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
字数:6118 加入书签
两人走进两通司,柳木正坐在桌案前就同他们离开时一样,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被白缎蒙着,如也看不到他的情绪。
“柳太傅——”
如也走回桌案后坐下,戎镜看了看四周也没多余的椅子,所幸站到他的身后,像是一个忠心的侍卫。
柳木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微微一笑,“闻人先生回来了。”
语气中却带着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紧张,如也犹豫一下还是想把真相告诉他,“那信,我帮你交给上官逢了。”
柳木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桌案边,指节都有些用力的发白,“他……有说什么吗?”
分明在意的不得了啊——
如也叹口气,还是想替那位人间天子解释一下,“他当年没有看到你那封信……”
柳木以为是从前那些治国论的信,后来又想起那封写着他一厢情愿的信。
没看到?
根本就没看到?
他的手指有些微颤,如也继续道,“第二天上官逢就被他父皇急召了,他一直没去过妙衡殿,这些年,他以为你还活着……只是不肯见他……”
如也说不下去了,对面人的身体僵住了,白缎下流出两行清泪,柳木哽咽着开口,“那我这么多年又算什么呢……”
他被二皇子抓住,既希望自己在上官逢心中有一席之地,又希望他对自己毫不上心,他虽然喜欢上官逢,也是不愿意成为他的累赘。
直到二皇子拿着玉佩,气急败坏地摔在地上,那块玉佩摔得七零八落就像他的心一样,那时他想做人还是有私心的,因为他是真的很难过,难过到有些怨恨上官逢,恨他对自己当真毫无感情,又恨自己看不清身份对三皇子有了这种企图。
他死后变成了鬼,还想着将那未讲完的治国之论一封一封地讲给他听,明知道那人都当上了一国之君,哪里还用上这些,他还是求着鬼差送信。
他想啊,他想知道啊……
他在上官逢的心中到底有没有过一点位置……
如今,这答案他不想知道了。
柳木忽然站起身,撩起袖口拭了拭眼泪,“既然信已送到,我也没什么心愿了,多谢先生。”
他说完就要转身摸索着离开两通司,如也急忙站起扶住他,“你……”
柳木示意他停下,“今日便轮到我喝孟婆汤了,我只想着在忘掉他之前寻个答案,现在我心中明白了,多谢先生帮我,来生有机会一定为先生当牛做马。”
他摸索着拿开了如也的手,“先生莫要担心,这段路我走过许多遍……一个人可以的……”
他伸出双手就像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如也站在身后欲言又止,满脸都是替他的遗憾,戎镜看不过,几步走到他身边在耳边小声说几句话。
如也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想问戎镜不会受罚吗?
戎镜摇摇头,快步离开了两通司,直接去了永青城,他要把上官逢带下来!
柳木虽然眼睛看不见,走路却挺直着脊背,骨子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的傲气,如也在几步之外跟着他,一路到了奈何桥。
眼看着就要轮到柳木喝孟婆汤时,戎镜终于带着上官逢来了,怕被鬼差发现特意给他罩了一身黑斗篷。
上官逢看着柳木的样子心痛如绞,他记忆中的柳木没有这么消瘦,更不蒙着白缎,双眼清明字迹娟秀,眼前这副样子是谁害得一目了然。
如也忽然道,“柳太傅,你落了件东西。”
柳木的脚步顿了下,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分辨他的声音从何处传来,“什么?”
如也拿出鸳鸯佩,将它递到上官逢的手中,“金丝柳下埋的东西我替你带来了。”
上官逢拿着玉佩走到他的面前,柳木只感觉有人来到了他的跟前,还以为是如也,他便伸出手,“多谢先生。”
“如也”却没将玉佩交给他,柳木疑惑道,“先生?”
如也瞧见上官逢忽然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忙道,“我替你佩上吧。”
柳木的身体僵了一下,如也的声音似乎距离不对。
上官逢慢慢将玉佩系在他的腰间,仔细佩好。柳木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等到面前替他佩玉的人站起身,才轻轻开口,“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上官逢站起身静静地看着他,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柳木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转身去领孟婆汤了。
戎镜让如也先回了两通司,他自己将上官逢送回永青城,没想到一到妙衡殿,人间天子突然跪在他面前。
戎镜挑挑眉,“你这是何意?”
“想求阎王一件事。”
戎镜眯起眼,却没开口,等他的下文。
“等我阳寿已尽,能不能让我留在地府等他再转世。”
如也坐在两通司里将柳太傅的故事写了下来,放入书架时又瞧见那几封歪歪扭扭的“情书”,他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实在好奇。
判官大人见四下无人,悄悄拆开一封,信里面的字迹与信封上差不了多少,同样都是歪歪扭扭的,文采也不斐然,但字里行间是对另一个人满满的思念。
如也不敢继续偷看别人的私事,正要放回去时,却看到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看见两个熟悉的字——戎镜。
第14章 挖心(上)
为何地府两通司里会出现戎镜写的信?这是他写给谁的信?
