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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阿黎多忙走上前,坐到床边,“疼不疼?”

    疼,当然疼。麻药的效力在慢慢减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便从大腿一直蔓延开来。但这痛并非最可怕的。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上都被截去,只剩下了一截大腿而已。他的余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疼痛令他的头脑一片空白,连让人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阿木,你饿不饿?”阿黎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说过话,轻柔到会另其他恶鬼觉得可笑的地步。

    木尚嵇张开干涸发白的嘴唇,轻声问,“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

    阿黎多一愣,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问题。

    “你可以不必委屈自己做出这副模样。”木尚嵇竟然笑起来,笑得有些苍白,“如今你的地位比我高,你的命令,我自然也会听从。没必要再继续这场游戏了。”

    阿黎多没想到被人拒绝也可以这么难受,像是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一般。但他却还是笑起来,“我就是问你饿不饿,你怎么扯出这么多来?”

    “现在装傻还有什么意思。阿黎多,我不恨你,是我自己蠢,太轻信于人。这都是我的报应。”木尚嵇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开口了。

    阿黎多才知道,比起这个,他多么希望木尚嵇可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说他恨他。

    第159章 旧神囚牢 (19)

    屏退左右之后, 颜非拿起死星尘, 用忘川水研开,在自己的卧床四周细细画下一圈窥机阵的阵图。这种用旧神语言写成的法阵可以将一处空间之内的所有生灵同其他与之向离的空间彻底分隔, 形成一种宛如单面镜一般的无形结界。空间之内的人可以与外界沟通,看到外面的一切, 但是法阵之外的人却看不到阵内的情形, 就算走过来也只能触碰到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却无法触碰到阵中之人。

    就宛如在短时间内造出一个新的第七道一般。只不过这一道很小, 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天庭精通这种法术的只有五位神明, 他恰恰是其中之一。他仔细测算着目前自己所在的方位,迅速地在地面上画下复杂的旧神语言符文和一些就连神仙也难以理解的符号。稍微有一点倏忽或是计算上的失误, 这法阵都不可能成功,还有可能造成空间撕裂这样的灾难。有些流言就说, 孤独地狱便是久远以前某位强大的旧神在使用窥机阵的过程中因为计算失误另阵法出现了很大误差,一连串连锁反应后地狱中一大片的空间撕裂开来, 里面由于缺少地气所以最初几乎什么也生长不了,也没有东西能够存活,所以得名孤独地狱。后来梵天与旧神大战之后, 为了能够建造那些旧神宫殿,那些魔兵魔将才想了某种方法, 将地狱中的地气引了一小部分到孤独地狱中,这才出现了那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

    半个时辰后他完成了阵型的基本勾勒, 然后他拿出一柄匕首,划开掌心, 让血滴淌在阵法中固定的几个位置上。同时他口中吟唱着古老的旧神语言,有节律的声音宛如某种古老飘渺的长诗一般回荡在室内。伴随着他的吟唱,阵法开始弥散出幽蓝如月影般的光线。那些光芒宛如魂灵一般从四面八方升起,如水纹一般荡漾着。颜非感觉到空气中悄无声息的变化,一种分离的、空旷的感觉渗透在每一个微子中间,没有任何的声响,悄无声息地,他和其余的世界分隔开来。

    幽蓝的光芒渐渐淡去,但是法阵之外的景象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海水,不断扭曲颤抖。

    颜非从袖中拿出引魂铃,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一般,仔细望着那上面蜿蜒的独一无二的花纹。属于希瓦摩罗的花纹。

    这一段在人间的经历,除了让他来到愆那摩罗身边之外,还给了他另外一样东西。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要去学习地狱恶鬼的法术,对于天人来说,那些法术就如下三滥又没什么意思的小玩意儿一般,根本不值一提,甚至都没有人想去探索一番。可是现在,他明白青红无常的法术实际上有很多非常精妙的东西,如果可以配合他之前在天庭学过的很多法术还有他自己的神力,说不定可以发挥超出想象的威力。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索,如何好好利用那些红无常的法术。获得命魂之后他并未停止学习红无常的法术,他虽然真正成为红无常的时间不长,但是之前十多年也自学了不少东西,他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可以挖掘的宝藏,红无常的法术不仅仅是能够洞察影响人心而已,如果使用得当,他或许可以借此控制影响六道中所有生灵的集体意识。

