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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两扇朱红的巨门前,阿须云如一缕轻柔的流云从门后现身,引领着数名随侍,稍稍挥开袍袖优雅下拜,“恭迎神君。”
阿须云的手段愆那也领教过,到现在他也难以相信,柳玉生看上去明明是那样一副冰清玉洁人畜无害的文弱模样,城府却那样深沉,自己和颜非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思及此,熟悉的愤怒又开始隐隐在心口闷烧,透过他澄黄的瞳仁射向那白衣墨发的上仙。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些虚礼。”波旬对阿须云的态度却意外的温柔,甚至双手轻托着后者的手臂将他扶起,另愆那一时有些心凉。
也是,波旬与阿须云是已经相识数以劫算的旧识,而自己与他不过相守十年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算阿须云真的将自己杀死,只怕波旬也会原谅的吧?
阿须云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愆那摩罗。
锁链拉扯,愆那不得不随着波旬进入那间六边形的恢弘大厅。墙壁上、梁柱上,到处都描画着浓墨重彩的壁画,无数凤凰宫灯悬浮在空中,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高远。在大殿正中的地面上,有一大片凹下去的池,池中注满某种孔雀蓝色的水,但奇异的是,那水中似乎飘渺着某种如星辉流沙般的东西,不断盘绕游移,变换出种种幻影。
愆那感觉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三百年前,他冲上涅槃塔后,便看到那纵贯六道地气的金色天柱,便是从一汪这样的池水中迸射而出。
这是……六合归一大阵的阵眼……
他果然要继续之前威能完成的宏愿了么?
波旬站在那池水边,神情莫测,“你竟然这么快就弄到了忘川泉眼之水,没有遇到酆都地仙的抵抗?”
阿须云笑道,“我也奇怪,派人去的时候我是做好了要死战一场的准备的,但意外的是那边的兵力少得可怜,只有几个地仙,象征性地和我们打了几下便撤了。想必,是你去见过阎摩王了吧?“
波旬微微一笑,“若不是紫微上帝自己做出种种丑事,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被我说动。对了,消息可有散播出去了么?”
“自然已经放出去了。只是不日这些话便会传入离恨天,到时候他定然会派遣比韦陀、贪狼破军等更加强大的神明来……若是三圣之一便不好办了。”
“西王母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东王公也避世许久不问俗物,不到走投无路,这两位神应该不会妄动。更何况紫微上帝所作所为,他们也看在眼里,若是他们心中还存有半分仁善,也该知道该如何选择。他们如今这般隐居,显然是也已经有了异议,只是为了维护所谓的六道稳定才没有发声罢了。只要不是他们两个,派谁来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波旬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倨傲之气却又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他天生就有傲慢的资本。
阿须云笑着点点头,又瞥了愆那一眼,谨慎地问道,“可要再准备一处房间出来?”
“不必,他与我住在一起。”波旬瞥了愆那一眼,轻轻一扯锁链,愆那便觉得一股大力牵动手腕,略狼狈地往前迈了半步。
这个混蛋……
波旬咧嘴一笑,那一口洁白的牙齿,看上去却有点瘆人……
“阿须云,你带着众人先退下。一个时辰之内不要进来。”
愆那一听此话,立时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熟悉的面容。而阿须云也有一瞬的惊愕,但他恢复得很快,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恭顺的模样,带着众人迅速离开。宫殿大门轰然关上,明明是这样广大的空间,愆那却莫名觉得空气在从四面八方威压过来,令他难以呼吸。
