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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非还记得自己那时一抬头,逆着光便看到檀阳子那冷峻高傲的面容,恍然以为自己看到了仙人。

    檀阳子当时是去那附近捉鬼的,中途路过破庙,却看到了这样一段毫无人性的虐待。当时他刚刚用过尸烛阵不久,效力还未消失,便发现几坨变形得极为严重的爬满蛆虫的烂肉围着一个竟然没有任何变化的男童,下死劲儿地用棍棒抽打着那小小的身体。男童的惨叫声在庙外都听得到,周围那些麻木的乞丐和路人竟没人阻止。附近还有一个怪物,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和男人那处形状类似的肉瘤,弥漫着恶心的淡黄色粘液,在那边喊着“打死他!打死这个不知感恩的小贱货!”

    这样变形的怪物檀阳子一看就知道他是犯了什么样罪业的人。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这样没有人性的人他自己上上世记忆恢复前也遇到过,以至于只要看到就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只可惜他是青无常,不应当伤害人类性命。

    颜非只看见那谪仙般的青衣人周身弥漫着可怖的肃杀之气,用他根本看不清的速度瞬间就移到班主面前,手中青色长剑猛然一挥,便听那班主惨叫一声,裤裆中已经是一片血色。

    班主的那玩意儿被割掉了。

    看着在地上惨叫扭动的杂耍班班主,檀阳子只是冷笑了一声。周围的人都被吓呆了,那几个打手更是瘫软在地,还以为他是修罗夜叉。檀阳子嫌恶地甩了甩剑锋上的血迹,回身走到背后布满血污的颜非身边,蹲下身来,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颜非勉力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拉住了那从天而降拯救他的神仙的衣角。

    ”别走……”

    檀阳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看不到颜非的命魂才收留他,还是为了这两个字。

    那一次由于伤了凡人,檀阳子在地狱中被狠狠责罚,被剥光了衣服在红莲地狱中受了十日极寒之苦,身上被人间无法体会的极寒冻得龟裂,皮开肉绽,血色流溢而出迅速凝结,宛如身上开满了红莲花一般,美丽而残忍的刑罚。

    但檀阳子一点也不后悔。

    那地狱中的十日后,檀阳子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人间,穿上了人类的皮囊后便强撑精神去客栈里找等了他一天一夜的颜非。在见到颜非的一霎那他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颜非虽然不知道檀阳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承受了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这拯救他的神明大约是为了他,才变得这么虚弱。黑暗中年幼的他紧紧握住檀阳子那比他宽大许多的指节,像是抓住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都只是隐藏在颜非和檀阳子记忆中的秘密。颜非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他的回答才这么简单。

    然而达撒摩罗只听着颜非那简略到不能再简略的叙述,仍然面现悲悯,歉然道,“竟然是这样,是我问得唐突了。”

    颜非却仍然笑得灿烂,“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常常听愆那提起你,此次一见,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达撒摩罗说着,语气中却似乎另有意味,“你对于他的另一个身份知道的想必也不少?”

    “他不愿意告诉我太多地狱里的事。”颜非淡淡说着,看不出表情,“但我确实知道一些。”

    见颜非说得含糊,达撒摩罗知道他对自己依然存有一丝敌意。他和缓了神色笑道,“那么,你应当也知道,青红无常每过三个月必须要回一次酆都复命,否则地狱便会派出其他无常将之捉拿回去。“

    ”知道又如何?”

    “若你要当红无常,便必须要去酆都。你打算怎么去呢?”

    颜非那双魅色横生的眼睛一霎那竟显得十分冰冷,面无表情地看着达撒摩罗,“我听闻画圣吴道子之所以能作地狱变相图至如斯栩栩如生之境,便是因为他曾去地狱亲游了一番。若是他能去,我又为何不能去?”

    达撒摩罗有些意外,忽又温和笑道,“市井传言,如何能信呢?”

    “市井传言的话,又怎么会记载在黑绳地狱文写成的《扶灯小记》里?”

