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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非赶紧收了笑容,“没有,我觉得还是师父比较好看。”

    “你这油腔滑调的毛病到底是怎么学来的?”檀阳子分外嫌弃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舞台上的美女不停旋转着,仿佛成了一个华丽的漩涡,将所有人的神智都吸引了过去。颜非看着他附近的几个男人,已经渐渐露出了某种近乎于痴呆的表情,口水从嘴角流出都不知道。所有男人都默不作声,瞪着眼睛,伸长了脖子,冲向那舞台的方向,好像是头被舞台吸了过去。这种场面,用诡异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颜非拉了拉师父的袖子,“师父,你看那些人。”

    檀阳子点点头道,“她一上来,那种臭味就更浓烈了。我想,鬼应该就是在她身上。只是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鬼。”

    “擅长魅术的,该不会也是个寻香鬼?”

    “不,寻香鬼身上都是香的,怎么会有这种臭味。而且就算是寻香鬼,也没有这么强的魅气。”檀阳子看了看舞台侧面的楼梯,对颜非说,“我们上楼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行动,尽量不碰到那些好像丢了魂一般一动不动的男人。

    在楼梯上,颜非说,“之前那几个女人说他们的男人去见了花魁就跟丢了魂一样,每天都要去看,连货也不好好送了,弄点银子全都花在那个根本就不会看他们一眼的女人身上。你说,会不会是他们中了某种邪术?”

    “嗯,那个每天都来的富商短短一个月瘦成那种骷髅一样的样子,只怕也与此有关。”

    二楼热闹的也就只有围着栏杆的那一圈包厢,往里延伸的走廊间也是光线昏暗,纸门之后偶然有一两盏灯光,偶尔映出一些佝偻着不知在做什么的沉寂身影。

    再往上,到了第三层,几乎就听不到任何声息了。栏杆上蒙了一层尘埃,那悬挂着橘红色灯笼的走廊里只有凉飕飕的风穿行着,偶然间摇晃那些明明灭灭的纸灯笼。

    颜非跟着师父往走廊深处走去。

    透过纸门上映出的剪影,依稀能分辨出一些人形……只是,似乎都不太对劲。

    从一扇纸门后,传出窸窸窣窣的絮叨声,似乎有人在用极快的语速念叨着什么。那人弓着腰驼着背缩成一团,只是那大概是背脊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又许多不自然的凸起,好像长满了包一样,而且时不时还抖动几下。

    另一扇纸门后,一个大约是女子的人形站着,大约是在练舞,不断挥舞着手臂。可是挥舞之间,却忽然有另一只小手从她的腹部伸出来。她好像分外惊惶一样把那只手按了回去。

    还有一扇纸门后,传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檀阳子和颜非在那扇门前停了停,颜非伸手敲了敲门。

    哭声戛然而止。

    颜非问,“需要帮忙吗?”

    里面悄无声息,似乎是不愿意回答他。

    颜非又敲了几下。

    “不要敲了,没人会给你们开门的。”

    说话的女声轻柔温婉,是一种令人十分舒服的声音。

    檀阳子和颜非转过头来,看到从走廊尽头,缓步走来一名水着水绿长裙的女子。她的面上和很多其他的姑娘一样,蒙了一条纱巾,但是露出来一双清澈妩媚中暗含一丝锋芒的凤眼。

    光是看这双眼睛,便会觉得她定然是个美人。

    檀阳子微微欠身道,“鄙号檀阳子,从东面来。”

    绿衣女子在他们二人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檀阳子闻到她身上也有那种淡淡的腐臭味。

    “道长怎么会来这等烟花之地?观道长形貌,不像是那些花和尚假道士之流。”她说着,眼睛又看向颜非,微微惊讶于这年轻人的秀美面容。

    檀阳子道,“贫道擅长驱鬼,这里鬼气甚浓。”

    绿衣女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声道,“道长可愿移步寒舍,奴家有事请教。”

    檀阳子随着她穿过幽深阴暗的走廊。偶然间从那些黑暗的房间里传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有些像是什么皮肉被撕扯的声音,也有些像东西被敲碎的声音,除此之外,听不到任何其他人声,气氛有几分幽密恐怖。

    “你们这花楼可真奇怪,难道所有人来都只是看花魁跳舞的么?”颜非故作轻松地问道。

    绿衣女子微微侧头说道,“现在确实是如此了。就算没有我们,只要有小乔姐姐在,便够了。”

    “其他姑娘呢?都离开了吗?”

