苦难。
这些人的样子,便是他们第八识——阿赖耶识的样子,也是人们褪去俗世惑人的皮囊后真正的命魂样子。
僧人们的变形通常还算小的,若是离开寺院,去外面看看,便可以发现相当一部分人的命魂已经没了人的形状,甚至常常能看见超越于想象之外的可怕形态,比地狱中的群魔乱舞还要吓人。若是普通人看到,只怕会立时疯掉。
但是檀阳子早已习惯了。
相比起来,这相国寺中的僧人们变形情况似乎比别的寺院要稍稍严重一些。而且根据一些烂疮的新旧程度来看,应该都是刚刚发生的变异。看来这只鬼逃到这里来也没有多久,抓起来应该不会很麻烦。
僧寮附近的业虫明显比别处更多了。但显然还不够。
他寻着愈发密集的业虫往法师们居住的禅房方向走去,此时正是晚课前的时间,过往的僧人们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僧人们之间消息流传很快,他们已经知道有一个会捉鬼的道士住进了寺里,现在应该就在捉鬼呢。因此也没有人上来阻止他。
眼看着业虫越来越多,几乎已经把整片整片的房顶盖住了,无数蜷曲的前端从檐廊上垂下来。却在此时,一个长着猪头,但是两只眼睛都长在一边的僧人忽然向他跑来,对他施了一礼。虽然目前檀阳子只能看到一张扭曲的猪脸,但根据他多年经验,还是能分辨出这个僧人的表情有些古怪。
”真人……天王殿有个人找你……”
檀阳子十分意外,眉梢一挑,一边转身往天王殿的方向走一边问,“找我?我在汴梁并不认识什么人,是不是弄错了?”
“他说他来找一个白头发的青衣道人,还说他是你徒弟。”
檀阳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回廊前的台阶绊倒。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冷峻自持的脸也崩裂出一瞬的气急败坏。他连忙稳好身形,清了清喉咙,看了旁边的猪头一眼,尽量用惯常平静的声音说,“知道了,我这就来。”
第3章 相国寺(3)
越是接近那些对外开放的佛殿,俗家的香客信众也就越多,檀阳子眼前的景象也就愈发诡厄离奇。一群身体仿佛融化了一般的肉块从他身边蠕动而过,四肢五官全都长在了错误的位置上,但听声音却是几个朗声说笑的世家公子。远处还有不少趴在蒲团上蠕动的青蛙一般的人形,每磕一下头背上就多冒出一颗癞疮,说明他们祈求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而令别人蒙受损失的恶愿。不远处那些算命摊位旁坐得那些“道士”的舌头一直拖到地面上,上面爬满了蛆虫;还有那被丫鬟簇拥着的闺秀小姐,命魂却是一具全身皮肉腐烂,只有一头漆黑长发的骷髅。
然而,在那天王殿四个巨大的天神塑像下,却有一个年轻人茕茕立在魑魅魍魉中间。他看上去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袭红衣,手中执一柄长长的素色油纸伞,伞柄上却系着三枚铜铃。他身形高挑挺拔,乌发长及腰臀,只从两鬓松松挽起,趁得他的皮肤愈发如雪玉般冷白。
颜非,檀阳子十年前收留的流浪男孩。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他看不出命魂真身的人类。
颜非看到他,露齿一笑,笑出嘴角一颗尖尖的虎牙。令他那已经初见雏形的诡艳气质中添了几分天真。
“师父!”
檀阳子上前一步,一把将颜非拽到一边没人的地方,总是沉稳冷静的脸忽然生动起来,剑眉倒竖,絮絮叨叨骂道,“你跑来干什么?怎么连渡厄伞都拿来了?!”
“我来帮您啊!”颜非的笑容灿然华美,引得经过的几位小姐也忍不住多瞥了几眼,暗自幻想若是这笑容是给自己的该有多好。
可是接受笑容的檀阳子却只觉得头痛,低声呵斥道,“说过多少次了,我不用帮手!”
“向来青无常身边总要有个红无常吧?”颜非执着地分辨着,“就像黑白无常也总是一起行动,你也没见过哪个黑无常一天到晚自己勾魂啊?我最近学得很快,万一你遇到危险,我也可以帮把手。”
檀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压心中的烦躁,一字一顿道,“首先,我这三百年都没有需要过红无常,以后也不会需要。其次,就算要找红无常,也不能是个人类,更不可能是你这毛头小子!赶紧给我回家去!”他的声音低沉压抑,不近人情,越到后面越是严厉。若是一般人听了恐怕早就心生畏惧,乖乖听话了。
可是颜非毕竟是跟着他长了十年的,早就习惯了。他不但不害怕,反而还故意蹙起眉头和眼角自下而上地望着檀阳子。他的眼珠原本就大而黑,这样一做,愈发如同犬类看着主人吃好吃的却不分给自己时的表情。
檀阳子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冷声道,“不要装可怜。”
“……”
“你先回家,明天我就回去。”
“……”
檀阳子叹了口气,稍稍和缓了神色,压低声音放软了语气,“给你带乳酪张家的酥酪回去。”
“……”
竟然连酥酪也无法收买他了,这小畜生简直越来越难哄……檀阳子不由得想念起十年前那个九岁大的小瓷娃娃,给颗糖就笑得开花,还那么听话……唉……
“这里没有给你住的地方,你晚上三更再过来,到东墙那边等我。”檀阳子终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下不为例。”
颜非立刻喜笑颜开,眼睛里发出光来,“那我晚上来!”
檀阳子摆摆手,轰羊一般说到,“快去吧。”
颜非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放心一般问道,“师父你不会骗我让我在那干等吧?”
