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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说好了,要一起来往生湖。”闻清徵轻声应和。

    “所以啊,就到往生湖来,把骨灰撒到湖里,干干净净地走。”

    戚怀香说着,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那目光似散非散,在努力地将焦点汇聚在他身上,但却疲倦无力地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累。眼皮沉重得撑不起来,只想入睡。

    他的声音有些愧疚,说,“对不起啊,我这次要毁约了。”

    “……”

    “等不及你了。”戚怀香的眼皮慢慢地要阖上,声音微弱,“我要先走了。”

    闻清徵陡然握住他的手,眼前发热“说什么呢。”

    他有些焦急,看不到戚怀香的样子,只感觉他把全身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但就算这样,戚怀香也没什么重量,比以前轻多了。

    但戚怀香那边却沉默着,让闻清徵心中的不安愈重,“你怎么了,说话!”

    戚怀香勉强没把眼皮阖上,眼前一团黑影,看着闻清徵的面容都看不清

    他把头搭在闻清徵的肩上,靠在他身上,小声说,“闻哥哥,我身上好疼啊。”

    “……”

    闻清徵鼻尖一酸,感觉他靠在自己身上没了动作,伸手揽着他。

    他出生时略比戚怀香早了几天,比他大,但戚怀香只在小时这样叫过他,后来便再也没这样叫过,倒是没正形地常常让闻清徵叫他哥哥。

    闻清徵抱住他,怀中冰冷,戚怀香沉默得让他心头发慌。

    他的手指有些颤,轻轻地触在他背上,感觉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摸到他的骨骼,“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出去,你别睡,别怕……”

    他陡然想起褚先生,那人不也是善于用毒的么,对蛊虫也有研究,定能救得了他的。

    但他却在怕,怕得话说到最后,戛然而止。

    “戚怀香?”

    青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他。靠在肩上的人无声无息,一点动静都没有。

    很久,都没有得到回音。

    身边一切都静了。

    闻清徵把他放下时,伸手在他鼻息间碰了碰,怔了好久,才缩回手。

    往生湖很静,连飞鸟扑动羽翼的声音都听不到,如其名一般,是个往生的好地方。

    他耳边又响起多年前的约定,稚嫩的童声变成了青年轻浮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他说——

    记得啊,去往生湖。

    第七十八章 记准了

    当沈昭看到闻清徵踉跄着往这边走的时候,他身后是绵延无尽的碧草,似乎要蔓延到天边,生生不息。而那人的神情却如死灰一般,让他心悸。

    “师尊……”

    沈昭动了动唇,刚喊了他一声,看到他身后倒着的白衣青年,蓦然再也无法说出什么了。

    闻清徵的表情是岑寂的,听到他的声音,茫然地回头,眼前一片漆黑,唯有刚刚抚在戚怀香身上的冰凉触感格外清楚,像是要深深烙印在心里一样。

    沈昭猜到了什么,下意识要去扶他,但却被耍开了手。

    闻清徵很抵触地,声音也哑哑地,“不要碰我!”

    沈昭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成了这样,他们才刚刚找到了戚怀香,却迎来的是这个结局。

    沈昭心中亦是愧疚难当,喉头哽塞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青年眼前渐渐晕开的水渍,小声道,“对不起。”

    他伸手,轻轻把闻清徵眼前遮着的白绸掀开,看到他满脸的泪痕。

    青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神情寂然,耳边唯有风声,却比什么样的哀声恸哭都要让人难受。

    沈昭以前总想着,什么时候悄悄地赶走戚怀香就好了,甚至有时候还想过取他性命,让他再也缠不了师尊。但现在他死了,沈昭却并不觉得开心宽慰,反而心头重重地,像是压了石头。

    沈昭伸出手,慢慢地要替他把脸上的泪痕拭尽,但却怎么都拭不净。

    闻清徵很久没流过泪了,这一次像是打开了匣子,怎么也流不尽。沈昭为他擦不尽,只是看着他,自己也压抑得要死,开口,轻声道,“师尊,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

    闻清徵冷冷地把他的手拿开,弯下腰,只是怔怔地抱着怀中冰冷的身体。

    谁的衣袍猎猎,在风声中掠过,却在他身前陡然重重跪下,声音颤抖,“主子……”