    今晚他便准备进行他的第一次实验。

    引魂铃漂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摇出有节律的幽魅声响。他双手结印,指尖有淡淡金光划出一条条如流萤般的弧线。他双目轻合,额头上弥漫着轻柔的圣光,那光芒渐渐延展开来,离开了窥机阵的结界,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先是观情术。

    无边无际的众生情弦世界在他面前无声展开。所有人类的情弦,或和缓,或尖锐,或纠结缠乱,或条理清晰,或平稳,或激烈,或高亢,或低迷,全都展现在他面前,那样绚丽迷人,远胜天庭任何殊胜美景。他几乎要迷失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天目被这色彩纷呈的众生相惑乱,从喉间发出难以抗拒的惊讶叹息。

    之前只是红无常的时候他也见过,不过那时候天目未开,看到的毕竟有限,也不知道情弦世界的全貌。如今见到,才知道人心之广阔精彩。

    大约是因为人类寿命有限,所以在短短的年月里,才能盛开出如此一往无前的繁茂情弦之花。

    他收起自己的惊叹,开始吟唱托梦术的咒文。他释放自己身为神明的力量,展开一片无比广阔的梦境之网。从几天之间他便开始尝试编织这个梦境,若是在觉醒以前,他万万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制造如此庞然的梦。梦中又套着一层层不同的梦境,可以探知生灵心境,根据他们最大的梦魇和最大的向往而改变的梦境。

    在这片梦中,他会给他们看真正的地狱变相。

    他会告诉他们,地狱无法逃离,身在目前的这个秩序中,不论是你爱的人还是你的亲朋好友,有朝一日都会堕入地狱,永无出离。

    就算是天人,也无法逃离,即使他们忘记了自己也终有死亡的一天。

    于是在那一夜,大部分的人类都经历了混乱而恐怖的梦境,他们有些人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有些人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有某种惊魂未定的余韵令人惴惴不安。他们有些人和别人谈论了,但大多数并未诉说,毕竟噩梦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只是这一晚的噩梦似乎有些不同,更加真实,更加令人惶恐,一种如同死亡一般避无可避的惶恐。人们望着看上去和平日一样的天空,做着平日里每一天都会做的琐事,可是一种忐忑不安的忧虑被播下了种子,正在心底慢慢发芽。

    而同时,所有隶属医仙派隐居于各地的医者们却都做了同一个梦。他们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曼珠沙华,美丽到令人哀伤的红色遍布大千世界,而花中孑然而立的白衣神明的圣光轻柔地照耀着他们的面容,仿佛是那黑暗的世界里最后的希望。

    他们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没有亲眼见过波旬,只是知道他的理念,崇敬他的志向。而这一次见到的神明,即使不用开口,他们也知道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追随的天神,一位可以创造新的世界的天神。

    而波旬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个任务。

    ……………………………………………………

    阿黎多已经数日未见到波旬了。据闻上神整日将自己关在宫殿深处,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试着同几名侍候波旬的信徒打听情况,所得却也不多。似乎没有人知道波旬在做什么。

    目前他对于波旬手下的兵力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在波旬觉醒后选择归顺他的成员中,三成是恶鬼,一成是中阴界的小鬼,两成妖精,两成是修罗,一成是人类,还有一成是天人。然而按照战力来看,若是没有六合归一阵的情况下,也只有修罗和天人在面对天兵的时候尚有招架之力,不论是恶鬼、妖精还是人类,在天兵面前都只有任人鱼肉的份。

    这些渐渐从六道各处聚合在孤独地狱中的魔兵被分为八部,恶鬼占两部,由身为鬼部上将军的阿黎多和夜摩将军领兵。天人部则由他化自在天的武曲星君和天梁星君统领。修罗有罗侯王,小鬼也有自己的鬼王,妖精则有两位天庭下界的兽神——蟒神摩呼罗迦与猴神哈奴曼率军。这一次随波旬来到人间的大将,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位武曲星君。这位星君据说对波旬极为忠诚,刚正不阿,而且对于恶鬼似有些偏见,对他也没有多少信任,暗中派了不少手下监视他。阿黎多知道这一切都在波旬的默许之下,可见波旬也并未对他完全信任。

