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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顺溜,直到第三天晚上,钱三两带鳞苍掐诀摸进那间被大刀阔斧装横过的牢房,见了睡得正香的顾醒。
鳞苍低头瞧着蜷在软塌上的一团儿,舔了舔唇:“真要杀么?他……他这个人还不错,很讲义气。”
钱三两努努嘴:“快些罢,你从前不是说,人于你而言就和鸡鸭差不多么?”
鳞苍颇怪异地看了钱三两一眼:“……你怎么变得怪怪的?”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有些招人嫌了。”
钱三两摸一摸鼻尖,眼中隐晦地闪过一点笑意,随意地道:“你都讨厌些什么?”
鳞苍不接话,转身慢吞吞地蹲了下去,附到睡梦中的顾醒耳旁,轻飘飘地命令道:“听我说,死亡是你最好的结局了。”话音刚落,顾醒蓦地睁眼,脸上的表情分明还是茫然的,动作却不慢。
顾醒顶着张傀儡似的,苍白僵硬的脸,卯足劲,一头撞了墙。
几乎是在狱卒被惊动的同时,鳞苍拎起钱三两,转瞬于这间无比豪华的牢房中消失。
端王的事,无一例外都是大事。撞墙的动静挺大,狱卒们潮水似的涌进牢房,待看清这位祖宗满脸是血生死未卜的惨样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吓软了腿。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连皇帝也惊动来了。
顾沉十分阴沉地盯着脚底下跪了一大片的,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的狱卒们,整张脸黑成张锅底,还是三年没刷过的那种破锅,连问话都是咆哮着喊出来的:“你们,谁能告诉朕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好端端的他怎么又撞墙?!不是让你们好生伺候着么!你们又把他怎么着了?饿着了还是冻着了?嗯?都哑巴了?!”
顾沉这饱含愤怒的一嗓子吼出去,有几个胆子小的狱卒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年近七旬的头牌御医葛老手一抖,落针出了些偏差,在顾醒身上扎出一大片的青紫,扎的原本还剩口气的倒霉蛋当即断了气。
但葛老不愧是头牌御医,这老头不止医术高超,面对突发事故的应急反应也很到位,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拔掉银针,又装模作样地探了脉,翻过眼皮,并指摸到颈间,等到把所有的程序都做完了,方才不疾不徐地跪下,颤声道:“陛下……节哀。”
顾沉一脚就把这老头踹了个跟头。
“滚!全都给朕滚出去!”顾沉红了眼,桌椅板凳被他乒乒乓乓砸了个遍,再三两步凑到死透了的顾醒身旁去,两手摁住自家兄弟肩膀,拼了命似的摇晃起来,边晃边嚎道:“老五啊,是朕对不住你啊,是朕没有照顾好你啊!!!”真正的干嚎。
其悔恨凄厉,绕梁不绝,就是不流眼泪。
等到把无关的人都赶跑了,顾沉在葛老悲愤又哀怨的目光谴责下,干巴巴地住了嘴。
气氛有些尴尬。
葛老嗤了一声,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间背不驼了,手不抖了,腿也不打罗圈了。“陛下,您也太记仇了罢!我不就是头两天给您开了碗十全大补汤么,至于真踹么?您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该考虑有个小皇子了,您……您……您别不好意思!”
顾沉磨了磨牙,脸上再没有半点悲伤的影子。他转头瞥一眼葛老,随后满脸嫌弃地把“顾醒”摔回墙角,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踹你一脚是轻的!朕说了多少遍了,朕没有毛病,只是这嫡长子一定要从贤妃的肚子里生出来,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葛老道:“呵呵。”
顾沉刚红起来的脸又黑了,气的。他深吸了几口气,尽全力让自己在这位有名的神医面前保持冷静,余光落到瘫在脚边儿的死人身上,顿了一顿:“真死透了么?要么……您老再给来两针?”
葛老捻一捻他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子,朝天翻白眼:“死透了,陛下总该相信老夫的针罢?”
顾沉点点头,又问:“老五这两天消停了没有?”