    达撒摩罗一怔,眉头微微一皱,扶灯记乃是酆都归命司里的禁书,要得到判官的首肯才可能借阅三日,并且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书中内容。人间怎么会有人知道?“你如何得到的扶灯小记?是愆那摩罗拿给你的?”

    “当然不是。”颜非翻了个白眼,似乎认为他是笨蛋一样,“放心吧,那本书现在还在酆都。我自然也有我的办法。你若是要去告诉师父也行,我是不会承认的。到时候看看他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如何?”

    这一番话中的挑衅已经非常明显了,达撒摩罗为人一向谦和,甚少树敌,却不知道为何这少年对他有这么深的敌意。他暗忖这少年只怕不只是看上去这么乖巧简单,却不知道檀阳子对此是否知情。

    他左思右想,重又笑起来,“是我多事了,贤侄莫怪。”

    颜非轻哼一声,眼神微微流转,说了句,“师父有我当他的红无常就够了,我可以做得比任何人或鬼都好。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他说完,便拿着那支桃花,回了客栈。

    檀阳子自己一人在屋子里打了一会儿坐,修炼了一会儿长生诀。他十分讨厌他们青红无常必须经历的这种不入轮回的转世,尤其讨厌找找到新的皮囊后的前十八年没有记忆,又由于附在不应当出世的胎儿身上,所以童年常常会遭受到虐待或冷遇,令没有记忆的他承受了很多不必要的痛苦。虽然这些痛苦在恢复记忆后常常可以被他忽略掉,可伤害毕竟还是会在他的精神上留下痕迹,积少成多,便很容易变得越来越偏激。很多青红无常死去并非死于和鬼的战斗,而是由于经历了太多人间的黑暗苦痛,在地狱中也得不到安宁,最后或是自尽而亡,或是叛出酆都被昔日的同僚围剿杀害,总之都不是什么太好的结局。而没有了命魂的青红无常一旦自尽,便是灰飞烟灭,再不存在了。

    因此若是能用长生术保持这具躯体的时间长一点,便可以少转一次世,对自己的身心健康都有好处。

    收了功,见颜非还没回来,他便换来小二送热水上来。今日奔波了一路,满身都是风尘,另本来就爱干净的檀阳子身上十分不爽快。他脱了衣服进入浴桶,将全身都浸泡在蒸腾着氤氲烟气的热水里,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伸手拔了发髻里的玉簪,如雪长发瞬间倾泻下来,在水面上如白练般铺展开来。

    颜非拿着桃花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屏风后面传来哗然水声。转头看去,便见熹微的柔光从屏风后透出,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臀。那刚硬中不失柔美的线条,在微醺的光色里愈发朦胧惑人。颜非咽了口唾沫,整个人呆在原地。

    檀阳子忘记拿换洗的衣服过来,便在腰上裹了块布巾,转出屏风来。晶莹的水珠一颗颗附着在光滑而结实的胸肌、腹肌上,一直蔓延到被布巾遮住的小腹以下,布巾微湿,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蜜色的皮肤因为热度而泛着微微的红晕,长及腰臀的白发湿漉漉地缠绕在后背和腰身之上,那一向冷峻肃穆的面容也因着困顿现出几分慵懒。

    颜非一时间脑子里翁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了一样,往着某一个可疑的部位汇聚过去。

    檀阳子一出来,便看见颜非傻呆呆站在门口盯着他,手里拿着一只桃花,脸色红得像要滴血。他有些奇怪,便问,“你呆站在那做什么?从哪弄来的花?”

    颜非却忽然转身,猛地拉开门,箭一般跑了出去,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檀阳子。

    第12章 父母祠 (1)

    檀阳子不知道颜非是犯了什么病,青少年的心他真是越来越不懂了。他摇摇头,擦干了身体,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单袍,也未束发,推开窗闻了闻这春日融融的暖香气息。这样的味道在地狱里是不可能闻到的,那里只有刺鼻的硫磺和酸液臭味,闻得久了仿佛正从身体里面开始腐烂。

    过了一会儿,颜非总算回来了,脸蛋还是很红,而且气喘吁吁的,似乎在外面跑了很久的样子。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桃花,只是有几颗花苞显然已经零落了。

    檀阳子挑眉,“你干什么去了?”