    并不是不好理解。他的立场一直模糊不清,尤其是他父王和天庭的关系尤其容易令人怀疑。阿黎多也似乎并不着急,每天只是忙着照看木尚嵇的伤势,好似连他们此行的目的为何都忘了。

    童岫请陆地上的一些木工打造了一张木质轮椅,扶着木尚嵇坐上去。如今木尚嵇已经能够用双手推着轮子短距离地行动,有时候也可以拄着拐杖,用仅存的那一条腿在庭院里面走走。阿黎多一进门,便看到木尚嵇停留在庭院中央,微微仰着头晒着太阳,柔和的光线在细长的眉眼间流转,另普通的面容也现出一霎那的美丽。

    “岛上开了很多梨花,我推你出去看看吧。”阿黎多微笑着说道。

    木尚嵇睁开眼睛,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阿黎多当他默认了,便推着他出了院落,沿着曲折蜿蜒的道路转过一座座画楼朱阁,踏着铺满细叶的小路往海边走去。阿黎多说的不错,那通往一片断崖的路上确实有一片梨树正在盛放,漫天梨花如晴雪细细洒落,纷纷扬扬坠在木尚嵇靛蓝的衣料上。

    木尚嵇望着那如梦如幻的美景,嗅着梨花清甜的香气,忽然轻声吟道,“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阿黎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人类的语言他虽然算是精通,但对于诗词歌赋这些在他看来没什么用的东西,他想来是懒得去花费时间的。他只是觉得这些句子声调很美,但是木尚嵇的表情却有种沉沉的寂寥。

    “阿木,你在说什么啊?”

    木尚嵇道,“不过是想起一首古人的诗。”

    “我虽然听不懂,不过感觉似乎不是什么开心的诗?”

    “的确不是。”木尚嵇轻笑道,“腿都没了,如何开心的起来?”

    阿黎多一愣。自从截肢以来,木尚嵇都表现得十分冷静淡漠,连话也很少说。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一丝丝的痛苦,即便他正在微笑。

    阿黎多微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蹲下身体,仰视着木尚嵇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认真地看着木尚嵇,“是我害了你,我愿意给你补偿。不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去做。”

    木尚嵇却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感动,只是有些忧虑一般微微皱眉,道,“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关于医仙派的?还是关于阿须云的?”

    阿黎多也同样有些不解一样皱眉道,“我在学着你们人类道歉,你和我提旁人干什么?”

    “阿黎多,你是恶鬼,你没有愧疚这种感情。”木尚嵇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或许仙君和上神看重你手中握有的东西肯接受你的所谓归顺,但是你自己也对我承认过,你想要的是无穷无尽的混乱。你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你之所以在此,一定有你的目的。我人微言轻无法说服仙君,但是我也不是一个傻子。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阿黎多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愤怒。

    或许他一直以来确实是心怀叵测,或许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说过几句真话。可是就在刚才,他对木尚嵇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不下这个不美丽也不聪明甚至已经没了什么利用价值的人类医者,但是看到他冷冷地对童岫说锯掉自己的腿时那空空的眼神,阿黎多便觉得他那颗充满了狡诈和麻木的属于恶鬼的心脏深处在隐隐作痛。

    陌生的感觉,他并不喜欢。

    是同情怜悯吗?但是他从未有过这种东西。鬼的世界里,只有弱者才会抱团取暖,相互可怜。

    他就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他压抑住愤怒,和一丝丝他不愿意承认的委屈,用不太有说服力的声音说,“我之前确实利用了你,但是没有打算继续利用你。”

    “所以我应该感恩戴德么?”木尚嵇细长的眼睛里闪出一丝锐气,压抑的恨这才泄露出了分毫。但他很快便将这丝光收了起来,“罢了,我不想再谈往事。不过有句话我倒是要劝你。尽早收了岛上那些混进来的眼线。上神并未信任你,早已牢牢盯着你了。你自以为做得缜密,实际上不过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阿黎多略略惊愕,没想到木尚嵇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他站起身,仔细琢磨着木尚嵇话里的意思。

    而木尚嵇则继续说道,“我从小追随仙君,对他也不是一无所知。仙君绝不是那种将一切压在一个他不够信任的人身上的人。就算是对上神,他也有所保留。你真以为只有你手中握有婴蛊么?”

