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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小八望来的眼神坦率又好奇,如正在求知的孩童,这让方余情突然不知如何回答。虽说她自然不会感到羞赧之类,但有些话确是比较适合掖藏着说。邱小八的天真坦荡着实让方余情吃了一惊。她摸了摸下巴寻思片刻,迟疑道:“额……这,左护法大人,若是想‘见识’这个……”
“好啊!”
“好你个呆头啊!”伏渊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揪住邱小八的领子朝他耳边喊。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伏渊!”邱小八猛然往旁一躲,一脸痛苦地捂住耳朵,怒目圆睁看向他。
“你脑子他妈才有病,你傻!”伏渊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向方余情,憋住脾气好声道:“方大人,我们确实是有事前来,你就莫要再打趣我们了。”
“好吧好吧~”方余情悠闲地将头靠在一旁,将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并摇摇晃晃翘起了脚尖,“究竟有什么事,护法大人说吧~”
伏渊自然不会说出还年易世功法和钥匙的事,这也是堂主的意思,目前他们在江湖上兴师动众追杀卫殊行一行人,也是以王卿月的死为理由。虽然这不是追他们的唯一理由,但在无方堂一些人眼中,这个理由已经远远够了,比如说邱小八,知道王卿月的死讯之后,他就对卫殊行抱有十分真诚的杀意。
“我们在抓一个凶手,他害死了二小姐……”伏渊说着,还是默默叹了口气。
方余情听后没有很吃惊,金陵的事情闹得不小,她自然也会听说,只是不知道细节。她摸了摸肩上的头发,不悲不喜道:“那个小姑娘吗?那还真是有点可惜呢……所以,护法大人来我这儿,是凶手也恰巧逃过来了?”
伏渊回答:“没错,所以我们希望方大人能配合和协助我们,毕竟他有同伴,还不止一个人,武功都不低。”
“竟敢杀王堂主的宝贝女儿,还真是胆大包天的一个人,我们自然会出一份力了~”方余情朝伏渊点了点头,胭脂色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只是不知那个凶手是何人?烦请护法大人告知一下。”
“哦!正好,那个人好像也是你以前仇家的儿子,这对方大人来说一举两得了!”邱小八从伏渊身后大大咧咧地冒了出来,露出了清爽的笑容,并朝方余情竖起了大拇指。
“嗯?”方余情撑着脑袋,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所有的仇人,饶有兴趣地猜了起来,却发现人太多,竟一时想不过来。
伏渊没耐心等她猜完,便直接说了:“他叫卫殊行,是江左五侠,悲秋剑卫不眠的儿子。”
方余情愣了一愣,翘起的脚尖也放回了地面。她指尖搭在桌面上,视则线若有所思地看向一边的地面,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关乎以前的记忆和最近听到的消息,过往总总皆化为几丝复杂的冷嘲夹杂在感情不明的话语中:“卫不眠……我想起来了,他好像已经死了,怎么,是你们干的?”
伏渊轻轻摇头:“这倒不是,倘若堂主想让卫不眠死,他也不会在金陵活这么长时间。”
方余情对这一点是同意的,她曾去金陵特意看过卫不眠,结果发现他潦倒得已不复从前模样,心里瞬间凉了半分。这样的他,对无方堂应是没有任何威胁的。
伏渊继续说:“一事归一事,卫殊行暂且不提,他儿子……”
“他儿子,父债子偿?倒是个好主意。”方余情明白伏渊想说什么,冷笑一声,“怎么?无方堂想让那个小孩儿死么?”
“一命偿一命,向来如此。”伏渊面无表情,认真解释道,“还有,卫殊行今年应该有二十多了,不是小孩。”毕竟,他自己的年龄比卫殊行大不了几岁,他可不想也被方余情看成小孩。
“真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方余情并没有理会伏渊在想什么,只是靠在桌沿,玩味地摸了摸唇角,有意无意地说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气轻飘无定:“金陵……我记得还有人在那儿,对了,顾雪明最近还好吗……?”
“嗯?”提到顾雪明,伏渊突然一个激灵坐起了身子。他不懂方余情提起旁人的目的,这让他不得不警惕。
“别紧张,别紧张,随便问问……”方余情朝人挥了挥手,笑道,“如此,近日我们定会增派人手,协助二位护法的工作。只是今天天色已晚,我等会儿还要去大厅招待客人,不如二位护法先回附近客栈歇息?我喊人送二位。”
伏渊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不如这么说,从他见到方余情的时候开始,他们和方余情的对话,一切问题与回答,都让他觉得不对劲,而且他有种直觉,——他们误会了什么事情。而真正别扭的源头便是——
“哎呀,方大人难不成是想隐瞒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快就赶我们走呢。”伏渊突然停下了脚步,邱小八差点撞到他身上。
“右护法大人,你在说什么?”方余情站起了身,嘴边依旧噙着笑。
伏渊皮笑肉不笑:“方大人,怎么突然就赶我们走了?之前不是还想让我们留下来玩吗?”