    绿衣女子轻轻嘘了一声,“小声点,这里到了晚上是不可以喧哗的。”

    颜非只好闭嘴,不过他刚才故意大声说话,果真看到有几扇门被微微推开了一些。一股子酸臭味飘散出来,令他有些略略的恶心。

    那是什么怪味道?

    如果连他都能闻见,想必师父更是难以忍受。果然,听到檀阳子低声咳了两下。

    绿衣女子推开了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归浣”小匾的房间。屋里点了浓浓的熏香,但还是能嗅得到那种微妙的臭味。

    除此之外,倒是一间布置得十分素雅的绣房。而且看起来十分宽敞,倒像是头牌花魁的房间。

    不过包括镜子在内,所有会反光的东西都被布盖住了,不知是为什么。

    绿衣女子请他们坐下,娴熟地斟了两杯茶,双手递给他们。檀阳子也双手接过,放在面前。

    绿衣女子微微一福身,道,“若道长真能驱鬼,还请道长救救我们!也救救乔姐姐!大恩大德奴家一定结草衔环相报!”

    檀阳子起身,还礼道,“姑娘不必多礼。贫道不请自来,自当竭尽所能。”

    绿衣女子再抬起头来,一双凤目中已经蓄满了泪光,“奴家名唤碧诺,也曾是这细雨楼的花魁。”

    颜非看着她美丽的双眼,点头道,“嗯,能看出来。只是现在怎么成了那位叫乐乔的花魁呢?”

    绿衣女子犹豫了片刻,似乎横下了心一般,缓缓揭开了遮脸的面纱。

    颜非和檀阳子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她的脸,从鼻子以下开始溃烂,连嘴在哪里都难以分辨。从模糊粘腻的皮肉之间,长出了许多大约有半个拇指那么大的、有着半透明的粘膜外壳的、卵一样的东西,在时不时地颤动着。

    第75章 海棠镇 (4)

    看到原本的一张如花面容竟然烂成这种令人作呕的样子, 怪不得之前请来的医生都会被吓跑。

    颜非道,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被传染了什么瘟疫?”

    碧诺鼻子下那一团模糊的血肉中拉出一条裂口,还有不少黏糊糊的血丝粘连着, 形貌甚为可怖,“大约是半个月之前开始的。一开始只是长出了一两个小脓包, 还以为是酒刺、面疮这样的东西, 也没有在意。只是楼里很多姐妹都开始长,大家都忙着调制玫瑰膏一类的东西来敷脸。可是几天过去了, 那些脓包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反而似乎还变大了些似的,铅粉也盖不住了。”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对镜理妆, 看到鼻子旁边那颗红彤彤冒着白尖的痘,心中十分烦躁。她莹白的皮肤一向保养得当, 怎么会长出这些东西?她于是伸出两根指头,用干净而修剪得宜的指甲掐在那脓包的左右两边, 向着中间轻轻一挤。

    噗的一声,一股白而粘腻的东西爆发出来。

    奇怪的是,明明看上去只是那么小的一颗痘, 那里面的脓却怎么也挤不干净,一直在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她心中开始不安, 用手帕拭去堆在那小破口附近的脓血,却仍然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继续去挤。看着那一股股白色的东西不停被她从皮肤里挤出来, 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脓包周围的皮肤已经被她的指甲掐得发紫,她却还是停不下来。

    终于, 最后一点点固体一般的脓根也被拔了出来,在她那原本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微微红肿的开口。

    她松了口气,却猛然意识到自己对自己的脸做了多么野蛮的事。她赶忙拿出愈合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用一小块纱布盖住,然后通知鸨母今天不能见客了。

    原本以为在药膏的镇静愈合效力下,第二天红肿应该就能消下去了。可是没想到第二天起了床,解下纱布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那原本针尖大小的开口,现在已经变成了小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红肿,洞里通红的血肉清晰可辨,还不停的有红中带黄的脓血溢出来。更可怕的是,伤口附近密密麻麻长了十好几个泛着白尖的脓痘,几乎像是被烫出了水泡一般,又疼又痒。

    是疱疹吗?