    第160章 第六天魔 (1)

    六儿紧紧抱着她刚满一岁的女儿, 听着她小小的身体竭尽全力地呼吸着。裸露出来的娇嫩皮肤却烫得吓人, 宛如被烈日暴晒过数个时辰一般的热度。

    可是六儿却感觉不到女儿有多么烫手了,因为她自己也在发热。她的嘴唇干裂爆皮, 眼睛里面却充血到连眼白都看不见了,宛如两汪血窟窿中点着两个黑点, 猛一看如厉鬼般骇人。她的嘴角犹有上一次咳嗽后溢出的血渍,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点点青黑的斑,如腐烂发霉的霉菌一般。

    她曾经的家如今只是四面破旧摇摇欲坠的土墙撑着一顶一半都塌掉的茅草棚顶, 她的丈夫、夫家的父母、她自己的父母、她的大哥、她丈夫的二妹、丈夫二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 全都死了,死了却没有像样的丧事, 几个用破布包住口鼻的男人将他们的尸体用草席一卷,便丢到村子外面一个大坑里焚烧。那种腐肉被烧熟烧焦的气味明明那样恶心, 可是村里的人都饿了太久了了,就算是知道那气味里有瘟疫的剧毒, 也仍旧忍不住贪婪地咽着口水。

    有人说,最开始有人染上这天杀的病,便是因为连年饥荒, 大地龟裂干涸,什么都种不活。朝廷不停说着播了赈灾粮下来, 可是真正到他们手里的一文钱也没有。有人饿得不行,便不管是老鼠还是蛆虫, 统统抓回来吃。那些肮脏物身上沾染的病就这样进到人的身体里,迅速扩散开来。

    村里有人去逃荒了, 也有人逃了荒却又回来了,只是出去的是五个人,回来的却只有一个。他告诉村人,不必逃了,根本无处可逃。他们走到全家人都饿死了病死了,也没有找到一块有雨水有肥土的地方。更何况那些大城镇的知府知州怕他们涌入城里扩散瘟疫,也怕这些乡野难民偷抢打砸,于是闭死城门,不但不让他们进入,还让官兵用弓箭驱逐轰赶他们。那人十三岁的儿子就是这样被射了三箭,一箭插进眼窝里,当场毙命。

    他说城门外白骨累累,恶臭熏天,就连秃鹫乌鸦都不想过来吃。

    别人问他那该怎么办,那人哈哈一笑,往墙根下一趟,吼道,“等死吧!!!等死吧!!!贱命一条!!!不值钱啊!!!老天爷也不管啊!!!”

    六儿当时也看到了那人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模样,一大块黑斑在衣领间隐约可见。

    当时村里已经有人得了瘟疫,就算村民们立刻就将患了瘟疫的人锁死在他们的房间里,这可怕的疾病还是能找到机会从各个角落缝隙钻入人的身体。

    六儿也想过要逃,但是她男人不愿意丢下这三间茅屋,不愿意丢下他那片从爷爷辈传下来的田,她也不太相信事情会坏到那种地步。后来等到他们想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她从一个家庭完满的女人变成了孤儿寡母。最开始是她小姨子,然后是小姨子的两个孩子,然后是婆婆,之后是公公。同时邻村她的娘家也来了封信,说她自己的爹娘也已经染病过世,但叫她不必去奔丧,已经下葬了。她至少所谓的下葬是什么样子,一堆腐烂的尸体被堆在一起,脚戳着脸,谁也看不出来是谁,或掩埋或焚烧,没有任何安详可言。

    最后是她的男人。在她心中,他一直都是那样顶天立地,仿佛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会令他害怕的事。可是最后的那几个时辰,他怕得瑟瑟发抖,一遍遍问她死了以后会去哪,一遍遍哭着说他不想死。他烧得头脑昏聩,口齿不清,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孩子,最后死在她怀里的时候,还在问她他娘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