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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月明却好像全然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站在距离沙发几米开外,望着方孟韦,脸色苍白得如茶几上的磁碟。
怎么了?方孟韦侧过身去看耿月明。赵……赵若熙……
方孟韦注意到耿月明头上指着伦敦时间的那只钟的时针忽而动了一下。她自杀了。
几周后,警方似乎终于决定他们无法从这男人口中撬出一纸认罪书,于是除了隔三差五来撞个运气,也不再热衷于找孙朝忠麻烦。哪怕没有认罪,庭审判决也照样能判有罪。
只是没想到最终放倒孙朝忠的是一场流感。
虚弱的免疫系统不受管制,神经紧张只给它平添负担。决口的堤坝,崩断的琴弦,不过一瞬。
孙朝忠在拘留所的医务室醒过来的时候,只庆幸牙咬得够紧,上下颚都酸痛,应该没从混沌的神经背后讲错过话。
拘留所同监狱共用病房医疗室,他未审讯定罪,于是竟得优待单占了间病房,只是左手铐在床栏上,挂着水,活动不太方便。
这时大约是黄昏,又或者是清晨,光线不甚明显。
恍惚之间似乎见到站在码头的叔父,穿着长衫笼着袖口,眯着眼朝着他挥手,只是那时年少意气,挥过一回手后便不曾再回头。又恍惚见到玄武湖上的粼粼波光,好似故人的双 眼,在方家大宅前对他的轻蔑一瞥。于是那一片波光中,又燃起滔天火焰。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由近渐远,那巨大的机器离开跑道的瞬间,他见到北平城里年轻的自己摸了摸配枪。
等他一个人开着吉普回到警备司令部时,面对值班室里望着他发愣的几人,从那只公文包里拿出几叠美金和几张在香港银行支票。别的公文,便都撕得粉碎。
是了,那就是到香港的契机。并不是因为他年轻上司的南下。
于是他又看见了他在这南方港口的第一处住所,靠着海边的二层楼公寓。初来香港,饮食皆请了人照顾,他在那间公寓里拒绝着这座城,头三个月都没有出过门。
许恒华手上裹着纱布找来的时候,他仍坐在小小书房里读那本南华经。
这次只有请你出马!
于是他便出马,站在简陋擂台上,看不清对手。直到对方出拳。
孙朝忠眯眼,盯牢那慢动作一般朝着他喉间挥来的拳头,却意外望见粗壮指节之间的一束反光——他突然从钝痛着的头脑中意识到,此刻他并非在六年前的擂台上,而是被拷在看守所的病床上。
幻像层层湮灭,只那夹着刀片迎面袭来的拳,破风而至。
葬礼在教堂里举行。
有人细碎言语,方孟韦隐约听到内容,讲的是这教堂就是几个月前赵若熙同刘明强结婚的地方。
赵家从国外赶来了几位高贵亲戚,在赵若熙结婚时候都未曾屈尊来过的亲戚。只是听牧师念完悼词哭花面孔时,看起来同其余客人也便再没有什么分别。
吴小姐站在方孟韦的身边,原来赵若熙去报社见到方孟韦的那一回也结识了她,之后出去喝过好几次咖啡。
我只顾羡慕她的仪态,从未想过她竟然有什么烦恼。吴小姐对方孟韦讲。
方孟韦理了理黑色领带,不自觉回头去看站在角落里的耿月明。这男人好似缩水,眼神都躲在镜片后头,只呆愣望着眼前圣经。
赵小姐还让我示范打字机给她看,只是提了两回,我都忘记了,又觉得她大概只是讲笑。我只记得如何打扮同她去半岛酒店饮茶时,才能得衬。吴小姐继续哽咽地讲。
刘明强穿着黑色西服站在棺木旁边,面色浓重悲痛却也终于是挺直了腰杆。好像他终于意识到这过世的女人生前再如何风流,也是他刘明强的太太,他刘家的人。
方先生。仪式后耿月明追上他。孙朝忠的事情是赵若熙托付过我的唯一一件事,我一定为你办好。
方孟韦松了松领带,却只说了句节哀。
第17章
漆黑的回廊里暗不见光,他却隐隐明白这是清晨,一阵一阵的潮汐拍打上岸,好似轻叩磐石所铸监牢的爱人之手,不停不憩。
面对着广袤海湾的监狱,背靠着这远离市区的小岛。
偶有一些练就一身功夫的奇人,能翻过电网或打通隧道,逃离桎梏重回自由之土。他听过这样的传说,挖通的地道被灌满了满满的咸涩海水,而那奇人凭着一把汤勺憋着气一次次潜入地道将它越挖越深,据说连接到了附近的海湾。直到有一夜,在圆月下再次潜入那地道后,他再未回来过。
a区的犯人炸开了锅,吃了那样多的警棍,仍兴奋不已地庆祝这盛事,好像逃狱的并不是他一个人,他刨开水流的双手也携着其余人的心,顺着倒流的海水,将监狱里所有同他一起吃过饭讲过话的兄弟们的灵魂,都带着逃脱了出去。
这传奇便被留下来,在犯人中代代相传。
狱警封锁了那一区,打捞追查了一个月有余也未有结果,只有用水泥填死了那隧道了事。现在他站在这漆黑回廊里,好像脚下站着的正是当年那条隧道,被水泥封死的不止那水道本身,还有一具手拿汤勺的腐尸,向他扬了扬手,说,过来。
他不肯上前,可手上腿上却瞬间被洋人绑了沙袋,脖子套上麻绳,便有人嗡嗡地在念圣经。
他挣扎,被绑上了沙袋的手脚似千斤重,脚下的栅板发出吱吱呀呀地声音。阿门。
那洋人说,在晨光下扳动了木质的开关。脚下的栅板打开,便是无尽的黑暗。
方孟韦几乎从床上滚下来。
他抹着额前冷汗深深吸气,跌撞地推开卧室窗子,只想有冷风吹进来让他能逃脱梦魇。可酷热的夏夜静得可怕,深黑如那幽幽隧道,如那栅板之下的无底深渊。
他冲去洗浴间,用冷水淋了脑袋,也止不住发抖的手,便只有在木质地板上来回踱步,只想弄出些声响来,驱赶这见鬼的空灵。
他讲出声来,说听着,听着,孙朝忠还未庭审,还未定罪,他被关在拘留所,不在监狱! 这梦境简直荒谬至极,简直无稽至极!