    可是从那伤口蔓延出来很多血丝一般的纹路,看起来竟像是感染了一般。

    她慌忙用纱巾遮住面容,去找乐乔求救。可是不论她怎么敲门,乐乔都不理会她。

    自从几天前乐乔忽然容光焕发风姿夺目地出现在大堂中,将一众男人迷得五迷三道之后,便重新搬回了暖芍阁,夺回了自己曾经的地位。可是乐乔也再也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除了到大堂中表演舞蹈,偶尔选中一两个幸运的男人,她不同任何姐妹往来,偶然间撞上的眼神,也另碧诺心中暗暗生寒。

    那是一种陌生的,空洞到妖异的眼神。

    见乐乔不开门,她只好低着头避着人,去找鸨母求救。鸨母一看也是大惊失色,但又不愿意外人知道当家花魁之一的容貌受损,于是只是将她的症状说给了镇上最好的大夫听。大夫开了药,内服外敷都有。鸨母让几个小丫头每天按时熬药,督促她换药,指望着能尽快痊愈。

    只是没想到,其他姑娘脸上也接二连三长出了脓包,甚至比她更为严重,原本粉雕玉琢的脸蛋现在已经红肿一片,难以见人。有些女孩子手痒挤破了,也和碧诺一般开始溃烂,甚至恶化得比她还要快速,开始往身上蔓延。那些腐肉很快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酸臭味道,令人难以忍受。

    很快,有几个恶化的最严重的姑娘,身上开始发生进一步的变形。有一名唤蕊朱的姑娘,某天忽然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几个护院破门而入后,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慌忙又退了出去。只见蕊朱衣衫半褪,可是原本应该露出的白皙年轻的身体,却生满了一层一层簇拥在一起的脓疮,伤口间冒出了许多虫卵一般的东西,其中一些卵似乎已经破了,一种血红色的形貌很像蜘蛛的小虫在烂肉上爬来爬去。而最古怪的,是在她的腹部,那些腐肉增生长成了一只极细而扭曲的小手。

    鸨母看到这一幕,也尖叫一声吓跑了。她命人将蕊朱的房门钉起来,派人去找大夫来楼里看看到底是什么怪病,可是那大夫看见蕊朱的时候,据说她已经不成人形,就算是噩梦里的恶鬼也没有那样可怕的模样。大夫被吓跑了,一连请来的数个大夫都被吓跑了。

    在乐乔最落魄的那段日子里,蕊朱大概是最喜欢落井下石的一个。她自恃年轻貌美,暗地里骂乐乔老妖婆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乐乔被赶出暖芍阁的那些日子,她曾当着乐乔的面问,一个晚上伺候那么多男人,舒不舒服这样的恶毒话语。

    当这可怕的瘟疫在楼中蔓延,所有人都在那股烂水果般的酸臭味道中慢慢腐烂的时候,只有乐乔,越来越娇艳,越来越动人。她仿佛是一朵可以吸食美貌和生命的毒花,舒展着最艳丽而致命的霓裳羽衣,迷惑着所有男人。

    只是那些男人似乎也在迅速变得消瘦苍白,很多原本大腹便便的富商来了半月后,竟然瘦的皮包骨头一般,而且那种着迷到不顾一切的样子,当真有些吓人。

    还有一些男人,被乐乔邀请到她房中后,就再也没出来。那些男人多是外地富商,虽然失踪了,一时半会儿倒也还未惊动官府。

    听着碧诺娓娓道来这一切,颜非奇怪地问,“既然知道有可能传染,你们为什么不逃走?”

    碧诺苦笑道,“逃?逃到哪里去?世人都道我们这些娼|门女子不知廉耻,可是当初把我们卖进来的是谁?我们什么也不会,只会讨男人欢心,就算我们想要去赚些生计,又有谁会雇佣女人?男人们说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不应该在外面抛头露面,说我们这些玩物吃不了苦,做不好事,脑子蠢笨。就算妈妈放我们离开,我们这些女人又能去哪里?又要如何活下去?倒不如……死了干净!”

    已经陷入泥沼中,再难洗刷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