    颜非有点不敢拿眼睛看他似的,低着头走到桌前将那桃花插在空空的瓷瓶里,结巴道,“我……我出去散步……”

    “散步怎么散得一头大汗……我让小二换一桶水,你也洗一洗吧。”檀阳子说着要出门叫人,却被颜非拦住了,“不用了,我就用你的水稍稍洗一下就好。”

    檀阳子皱眉,“这怎么行,水已经脏了。”

    “不碍事。”颜非的脸不知怎么的更加红了。

    见他这么奇怪,檀阳子也懒得分辨,就随他去了。此时夜色已经渐浓,檀阳子便先上床躺下,听着那屏风后偶尔传出的水声,昏昏沉沉在梦与醒之间徘徊了一阵。隐约感觉有人爬到床上来,颜非身上熟悉的那种带着点艾草味道的气息弥漫,他便知道是颜非来睡觉了,于是特意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来。

    却没想到那温热的躯体却如影随形地依偎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也被抱住了。迷蒙中的檀阳子嘴边还是拉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来,这么大了,睡觉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抱着他的手臂。

    朦胧中,似乎有什么轻盈的东西在脸颊上啄了一下,软软的。

    接下来几天的路程都与第一天相似,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或是城镇中的客栈里休息。如此行了半月后终于远远可看到那倚靠着岘山铺展开来的广袤城郭,中间被一条玉带般的襄水分开,晚辉清波,于宏伟中更添一丝柔情万千。

    他们一进城,便发觉城中气氛异样。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原本门庭若市的商铺也冷冷清清,人们脸上挂着一层麻木冷漠,听不到什么欢笑喜悦的声音。

    颜非有些讶异,虽然没来过襄阳,可也早就听说襄阳是个不亚于汴梁的繁华城郭,可如今看着,怎么却是一副萧条景象?

    檀阳子也纳罕道,“你不是说一个月发生了八起命案,虽然多,也不至于把整个城搅城现在这个样子吧?”

    “八起弑父弑母案,统共死了十一个人。我离开这一来一回也有一个月,只怕现在已经不止八起了。之前这一连串的案子就已经弄得人尽皆知了,城里谣言四起,有说是怪病肆虐的,有说是妖魔附体的,还有说是有高人下了诅咒的,但都预言这事还没完。”达撒摩罗面容凝重,看着路旁那正合上门板的食肆,“人们相信这诅咒会在全城蔓延,所有做父母的都可能会被他们突然发疯的孩子杀掉。有些做父母的同时又是别人的孩子,防范自己的孩子的同时又要被自己的爹娘防范,最亲近的人之间也失去了信任。据我所知,很多恐慌的人甚至把自己的孩子们锁在地窖里,防贼一样防着。有些父母还联合在一起到处宣扬那些流言,让大家都把自己的孩子关起来,直到诅咒过去。官府也管不过来。”

    亲子关系,原本该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纽带,却在一连串的命案和流言中被狠狠地撼动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人对于家有种强烈的执着吧?家乃是立城、立国之本,如果家内亲人之间都在相互猜忌提防,对外肯定更是充满敌意。八桩命案就足以搅乱整座城了。”颜非用一种不痛不痒甚至有些讽刺的语气说道,“那些当父母的还说有多爱自己的孩子,现在出了点事,还不是自保为上?“

    檀阳子瞥了颜非一眼。他知道颜非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将他卖掉一事心中一直怀有怨恨,此刻嘲讽几句,也是正常的。这样想着,心中对颜非又升起几分怜惜。

    他们鬼是不懂什么叫家,什么叫父母亲情的。这些年在人间投胎辗转也有过不少父母,但由于是不被期待的婴孩,所以还是被抛弃的次数居多。就算侥幸没有被家人放弃,到了十八岁记忆觉醒,对于亲情的感觉也就淡薄了。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某个被重重记忆业障埋没的角落,对于那类似于亲人的亲密羁绊仍旧有着一丝向往。