还没等如也想明白就听到了脚步声,他急忙将信装回去,草草塞回书架上。
戎镜笑着走进两通司,想到如也就在两通司里等着自己,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地府的日子。
如也看见他却是满腹心事,为什么在地府里会有戎镜写的情书,他又想起之前在梁家吃包子时,戎镜曾说有一位想生生世世在一起的人,让他多行善举。
刹那间心头涌上一些酸涩的感觉,他也不晓得为何,知道戎镜心中有人,自己难受得紧,甚至右手的小指都隐隐作痛。
戎镜正想说这会无事可做,不如两人一起去逛逛地府,结果他的小指忽然传来一股灼热感,他慌了一下,如也心情不好?
还没等焦急的阎王问出口,两通司里又来了一个鬼。
两人不得不都停下心头杂念,进来的鬼身穿僧袍外罩袈裟,慈眉善目长者相,银须垂于胸口,右手上盘一串红檀佛珠,俨然一位得道高僧。
如也按下心头的酸涩,上前礼貌问道,“这位大师,也是来送信的吗?”
戎镜瞧见他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又觉得奇怪,他这一副慈善相,肉身圆寂之时该去西天才对,怎么会来地府。
高僧道声阿弥陀佛,在如也的示意下坐到桌案前,缓缓道,“贫僧法号两渡,来此想求鬼差大人帮个忙。”
如也坐到桌案后,戎镜也跟着站到他身后,宛如一个守护神。
“大师唤我闻人就好,不知道两渡大师需要我帮什么忙?”
两渡盘了遍佛珠,又道声阿弥陀佛,“贫僧生前是灵山佛寺的住持,在人间参悟佛法几百年,肉身圆寂后本该升往西天……”
如也想这其中恐怕出了什么差错,得道高僧死后竟然下了地府。
两渡继续道,“一心修佛之人原不能插手凡事,但四百多年前有个凡人找上灵山佛寺,在寺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我于佛前悟道,想着修佛百年究竟所为何,终是被这凡人的诚意打动,我命人将他带进了佛寺。”
“细问才知那凡人在寺前苦求,只为了救一个杀孽过重的人,此人手上鲜血无数,正巧遇上万年渡煞的妖龙,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一劫,是天道对他的惩罚。”
“我劝那凡人回去,一切皆有命数,除非有人替他顶了命数,不然他难逃此劫。那凡人却道他愿意替那人顶了命数,我告诫他此人命中注定,死后要受六道折磨,六世不得好死,剩下要世世修佛,修成正果才算弥补他之前的罪过。”
戎镜听了有些惊讶,他执掌地府千年,命中要受六道之苦的人并不多见,恰好在四百年前就有这么一位,因为他长得着实不像大奸大恶之人,所以戎镜对他有些印象,记忆中是个书生模样。
如也不知不觉提起笔将他所说一一记下,两渡看见他的动作并未阻止,“那凡人替他顶了命数后,那人反将妖龙吞噬,一人一妖合二为一,这两人大约是注定有段孽缘,那人成了妖龙在凡间兴风作浪,丝毫不知性命来的可贵,可怜那凡人一世一世替他挨着六道的苦。”
所谓六道之苦,便是六生六世生老病死受尽折磨,死后入了地府还要带着生前的记忆,戎镜记得那书生模样的人身子单薄得很,但每次站在奈何桥上都是一脸坚定。
“我看不下去那凡人的付出被妖龙糟蹋,我便找到妖龙,将那凡人如何在寺前跪拜,如何替他受过告知于他,我虽是出家人,也懂得至深情爱也能感化他人,那妖龙得知真相果真收手,常常来灵山佛寺跟我打探,那凡人六世何时结束。”
如也不禁坐直腰板,直觉接下来的事才是重点。
两渡说到此处又停下念声阿弥陀佛才继续,“又过了近两百年,那凡人终于受过六道之苦,转世为人修习佛法,我将他收于门下,留他在灵山佛寺慢慢参悟。”
“大抵是那凡人所作所为感动了妖龙,那妖龙对他渐生情愫,隔三差五便找上门想带他远走高飞,可惜那凡人替他顶了命中,以后要生生世世修习佛法,直到升往西天,后来他终于业果满成,去往极乐。”
两渡顿了下,将那佛珠来来回回在手中盘上几遍,“我以为他此劫已了,虽然遗憾两人未能修成正果,但去往西天也是乐事,却没想到他瞒过成佛的轮回,将灵魂留在了人间。”
如也对这西天修佛之事并不了解,倒是戎镜说了句,“想必西天发现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两渡叹口气,“那是当然,西天成佛的轮回都有定数,多一个少一个总会被查出,那凡人铁了心想与妖龙在一起,我虽然气徒弟胡闹,白挨了那么多苦,却也被他这份执着感动,我便教了他一个逃过西天的方法。”
这事倒是新鲜,戎镜还是头次听到,“什么方法?”
两渡一脸慈悲,“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