葛老抖着脸皮上层层的褶子,叹息道:“还在闹。”
“把他藏好了,他这会已经是个死人了。”顾沉抹把脸,跟着葛老你一声我一声的叹息,叹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嗤,这杀千刀的死老道,真能折腾。”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捉虫
从第一章追过来的大大可能发现了,我最近在尝试慢慢的换画风,么么啾,希望转变的不算太突兀~
话说我家橘座越来越嚣张了,蹲键盘,趴肚子,偷小鱼干,还在猫窝里大小便,真是…好气哦。
☆、四十七次解释
端王的死讯很快传下来,仿佛一声惊雷,将京城炸了个遍地开花。
因着之前顾沉对外做出来的强硬态度,上至百官,下至百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严办端王,而端王又是出了名的胆小,一来二去的,被吓到想不开也很情有可原。但畏罪自杀终究不是什么好死法,甚至算是把他谋逆的罪名坐实了,葬礼不好大办,连尸体都是悄悄处理了,眼不见干净。
端王一死,荷小家立马树倒猢狲散,宓儿不知所踪,据说还是卖茶水的李欣盛凑足银子将它盘了下来,酒楼从此变茶楼。
钱三两从不知道一个摆茶摊的小贩能这么有钱。
另一头,不同于外面的“乱七八糟”,方延对钱三两的态度干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成天师尊长师尊短的问候着,体贴又周道。方延说,等过些天化仙宫收拾完了,他一定将钱三两原本的肉身双手奉上,片刻都不耽搁。
但消停了一个,另一个就得开始折腾。
鳞苍在第十九次被钱三两守株待兔,堵在房门口之后,终于想起自己是一只法术高深的妖怪,跑路不一定非得靠两条腿,还可以掐诀。想通这些的鳞苍给钱三两留下一枚海螺,第二十次不告而别,回了南海。
鳞苍走的第一天,钱三两垂头丧气;鳞苍走的第二天,钱三两失魂落魄,鳞苍走的第三天,钱三两百无聊赖,借酒消愁。
少说有小半个月的时间,钱三两将一个光棍男人的悲惨形象扮演得深入人心,成天顶着个鸡棚头鸟窝脸,打眼望去,简直比隔壁死了知心人的李欣盛还憔悴。
钱三两憔悴到第十六天,自觉身为他贴心小棉袄的方延终于看不下去了。这孩子挑在一个月明星稀,清风徐徐的夜里,带上好酒好菜,试图帮自家师尊解开心结。
但,大家伙儿都知道,方延思考问题的方式一直都有点跑偏。
譬如此刻,方延在给钱三两倒上酒之后,开口就是一句:“师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条鱼。”
钱三两瞪了方延一眼,筷子敲碗:“猫爱鱼,狗爱肉,为师就爱这一口,你个小孩崽子管得着么?”
方延扶额惆怅:“师尊,他总打你,日后还可能会杀了你。”
钱三两冷笑两声:“打是亲,骂是爱,爱的不行才拿脚踹,你晓得你师娘有多爱为师不?”
师娘又是什么诡异的称呼?!
方延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但是……但……”但了半天也没被他但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仰头灌一口闷酒。估摸也是觉着钱三两在这件事上没救了,此路不通,方延稍微地沉吟了片刻,果断换方案。
方延道:“师尊,其实,您大可不必为此次离别伤神。我记着鳞苍在走的时候说过,他在人间折腾累了,想回南海补补水,少说两年之内不会再到岸上来,但您不一样啊,您就是把手头的事都做完了,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到时,您可以去南海找他呀。”
方延提议的很诚恳,钱三两端着酒杯,神色颇怪异地瞥了他一眼,半晌才醉醺醺地问道:“……不是,谁告诉你,我是为了鳞苍不辞而别伤神了?”