    而这十年来,颜非虽只是他的徒弟,却是第一个给他这种类似亲人感觉的。他想就算颜非可能会突然发疯杀掉他,他也不舍得将那爱笑爱撒娇的少年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因此他也就愈发无法理解,为何会有父母紧紧凭着猜测就放弃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有父母因为家里穷就把自己的孩子当做货品出售。

    达撒摩罗在本地也算是个有些名气的算命先生,在城东有一座不大的宅子作为他和红无常在人间的落脚处。此次檀阳子和颜非便不用再住客栈或去道馆挂单了,直接去住他家的西厢房。

    达撒摩罗的红无常库玛摩罗是一名大约三十岁左右、相貌娇艳成熟的女子,在人间以陶悯先生的内人身份自居。她一开门见到达撒摩罗便露出了明媚逼人的笑容,再看到他身后的檀阳子,那笑容微微一敛,可是又看到檀阳子身边笑得很可爱的颜非,那笑容便忽然又绽放得前所未有的妍丽了。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弟弟,好可爱啊!”

    颜非乖巧地叫了声,“姐姐好。”

    这一声姐姐从那红润好看的嘴唇里说出来,足以另天下任何女子心中酥软。库玛摩罗眼中的母性光辉顿时浓烈得快要溢出眼眶,伸手就想去捏捏颜非那张嫩白的脸,可是手还没伸到一半就被檀阳子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檀阳子目光凌厉如刀,冷笑一声道,“不是说你受了重伤,怎么还是这么色心不改?”

    库玛摩罗一向和檀阳子性情不和,见面就互怼,经常弄得当和事老的达撒摩罗两边不是人。见状她也只好收回手,轻哼一声,口中啧啧道,“你这硬木头是从哪里拐来的这么好的孩子,跟着你真是可惜了。”

    颜非睁大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和檀阳子说话的。

    檀阳子轻蔑地勾起嘴角,“你倒是可以问问他,是愿意跟着我还是跟着你?”

    “好了好了。”达撒摩罗赶紧站到两人中间,一手搂住了库玛摩罗的腰身带着她转个身往堂屋走,“那么久没见了,一见面就拌嘴像什么样。你身上不好,别着了凉。”

    檀阳子跟在他们身后,仔细观察了一番库玛摩罗,确实能看出她那擦了胭脂的脸颊实际上非常苍白,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走路更是步伐虚浮,气息不稳。

    颜非这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红无常,好奇地看着前方的两人,低声问,“师父,他们是夫妻吗?”

    “在人间是的。”檀阳子说,“在地狱没有夫妻这种东西。”

    “那……所有的青无常和红无常在人间都是夫妻吗?”

    “当然不是。”檀阳子嗤笑一声,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很滑稽,“有时候是扮作兄弟姐妹,有时候扮作师徒,扮作主仆的也有。只要是方便的身份,什么都可以。”

    可是颜非还是用那种专注而沉静的眼光望着他,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檀阳子和颜非安顿了一番,和达撒摩罗夫妻一起吃了顿饭。期间檀阳子询问了更多关于库玛摩罗受伤的情况,却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库玛说她根本来不及看清到底是撞上了什么,只是觉得忽然间全身都燃烧起来了,为求自保便急忙退出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意识。

    一顿饭下来她咳嗽连连,面现疲惫。檀阳子见状便知道她受伤太重,实在不应当继续在人间停留。达撒摩罗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饭一结束,就将库玛摩罗扶到床上,握着她的手让她放心,檀阳子会帮他处理这边的事情。

    库玛摩罗虚弱地点了点头,然后就闭上眼睛,眉间隐隐现出一道红色符文。等到符文消散,她的呼吸和心跳也骤然停止,恍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然而颜非知道她并没有死,只是她的本体回去地狱了,所以只留了这具人类的皮囊在人间。檀阳子回地狱的时候,也总是会将他的人身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来有了和颜非的家,便将身体留在家里,由颜非照看。他们的身体仍然与本体有着一线联系,所以并不会腐坏,但还是要小心不能受到重大的伤害,否则身在地狱的本体也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