波旬缓缓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愆那。而愆那只觉得一阵寒流蓦然通过全身,后背的鳞片全都竖了起来。
波旬抬起另外一只手拉住锁链,愆那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波旬两手交替,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将愆那拉向他。愆那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承受任何可能折磨的准备,可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十分抗拒,想要后退,却只是被强行拉得更近。
终于,波旬一把扯住了锁着他双腕和脖子的锁链,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无限短。愆那能嗅到波旬身上那熟悉到令人心痛的气息、属于颜非的气息。
“你终于是我的了。”波旬的声音有些沙哑,如被封存了数百年的陈酒,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你知道吗,我每一晚都在幻想着现在这样的景象,你臣服在我面前,套着锁链,满眼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颜非那滚烫邪恶的词句,熨烫入愆那的耳中,明明危在旦夕,但他却莫名感到身体中弥漫着一阵瘙痒。
“我一直在忍,怕伤害你。可是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会受伤。于是我便想,既然如此,我干什么还要这么委屈自己?”波旬缓缓地绕到了他的身后,他的手指轻轻绕着愆那的银发,“以前,你是我眼中的神明,我不敢亵渎你。但是越是不敢,就越是想……”
后背被一股大力猛推,愆那失去平衡,跪倒在那美丽的盛满星光的池水边。他还来不及挣扎起身,便觉得脖子被波旬的手死死按住,脸颊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动弹不得。
“反正,你对我也只剩下恨了。我也不怕再失去什么了。师父。”波旬在他耳边轻轻一声叹息。
第153章 旧神囚牢 (13)
波旬离开了, 只剩下愆那自己狼狈地拾掇着一地被踩碎的尊严。
刚才发生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波旬并未真的做到底, 而是试图强迫他去体验曾经体验过的那些欢愉。而他也可耻地抵抗不住身体违背理智的种种反应。他这才明白波旬要的不仅仅是通过那种行为来羞辱他,而是要彻底地摧毁他, 让他明白他自己有多么下流无耻,就算面对的是他一直以来最憎恨的、夺走了他一切的神明, 就算明明是在被强迫的情况下, 他竟也可以感到快乐。
作为地狱中的恶鬼,他本没有那么强烈的羞耻观, 若他只是被另外一个比他强大的恶鬼征服, 或许并不会觉得有多么羞耻。而现在这一切之所以令他心痛到难以呼吸,是因为做这一切的神明的身体中, 有一大部分是他曾经那样认真爱过的、甚至可能超过了他对希瓦的怀恋的颜非,那个他一手带大, 曾经视自己为苍天为一切的颜非。
这是报复么?报复自己当初参与毁掉了波旬的六合归一阵,报复自己的反抗和逃离, 他不知道。原本以为那十年的相守就算不足以真的影响到这样一个活了数以劫计的神明,至少也会另对方对自己多一分感念。可笑他甚至还幻想过,会不会颜非对自己的执着不仅仅只是受到了希瓦的影响, 会不会那些混乱虚妄中也有一分真心。可是现在,这些幻想全都烟消云散。
若他真的对自己还有一分情义, 又怎么会如此对待自己?
可笑的是波旬竟然还用那种带着几分委屈一般的表情问他,“为什么以前可以, 现在就不行了?就因为我多了一条命魂?就因为我多了波旬的记忆?”
“颜非……不会这样!”愆那愤怒地大吼道,眼神凄厉, “你没资格提他!”
波旬的眼神在那一瞬那般悲伤,“不论我怎么做,你永远都不满意。”
愆那费力地侧过脸来,死死瞪着他,恶狠狠道,“若你能让希瓦复活,让颜非回来,我便满意了。你能做到吗?”