    闻清徵闭上眸子,耳边的声音格外清楚,却又像是远隔千里,渺远难闻,只记得戚怀香最后跟他说的那一句闻哥哥,心痛得要喘不过气。

    青延痛苦的声音渐渐消匿在晚霞的烟云中,闻清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木石,等到青延的声音渐渐嘶哑,再不可听的时候,告诉他戚怀香之前说的心愿。

    他说,他不想要被封在陈朽的棺材里,只想和这清澈的湖水融为一体。

    青延却始终抱着戚怀香的尸身不放。

    闻清徵陪着他,从日暮到深夜,再到第二天的清晨。沈昭也站在他们旁边,顶着寒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如果,他早些告诉闻清徵戚怀香来找过他,会不会,就是另一种结局?也许,沈昭想他还或可帮戚怀香去找一找名医高士,来治他的蛊虫。

    但是,总是没有如果。

    青延守了他一夜,一夜未眠,眼底都是通红,有些吓人。他一直怔怔地,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在更如木偶一般,讷然无话。

    当第一缕晨曦洒下来的时候,青延看着怀中人的样子,戚怀香本苍白的面容都被那晨光照得熠熠生辉,好像,还只是安睡。

    他终于同意了,把戚怀香的骨灰小心地装在一个小小的玉瓶里,然后,洒向湖面。

    湖水湛蓝,清澈得能看到天空的倒影。

    灰白色的粉末一经洒下,很快便被湖面小小的旋涡吸引进去,青延动了动唇,伸手想要去抓那粉末,但很快,粉末便沉了下去,和湖水融为一体。

    往生湖一如既往地清澈宁静,湖面平如铜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走的时候,沈昭默默地牵起闻清徵的手,要带他回去。闻清徵不躲也不避,只是由着他,许是知道了他的反抗也是毫无用处。

    他现在竟是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了。

    闻清徵不发一言,临走之时,转身,问青延,“小青,跟我回去吗?”

    青延愣了愣,许久,沉默着摇了摇头,“不。”他依旧怔怔地看着那平静的湖水,好像无知无觉。

    只是,冰冷的湖水并未带来什么奇迹,望穿秋水也不能看到湖面一丝的涟漪。

    沈昭带着闻清徵走了,他一路上想和闻清徵说话,但不论他问什么,闻清徵只是不回,神色寂寂,好像是不会说话不能听声的木偶人。

    沈昭最见不得他这样,他想尽各种办法,想和闻清徵搭话。他告诉他,青延还是离开了,他回了南疆,只是还是守着万蛊教的遗址不愿意离去。他都派人去劝了,可青延只是握着那个曾装过戚怀香骨灰的瓶子,不论白昼黑夜地守在那里。

    他还告诉他,柳眠迟现在其实过得很好,戚怀香应该是达到了他的心愿了。

    都说,柳家家主要娶谢家的姑娘了,柳家后继有人,道修的念想也续了。大婚之日就定在初夏,那时候处处翠意盎然,繁花夺目,是个生机盎然的好日子。

    闻清徵听到他说柳眠迟的时候,才终于有了点动作。

    只是那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的时候,让沈昭慌了心神。

    “师尊——”沈昭一瞬间后悔他告诉闻清徵这个消息了。

    “可是,他不会开心的。”闻清徵声音哑哑地,喃喃道,“他不会的。”

    若是他还在的话,知道柳眠迟要娶别家女子,也不会开心的。

    尽管,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安排好的。

    ……

    柳眠迟的婚事举行之时是四月初,四月天风和日丽,连枝头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都热闹得很。来贺喜的人都说,那是鸟雀都知道要带来喜气。

    人声喧嚷,却只有柳眠迟一人静静地待在屋子里。

    桌面上是鲜艳的红衣,那颜色亮得有些刺眼,柳眠迟看着看着,想起,他第一次穿这种红衣的时候,是去南疆。他穿着新郎的衣裳,戚怀香亦是如此,一身朱砂般的衣袍穿在那人身上时,愈显得他面白如玉,眉目昳丽。

    他笑的时候,明媚了十里长街,连过路的小孩子都指着说这家的新姑爷真好看,都纷纷来讨糖吃。

    戚怀香那时挑着眉,眼眸弯弯,很不客气地要那些小孩祝他们百年好合,才给糖吃,于是,满屋子便都是稚嫩的童声,和嬉笑声。

    在说着,百年好合,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