听听,都难受的开始说反话了!方延叹声气,用近乎悲悯地调子哄道:“师尊,您不要强颜欢笑了,我都懂的,都懂的。”
“你懂什么了?你成天懂。”钱三两皱着眉头挠他头顶那个鸡棚,猛的晃了晃脑袋,因为醉酒,脸上现出很不自然的晕红来:“为师……我真不是伤心这个,你都说了,待万事皆尘埃落定后,我可以去南海找他,他,他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我伤心这个做什么。”顿了顿,仰头打出一连串酒嗝。“为师……为师只是想啊,他要走就走罢,给我留个海螺干什么,若是没记错,南海的特产该是珍珠啊,他,他就不考虑给我留一袋珍珠改善生活么?”
“???”
居然是在可惜这个!
钱三两边说边拍桌子,加上喝多了,整个人东倒西歪的晃,看去就和跳大神似的。方延好不容易才听清并理顺了钱三两说出口的话,顿时有些目瞪口呆,连说话都不自觉的结巴了:“师师师尊,难道您这些天来,单就为了这个喝闷酒么?”
钱三两点头,而后一脑袋砸在桌子上,瓮声瓮气地道:“不然呢,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把全部心思都吊在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上罢?”
方延扑棱着摇头。“不能,不能。”
钱三两坚持地趴在桌子上,道:“这就对了,没别的事就退罢,这大半夜又是凉水又是热饭又是烈酒的,为师吃着有些不舒坦,想早点歇了。”
方延:“……”得,全当他没有来过。
直到方延真的回屋睡了,钱三两才摇晃着坐起身来,酒喝掉大半坛,他的眼里倒是真的带了些醉意,却也没到烂醉如泥的程度。
钱三两摩挲着被他打了孔穿绳,小心翼翼戴在脖子上那个小海螺,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莫说三个月,唉,就是三天都等不及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并非真的像他面对方延时那样轻松,说罢又自嘲一般“嗤”的笑了。
钱三两知道,像他如今这样,躲在别人的壳子里苟延残喘的行为叫“偷寿”,这样活着,阴兵固然不会发现,规矩也不会少。但倘若他真的回了自己的壳子,生死簿上名字现出,那么,余下的寿命,究竟是按他偷寿之前的五年零几个月算,还是索性将这五年减去,只留零碎的几个月给他,钱三两其实拿不太准。毕竟,他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
寻回肉身这件事,于钱三两来说,其实是个不算惊喜的意外。
他还以为这玩意早就烂成一滩泥了。
化仙宫收拾利落的当日,钱三两带虎子他们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而方延也很信守承诺,选出个黄道吉日,将肉身与“鬼印”都还了给他。
原本,钱三两在见到自己原装的肉身时,心中还稍微的激动了那么一下,毕竟五年前中箭是实打实发生过的,头骨都穿了,想来就算能恢复,也不会恢复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他都做好见到脑门上狰狞伤口的准备了,但,也不知道方延究竟用了什么古怪法子,竟能将这具闲置了五年的肉身保存完好,从头到脚不见一点损坏。
简而言之就是——依然好看。
可钱三两的激动没能维持多久,因为他发现,这具肉身比他想象中还要虚弱,并且,“鬼印”出现的位置是很随机的。像方延和他之前同样出现在屁股上这种情况,纯粹是个巧合。
钱三两在拿回身体之后,没在屁股上找到鬼印,反而在脸上找到了。
错结经脉似的暗红印子裂纹一样挂在脸上,几乎笼罩住一整个额头,再往下盖过左眼,摸来还有些轻微的凸起,甚至连一颗眼珠都跟着变成深红色,怎么看怎么诡异。
钱三两面对铜镜摸了再摸,险些气笑了。
乖乖,他真的很想要他原来的那张貌比潘安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啊!现在这张脸,说到底还不如脚底下躺的那个“钱三两”呢!
钱三两越想越悲愤,没留神将铜镜在手中捏个粉碎。一旁,刚施过法,看来比钱三两更虚弱的方延气若游丝地安慰道:“……师尊,气大伤身,其实这个样子也还……可以的。”
许是被冷冻的有些久了,钱三两转动脖子的动作很僵硬,还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即使这样艰难,钱三两还是慢慢的把脸转到自家小徒弟的方向,睁大双眼,不动了。
方延下意识地咽一口唾沫,讷讷道:“真,真的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