檀阳子耳根处微微掠过一抹心思被看穿的尴尬红晕,但又很快正色嗔道,“我是那种人么?!”
颜非于是再次灿然一笑,笑容愈发如罂粟般魅色横生,身为男子却愈发有了祸水的苗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看着颜非走远,檀阳子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转过身看向在远处等他的那小僧,却发现那心境未定的小僧还望着颜非的背影发呆,想来是着相了。现在尸烛阵法已经渐渐失效,那小僧一半的脸已经变回了人的样子,另一半脸仍然是猪的模样,那副呆蠢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檀阳子走至身前重重咳了一声,才将那小僧飘远的神思拉回来。他忙问道,“另高徒不待了?”
“我让他家去了。他不是出家人,不好住在这里。而且我已经叨扰了。”檀阳子淡淡道,“多谢师傅带路,劣徒不懂事,若有冒犯处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高徒真是一表人才!”
“……”
檀阳子回了房,闭目打坐了一会儿,等到差不多到了晚课的时辰了,才再次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烛点上。这蜡烛与普通蜡烛不同,乃是取阴湿闷窒之地腐烂了数月的人尸,刮取表面的尸蜡为原料,再混入业虫的肉和普通蜡油制成,名曰尸烛。制作起来步骤繁琐,虽然是统一发放,但使用起来也不能太过浪费。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雨却已经收了。残阳从云彩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彤红的光彩从纸窗外透进,在地上拉出窗格长长的影子。
黑烛燃烧,带着腥味的暗香幽幽弥散,渐渐充盈了满室。随着那香味,原本温暖的斜晖一点点冷凝,变作阴沉惨白的光色。雾气渐浓,十步之外的景物一片模糊,另那门前的香椿树凝结成了张扬而古怪的剪影。业虫比之前还要多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不慎踩到一两只的身体,便觉得仿佛踩到了一汪死猪身上刮下来的油脂,触感分外恶心粘腻。
檀阳子拿上那把青铜宝剑,径直来到大雄宝殿外。隔着遥遥一道院落,眼前的景象令人惊异。触目所及铺天盖地都是业虫,长短粗细各有不同,纠结成一坨坨的团块,挂在原本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的屋檐上、盘在几道朱漆立柱之间。地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不停蠕动密密麻麻的肉色虫子,仿佛放大了数倍的绦虫相互盘结吞啖。空气中弥漫着催人欲吐的恶臭,比之先前还要浓烈数倍。那树木已经开始枯萎,佛殿门窗上的朱漆颜色也在大片剥落,全然不是世人眼中那金碧辉煌的模样,而是破败腐朽,随时都要倒塌的残缺之相。
就算是已经看惯了业虫这种东西的檀阳子一次性见到这么多也止不住觉得头皮发麻,略略踌躇了一下,便一个纵身,如一片青色浮羽般飘上了殿前那株业虫稍稍少些的古槐。稍作停顿,听那殿中传出洪亮悠远的众僧诵念经典之声,沛然庄严一如以往,配着檀阳子眼中这已经腐朽坍塌的景象十分古怪。只是短短一个月,就可以让佛寺宝刹中的清圣之气毁坏到如此地步,这次的鬼大概比他想象中还要强些。
他脚踏着一根粗壮的长枝,枝桠婆娑作响间,人便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大雄宝殿那业虫密布的房顶上。原本的琉璃瓦已经被业虫身体中分泌的粘液腐蚀得没了颜色,变得脆弱不堪,他走了一步便发出吱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檀阳子用脚踢开几只业虫,在檐瓦上一番摸索,试了几次便找到了几块破碎松动的瓦片,一一小心揭开,向殿中望去。
大殿中灯火通明,香云缭绕。众僧分列两侧,随着罄声向着正前方那尊通体漆金的释迦牟尼佛像下拜。住持观云站在最前方,作为维纳的观义则在香案一侧的矮桌前敲着铜罄。原本该是庄严神圣的场面,但由于檀阳子眼中所见的尽是人剥去人形后第八识的外观,那些僧人们较寺外的普通人变形虽少,可似人非人的样子也十分古怪,所以与其说是神圣,不如说是有些恐怖。
檀阳子心中原本的猜测是鬼在观云身上。之前去僧寮那边观望,便发觉越是接近长老僧众的僧寮业虫就越是密集。而那观云似乎有不少嗔怒的习性,加上寺内的人似乎都更喜欢观义法师,对他则是敢怒不敢言,或许会令他更加不平。若是心中的嗔恨压抑得多了,便容易引有共性的鬼上身。
可是出乎他意料,那观云的样貌竟然意外地接近他原本人身的样子,只是因为嗔怒的习性,从口中生出两根长长的獠牙来。纵眼望去,他竟是整个寺里恶业最轻的人了,甚至于身上还笼着淡淡一层乳白色流光,那是修为高深的修行人才会有的光。
更令檀阳子意外的,是那观义法师。
众僧口中仁慈和善比观云更适合当住持的高僧观义,此刻凝固成了一团漆黑细瘦而且佝偻的影子。他全身上下密密麻麻长出了无数细长的手臂,如树木的枯枝一般,在整个大殿上空张牙舞爪地舞动着。那些手臂末端都生着一张小小的手,手上有九根干枯的手指,在空中一开一合似在抓取什么。仔细看,会发现就连他的脸上都长出了手臂,五官都被挤得扭曲变形。那些手臂在一些特定的变形更为严重的僧人头部晃动着,细长如虹吸管般的手指从耳朵、鼻子甚至是眼眶插入那些僧人的头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