可窗外仍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一丝光线也没有。
他拉开灯,房里的厅里的,最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窜进厨房一把拉出抽屉,不顾里面的刀具哗啦掉得满地。
抓着一盒火柴踏进卧室,手抖着将那小木棍点燃。
跪在床头柜前,微光照亮了那只仍然从未挪位的青瓷烟灰缸。
方孟韦视线有些模糊,他不敢在夜里睡觉,自从赵若熙的葬礼,他便反复被这样的噩梦缠绕。
火光下苍白的食指和中指终于夹起那支被卡在烟灰缸小磁口上的半支香烟。
不晓得孙朝忠一个人在家的那两个月余,是不是也常这样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想着他。也许半靠着床头,抽着这支烟,盼着他早日回家?
白天他去拘留所,竟然没有见到孙朝忠。守卫跟他说孙朝忠病了,不能见他。不安和怀疑就从那时起在方孟韦的心中扎根,繁茂成长。
烧到只剩木棍三分之一的火柴终于点燃那早受了潮的半支烟。
方孟韦凑过去狠吸了一口,瞬时之间,充满整个胸腔肺叶的气味终于开始安抚他过度紧张的神经。
他怕了几十年的烟味,一闻到就咳嗽的烟味,现在却甘之如饴。他想,人终究是会变。
拘留所和监狱确实是一墙之隔,只不过医务室却是共用的。孙朝忠在拘留所一直被关在单人的牢房,在医务室高烧昏迷的时候也享有着这特权。
只是医务室病房之间没有那样严格的戒严,监狱那边过来的人也便能混进病房。这一点, 之前孙朝忠却没有想到。
那夹着刀片的拳朝他喉间袭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侧翻,左手被手铐铐在床沿上,此刻被他的动作扯得叮当作响。后来的记忆都模糊,就好像野兽本能的迸发,哪怕肌肉酸痛持续高烧,身体也终究是在求生本能的支持下没有怯场。等到几个守卫听到声响冲进来,从已经趴在地上不再动弹的那人身上扯开孙朝忠的时候,他才觉出四肢脱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侧头看自己灰扑扑的囚衣,脖子侧面被血浸湿了一大片,殷红可怖。
那伤口离他的颈动脉,只差分毫。
他的一生,差一点儿就被那丢在病房角落里不起眼的刀片截断。劫后余生。
孙朝忠笑了,笑得几乎止不住。
守卫已经带着那犯人撤了出去,此刻吸取教训锁好了这间病房,只留下一个医生为他处理创口。
有镜子没有?他听见自己沙哑嗓音问。
又不是太太小姐,看什么镜子。个子瘦小的医生回话,用酒精棉球沾去他脖子上的血迹。大概是肾上腺素还未退去,他的手抖得一刻也未停,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却被医生把手拉开。
我怕孟韦看到。他终究讲出这么一句。怕他看到要担心。医生没有搭话。
怕他乱想,我只是有些话还未跟他讲清。
孙朝忠捏紧拳头,却仍不能停止那颤抖。手心仍然黏腻,也不知是血还是渐渐退去的冷汗。
我从未跟他讲过48年的事情,我……他说我固执,说得有道理。我还未跟他讲,去年有人找到我,我想同他商量,可开不了口,怎么讲?讲不出的话,又怕他终于还是要发现谢木兰的事……
孙先生,您不坐好我没法给您上药了。
好,对不起。孙朝忠头发耷下来被汗水黏在额上,他又清了清嗓子,有些嘶哑地讲,我得见他,他讲得对,我是糊涂了,我放不下心,他一个人……他这个人喜欢乱想……
医生熟练地将一只玻璃药瓶的瓶颈掰断,玻璃的注射器从中抽出几毫升的液体。他对着灯光推动了那注射器,将气泡逼出去。
你干什么?孙朝忠望着他,撑着床沿面带警惕。这是什么? 镇定剂。
我不需要!
孙先生,我若要害你在你过去昏迷的两天就下手了,轮不到刚才那位。孙朝忠狐疑地望着他,气恼地发现他此刻仍然没法止住右手的颤抖。
你话太多了。好好睡一觉,也许明早醒来就退烧了,恒哥也不用再为你的处境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