方余情表情突然变了,但还是勉勉强强顺着回答:“这不是怕两位护法身体太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其实我还挺想看看什么‘天赋’……好了好了你别这么看我。”邱小八被伏渊瞪得浑身不舒服,老实地闭上了嘴。
伏渊看向方余情,道:“今天晚上,我们暂时不想走了,方大人觉得如何?”
方余情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迟疑道:“既然如此,那我找几个……”
“不需要麻烦了。”伏渊脸上笑意不减,一副理解懂事的模样,语气却拒绝得很果断,“我们自己在醉月城里转转就成了,不叨扰方大人了。”
方余情点了点头,只是笑容非常不真切:“自然是要尊重护法大人的意见了。”
伏渊道了声谢,离开了房间。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邱小八追上伏渊,拉住他的胳膊问。
伏渊一脸嫌弃地抽开了手,边走边耐心解释道:“从我讲到卫殊行的时候,就感觉方余情有些不对劲。我觉得我们可能想错了,方余情并不恨卫不眠。”
邱小八听罢很有感触地摸了摸下巴:“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不会想干掉卫殊行吗?但是父债子偿可是她自己说的。”
“她会去找卫殊行,只是不会杀他,也不会将他交给我们。”伏渊分条缕析,语气低沉而冷肃,“这世上‘债’的种类多得去了,谁知道她指的是哪一种……”
邱小八短叹一口,摇了摇头:“好复杂,不理解。”
伏渊瞥他一眼:“你的脑子能理解什么?我都怀疑你这个职务是不是贿赂叶叔买的,你平时能干些什么,陪少堂主抓蟋蟀吗?”
“哇!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同时诋毁了三个人,我会告状的你知道吗!”邱小八跳了起来,忿忿不平。
“好吧好吧,你还年轻,这种事情不理解正常。”伏渊还真有点怕他告状,连忙妥协了,“没刮胡子像二十八,刮了胡子就像十六了,越活越年轻。”
“我二十。”邱小八纠正道,顺便嘲讽一句,“不小,比你年轻八年。但就这样你也能和我拌嘴,看来你的心态很年轻呀右护法大人。”
“不小?在某些方面你还真是单纯得像小孩。”伏渊嗤笑一声。
邱小八疑惑:“什么方面?”
伏渊摆摆手:“没什么,有机会伏大哥带你当大人。”
邱小八被他一句“伏大哥”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继续聊下去自己肯定要吃亏,遂硬拉回了正题:“所以我们待在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伏渊一脸严肃环顾一圈四周,低声道:“虽然找不出原因,但我有种感觉,卫殊行就在这附近。”
卫殊行就在醉月城。
方余情前不久才接到楼内的报告,说是新拐来的姑娘里有一个特有能耐,竟然当着守卫的面,逃出了地下的锁屋子。据守卫解释,当时就感觉身边刮了一阵风,半晌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
她的守卫可都是有武功的江湖人,这个姑娘的身份可见一斑。方余情知道的人里面,只有姓顾的,才有这么快的身法。
虽然之前方余情是这么想的,但毕竟顾家在金陵,所以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但当伏渊提及卫殊行从金陵逃来此地之时,之前的猜想竟突然证实了。卫不眠如果出事了,顾雪明又怎么能安稳呢?他们五个好兄弟,向来是牵在一条线上的人。方余情想到这里,嘴边不禁浮现一丝嘲意。
那个逃出锁屋子,现下不知在醉月城内哪个地方乱窜的姑娘,肯定是顾家的人,而她是和卫殊行一起逃出金陵的同伴。因为一些原因,她被当成普通人阴差阳错地拐到了这里,而卫殊行此时肯定为了找她,正在这附近徘徊。
至于方余情为什么认为卫殊行能找到这儿来,因为醉月城所做的坏事儿她压根儿没花多少心思去隐藏,只要稍微努力查查就能查到。——但就算官府查到了,又能如何?喜欢来她这座城玩乐的客人,可不都是普通的地方官府能奈何得了的。前不久倒是有一个城内的捕头不知天高地厚潜进来了,被她手下打伤扔进了地下室的黑牢等死,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气。自然,那个领捕头进醉月楼的没眼力的花魁,也被带进了黑屋子,进去了,自然就要在里面“服侍”到死。
醉月城是她方余情的地方,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当务之急是找到卫殊行。她敲了敲桌子,门打开,一个高大的黑色披衣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朝她行了一个礼。
方余情靠着背垫坐了下来,不紧不慢打开了瓷茶盖啜了一口:“今天晚上楼内蹿进来的老鼠可能有点多了,吴真,今晚你们三个有活儿要干。抓住那个逃出来的顾家小姑娘,想弄死或者玩玩随你们心情。然后,拖住总部来的那两个护法,让他们不要妨碍到我……”
“所以,不能伤害到那两位总部的人,是吗?”