此话一出,愆那是有些后悔的,而波旬的表情也在那一瞬彻底僵住。
波旬忽然明白,就算他现在占有了愆那摩罗,就算他真的如自己曾经黑暗的想象那样将愆那囚禁在只属于自己的密室中,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只有自己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可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他真正想要的,终究还是只有愆那的真心而已。偏偏只有这样东西,或许他永远都得不到了。
在他还是颜非的时候,曾经短暂地以为自己终于战胜了那个已经死去三百年的名叫希瓦的幽灵。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机会赢。
于是他放开了愆那,站了起来,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衫,一瞬间又恢复了身为上神的圣洁冷情。他将愆那的干幔盖到他的腰上,冷冷道,“自己穿好吧。我已经对你失去兴趣了。这次的羞辱,不过是想要惩罚你竟敢跟那对黑白无常逃跑而已。吾乃第六天天魔,又怎能自降身份,和你这等肮脏恶鬼纠缠在一起。”
一时间宫殿里那般安静,只能听到愆那粗重的喘息声。半晌,有衣衫窸窣之声,波旬没有回头,他用力睁大眼睛,不想让自己湿润的眼眶和一瞬间流露的情绪被愆那看到。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愆那眼中混杂的愈发浓烈的羞愤、和受伤。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听到波旬最后的话,却会觉得比之前更加愤怒……和难过。
愤怒波旬毫不顾念他们之间的十余年情分,愤怒波旬身体里颜非的那一部分竟然也没有阻止,愤怒一连串的威胁和折辱,也愤怒自己就算在那种情况下竟然也会感觉到一丝……兴奋。
愤怒自己最难过的竟然是波旬用颜非的声音告诉他,说他不配。
他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将干幔重新围回腰间。此时圣殿大门再次打开,两名披着银甲的修罗大步走入,其中一人直接抓起地上的锁链,另一名也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请。”然后便示意愆那往宫殿深处走去。
宫殿尽头那巨大的彩雕影壁之后有另一扇比正门略小,却也十分华美的后门,连着一道曲折长廊,中间围着一些颜色艳丽奇诡的地狱花草。往来有不少似乎是医仙派弟子的人类,穿着统一的白衣,个个面貌清秀姿态庄重恭谨。他们悄悄打量着那个青鳞鬼,眼神中带着一丝丝隐藏的厌恶。谁都知道复活的波旬与这青鳞鬼之间有某种古怪的关系。大部分的信徒心中对于愆那的存在感觉并不舒服。像波旬那样能够带着他们走向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的上神应该是慈悲大爱无情无欲的,怎么会跟一个普通的地狱恶鬼纠缠在一起,更何况这个青鳞鬼还曾经是为了逃避承受自己造下的恶业而甘愿沦为天庭鹰犬去迫害地狱其他恶鬼的卑劣青无常,还在三百年前直接造成了六合归一阵的毁灭和涅槃塔的倒塌。
就算波旬上神要动情,也应该是像广寒仙子或雪山女神那样的绝世佳人,就算是男的也该是阿须云那样的出尘天人才是。偏偏与一个凶恶又低贱肮脏的恶鬼搅在一起,简直会另神光蒙尘。
而愆那对于这些无言的恶意早已十分习惯,此时更是无暇理会。刚才发生的一切尚且令他的神思回转不过来,被羞辱和背叛的痛苦折磨着他,他却又不愿意面对自己觉得心伤的事实。
他觉得恶心,胃里翻搅,脸色难看。他莫名觉得自己确实肮脏恶心,或许是自己有错,是自己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颜非,是自己妄想去找一个人来填补心里的空虚,是从前的自己太轻易放弃了他和希瓦之间的感情。他不配得到希瓦那样深沉而浓烈的爱情,所以现在发生的一切,或许是自己应得的报应。
他强忍着那自虐的思绪带来的种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生理不适,被带入一间华美辉煌的宫殿之中。这里比之前的宫殿小上一些,用屏风和帷幕分成数个房间,摆放了许多看上去十分典雅,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都是取材于地狱的家具。最里面也最宽敞的显然是卧房,一张用血池底被常年浸泡成了鲜红颜色的朱岩雕铸而成的床榻,四周垂着数重绮罗帐幔。而就在床下,有一道不断明灭闪烁的圆形法阵,而愆那一眼便认出,那是一道困魔阵。
他从前用来囚禁那些被他捉到的恶鬼的法阵……
愆那的脚步一顿,从心中产生了浓浓的排斥。他还记得颜非小时候偷偷跟着他去看他捉鬼被他发现后,曾经好奇地看着他画在地上法阵问他那是什么。后来默许颜非自己学习那些捉鬼法术后,也是他一笔一划教给颜非如何去书写那些古怪的地狱文字符的。
如今,波旬却用这道法阵来囚禁自己。
