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他围着狐裘披风，整个人都埋在毛茸茸的斗篷里面。

    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偏偏说起话来老成持重。

    “你叫什么？”他问我，奶音未去，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可皮肤依然晶莹剔透，像是粉玉雕琢一般。

    我还以为是大昭哪位公主，我道：“奴才没有名字。”

    小人儿眉头微微皱起，仰着头看我：“在本王面前，不必称呼奴才。以后你就跟着本王，就叫舒伽吧。”

    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大昭唯一的皇子……宁王岑沐。

    我本以为，天下唯一的皇子应该是备受宠爱的，至少民间传说是这样。

    可是我跟在殿下身边，每日他早起练武，起来得比我还早。虽然殿下说我不是奴才，但我和那堆人从那个黑暗的地方被带出来，我就知道，这辈子，只能当一个奴才。

    一个暗卫，一条狗。

    我舒伽不过是运气好了点，被挑了出来。

    舒伽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练习武功骑射之后，就开始攻读功课。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天才，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就算真的有天才，一旦懈怠，也慢慢会退出人们视野。

    殿下付出的，远远更多。

    有些人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

    殿下十二岁那年，去江南暗访。知府的儿子强抢民女，殿下直接把人给杀了。

    “为官者乃是为天下苍生，为国泰民安，如此品德败坏之人岂能入仕。”他扔下剑，满脸血污却不减身上气势。

    知府是恭亲王的人，殿下回京城之后，受到皇上责罚。此后，他装疯卖傻，整日混迹青楼酒馆。

    万受无疆楼，是殿下一手建造，为了收集天下情报。从此，也成了他长期留宿之处。

    宁王府，太过危险。

    每隔几日，都有杀手来入府刺杀。宁王府尽管机关重重，但是还是招架不住频繁的暗杀。殿下索性就躲在外面，都是他的人手，而且市井小巷，行事方便。

    外人看来，宁王殿下是被宠坏了。我却知道，万受无疆楼的殿下每天能拿到朝廷中多少大臣的消息。

    品德败坏之人岂能入仕？

    所有不能入仕的官员，殿下都在想尽办法除去，可是这一滩浑水，又如何独善其身？

    去皇寺祭拜回来，殿下又遭遇刺杀。

    我与他走散，幸好他活着回来了。

    朝廷势力分化严重，不少人倒戈恭亲王，少年丞相的到来，又分化不少势力走，幸好持中立态度，而且与殿下行事相似，好歹对得起身份，殿下也没有招惹他们。

    所有的一切，我以为殿下都是为了皇位做准备。

    直到某日，殿下忽然停下手中的笔，看着桌上一幅画像道：“舒伽，我好像不喜欢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又喜又惊。

    不喜欢女子，那皇位定然不会是殿下的，这么多年努力岂不付诸东流？可殿下若喜欢男子……

    我明白是我太过高看自己，但是我想，我是喜欢殿下的。

    但看到桌上那幅画像时，我知道我始终不可能是陪在殿下身边的人。

    那幅画像，我看清了，是沈相。

    沈越，沈长泽。

    第96章 舒伽(二)

    沈相整天在朝堂上面弹劾殿下，殿下嘴里整天骂着他冷血无情，不通情理。

    可实际上从来都不喜欢上早朝的他，却时常隔段时间就去被骂一下

    他怕耽误沈相，总是躲着沈相。

    可不知道为何，那日辞羽阁拍卖珍宝，沈相抢了殿下想要的折扇之后，殿下就开始表露自己心意了。

    明明被抢走折扇的时候，他还那么生气，气得把手都弄伤。他抱住我的时候我就在想，无论殿下想要什么，我都会去帮他拿回来。

    我没想到，沈相居然会武功。

    “主子间的事情，轮得到你一条狗插手？”

    原来自始至终，我只是一条狗吗？

    我受伤而归，没有拿到折扇。

    殿下被送回宁王府，我忙从万受无疆楼赶回去，他手却已经包扎好了。包扎得这样好，定然不会是殿下包扎的，也难怪他笑得如此开心。

    府中院前的桃花开得正好，我却没有欣赏的心境。我记得，这院子里的桃花，是因为我喜欢，殿下让我随意种下。

    原本我以为好歹我在殿下心里有些地位的，可是后院温泉处，全是沈越喜欢的山茶花。

    桃花终究比不上山茶的。

    第二日，破天荒地，殿下去上朝了。

    我去接殿下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雨中傻站着。从来脸上挂着假笑的他，第一次出现这样落寞的神情。

    回到宁王府之后，就受到责罚。

    从前他没有完成皇上布置的任务时，才会去领罚。这次，殿下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受罚。

    当然，我一个奴才，也不配问。

    宫中摆宴，殿下以前从来都不会参加宴会，这次却去了。

    他身上伤口溃烂，还不肯喝药，居然为了去见沈越，强撑着去参加宫宴。

    那三杯酒，他不该喝。

    所有人都在担心殿下，殿下却在担心自己狼狈不堪被沈越看到。

    第一次，我觉得沈越配不上殿下。

    第一次，我被殿下赶出他身边，因为沈越去找他了。

    沈越，他何德何能！

    我嫉妒的发狂，所以在恭亲王拿我哥哥威胁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我一个暗卫出身的人，怎么会有亲情这种东西。

    一切，不过是个噱头。

    既然殿下心里没有我，那就让殿下恨我吧。

    情有多真，爱就有多深。

    伤口可以溃烂，也可以痊愈，唯独不可遗忘。

    他说，他记得我喜欢桃花，喜欢桂花糕，喜欢桃花酿。我猛然惊醒，自己错的多么离谱。

    我灰溜溜地离开，除了扰乱恭亲王军心，别无他法。

    幸好，还不算太晚。

    我死的时候在想，殿下会不会原谅我？我想，不可能的。他那个人，倔强的很，他说与我再不相干，那就是了。

    恐怕以后，连回忆都不会有我。

    从前不懂，直到最后真的失去，方知道当初做的决定有多么错误。

    如果可以，我绝对不会背叛殿下。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吃。

    从来都没有如果。

    也不知以后那满园的桃花还在不在，从前殿下说，等哪天把恭亲王搞下去，和楼里的兄弟一起在桃花树下聚一聚。

    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可没想到，离别却是永远。

    聚散苦多，此恨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