“这个嘛……”方余情微阖双眼,修长素指摸了摸茶沿,“尽量别让他们死了,不过如果他们实在难缠,你们可以下手重一些。城内的机关,你们也可以任意使用。”
待吴真领命走后,方余情才懒洋洋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头靠在窗边,一指稍稍撩开碧珠垂帘,看向外头的红灯碧纱,嗤笑一声,哼出喃喃的自语:“卫不眠啊卫不眠,你瞧瞧你的死,会牵出多少罪孽……”
醉月楼的大厅此刻还是人声鼎沸,大厅的中间是一个莲花围水的净洁舞台,点缀以细小精妙的撒花喷泉。
而卫殊行抱着剑,直坐在木案边,微阖双目,静如岭上孤松,与环境的烟柳红花形成强烈的突兀。柳云生有时候会很好奇,卫殊行一个在热闹的城市长大的人,为何却偏偏生出了一种孤僻而冷漠的疏离感,就像被冰雪与冷风凛冽了眉目。而明明他才是那个长在山中,与白云落雪为伴的人。
“你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还真不那么平易近人。”柳云生笑笑。
卫殊行垂下眼睑,道:“是吗?”
柳云生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一点都不会聊天。你说一句‘是吗?’,我就没法继续和你聊了。”
卫殊行看向他,想了想,问道:“那我该说什么?”
“你要找别人话里可以继续深入探讨的词,比如,我说,你不说话的时候不平易近人,你就可以问,‘那我说话的时候呢?’,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聊了。”柳云生悉心教导道。
卫殊行点点头,现学现用道:“那我说话的时候呢,亲切一点吗?”
“没有。”柳云生摇摇头。
卫殊行:“……”
柳云生看到卫殊行一脸说不出话又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正打他打算道歉,大厅内突然哄堂而起一阵夹杂着鼓掌的叫好声,舞台边上喷泉昂扬而起,喷洒的水花夹杂莲着荷清香。
舞台的中间,袅袅婷婷的女子拿着琴立在中央,一袭纱帔迎水而飘。
方余情一双美目带了些许眷慵,微阖微张。她颈肩的衣裳微微敞开,如瀑青丝顺着白净的肩臂逶迤流下。在大厅柔和灯光的吞吐映照中,她的柔艳如折煞了天光的一点翠珠,在濯碧流香的舞台上点染纷扬。随即她盘腿坐了下来,美如柔夷的手指抚上的澄明圆润的琴弦,琴弦撩动,清脆的音色潺潺流开。卫殊行抬头看向舞台,恰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不知为何,卫殊行心中莫名一悸。
不知何处冒出的烟雾弥漫了大厅,在飘晃的纱帘之下,大厅瞬间缭绕如仙厅,浓密不可视物。而琴音还在继续,如泣如诉似有感情的仙灵的话语,并随着仙雾的升起漫开起承转合,缓缓被推向音色带颤的高潮。卫殊行如魔怔一般死死地瞪着舞台,绷紧的神经随着琴弦一起来回颤抖,感觉随时都会不承其力而断裂。
仿佛度过了天长地久,山水漫长,曲目终于戛然而止。尾音收手的一瞬,拨起琴弦发出最后一个声响回归了位置,卫殊行脑内随之响了一声,然后便突然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厅内爆出连绵不绝的掌声,良久,烟雾才缓缓散开,而此时舞台上的表演者已经消失。柳云生觉得这表演和烟雾都来得莫名其妙,他觉得虽然琴声好听,但也完全不值进入醉月楼所需要付的票钱,但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捧场,还都很开心的模样,难不成其实他们并不是来听琴曲的,而是有其他值回票钱的东西可玩赏?
柳云生思考过后,想问问卫殊行,回头一看,却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卫兄?”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