见他开始反抗,那两个修罗便立刻将一道咒符贴在他的后背上。一阵剧痛瞬间麻痹了他所有经络,但他还是支撑着没有倒下,操纵着背后的斩业剑飞入空中狂乱挥舞,一时另那两个修罗也无法近身。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反抗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可能还会带来更多麻烦。但是他毕竟才刚刚被那般羞辱过,他做不到就这么再让那个混蛋把他锁在他的床上,像个人间的小妾后妃一般等着被临幸。他冲那两个修罗露出獠牙,恶狠狠地说,“我不会逃跑,但我也不会到那张床上去。”
那两个修罗没想到这个恶鬼这般难缠,而且竟然还很有力气。但是波旬的命令他们又不敢不从,于是两人对看一眼,还是打算强行镇|压。他们各自祭出三四种不会给愆那的身体造成损伤的修罗道法器,向着愆那迫近。被天人锁链封住了大多数法力行动不便的愆那凭着一身勇武支撑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被一个修罗的神鞭封住斩业剑,手臂被另一个修罗的四只手扭住,被强行推入法阵。他的脚踏入阵中的瞬间,全身的力气便都被抽走了,宛如被困在摄魂珠内,只不过没有那种被仙气缓慢蚕食的痛苦。他被拖到床榻上,扣着双手和颈环的锁链另一头被固定在床榻前方的壁环上。一番折腾下来,两个修罗和愆那都是一身大汗气喘吁吁。其中一个修罗用修罗语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扯下愆那背上的咒符,便和另一名修罗一起出去了。
只剩下愆那一人被锁在床上。那墙壁上的铜环显然是在建造时就被镶嵌进去的,无比结实,而锁链的长度也只能容许他下床站立而已。他跳下床来,用力扯动,却也不能挣脱分毫。他的斩业剑也无力支撑,软软地躺在法阵内,锁链的长度令他无法弯腰捡拾,而他自己后背上连着的那些血管般的脉络也没有力气将剑拉起来。
愆那筋疲力竭,放弃了挣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反抗给谁看,或许是给他自己看,或许是想说服自己还没有变成一个软弱的废物。
但现在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
要想办法查清阿黎多、罗辛、谢雨城和范章他们被关在哪里,只要想办法将他们救出去,自己也就不必再受波旬控制。
过了许久,到一日将近,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宫殿的正门有被打开的声响,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曼珠沙华腥甜的香气。愆那坐起身来,背后的鳞片簌簌颤抖,眼睛紧紧盯着分隔开寝室和外间的帘幕。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最先伸进来,将帘幕撩开。波旬换上了一席宽松的红色丝绸长衫,领口松松的,露出大片雪白却肌肉线条清晰的胸膛。他如流瀑般垂顺而浓黑的发披散下来,趁得面庞愈发如霜雪一般弥散着莹莹幽光。他的眼睛幽幽望着他,不知为何,竟像是有些情怯之色。但是这样的神情也只有一瞬,快到像是错觉。而后他便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壶酒。
愆那冷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波旬走到他面前,并不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一仰头往自己的口中灌了一口酒。他一接近,愆那便能闻到他身上弥漫的酒气,似乎并不是地狱中的酒味,也大约不是天庭的仙酿,可能是人间的酒吧。
饮过酒的波旬从脸颊到修长脖颈那大片白皙的皮肤中透出一丝丝胭色,眼神也愈发迷离诱人。之前作为神的圣洁被冲淡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丝魅惑,也更加接近颜非原本的模样。
波旬无声地将酒壶递给愆那。愆那瞥了他一眼,倒是干脆地接了过去,一仰头往喉咙里灌了下去。
果然是人间的酒,女儿红。
一口饮掉半瓶,却忽然觉得腰间一阵冰凉酥麻,打了个冷战,酒也洒了出来。是波旬在用指尖轻轻触碰一处因为受过重伤而生长出的如青色莲花一般的逆鳞。
“这里……我记得三百年前还没有。是怎么弄伤的?”波旬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心疼,几乎和颜非的语调一模一样。
愆那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往后退了一点拉开距离,“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捉鬼的时候弄的。”
波旬仍然用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睛细细扫视着他的身体,忽然又用手指着后肩上的一处比较厚的逆鳞,“这里呢?”
“青无常最后一场试炼。相柳怪。”
“那这里呢?”
愆那不耐烦道,“你不会每一处都要问吧。我如何记得清楚?”
“我听说只有严重到可能危及生命的伤才会在青鳞鬼身上留下逆鳞。在你虚无之境你昏迷后,我试着去掉你身上的疤痕,虽然皮肤上的痕迹都愈合了,但是这些逆鳞,我怎么都去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