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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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ust to dust,ash to ash.

    伊莎用指尖抵着这一行字,月白色的指甲尖在书页上留下了淡淡的压痕。

    还在法国那所私立教会女校上学的时候,十三岁的伊莎就被这句《圣经》里的话所吸引。或许死亡也正如这句话所说的那样,生命轮回,一切都回归最初的模样,躯体死去化为宇宙间的渺小粒子,而灵魂则投入上帝的怀抱。

    话说回来,伊莎贝尔这个名字的寓意便是“上帝的誓约”,是孤儿院一个普通的保育士起得。

    只是往日钟爱的句子在今天却带来了难以言明的不安感,连着好几天前猫头鹰鸣叫声,一切都带着不详的征兆,阴云般的不安笼罩在她的胸口。她干脆放弃了读下去的打算,把精致的树叶状金属书签插到刚刚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审判的日子。

    客厅的花瓶里有一枝盛开的粉色月季花,是昨天送快递的小哥送给伊莎的——那是个热情又有些轻佻的曼切斯特小伙子,伊莎把那朵花插在空荡荡的花瓶里,虽然西里斯极力建议把它扔掉。

    淡粉色花瓣上的水珠无声滴落在木制的桌子上,水渍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阵闷响,接着凭空出现了两只鸟,两只有着锈蓝色光滑羽毛和翠绿尾羽的小雀,啼叫声清脆婉转,扑棱着翅膀。其中一只鸟绕着伊莎的肩膀盘旋,另一只则飞到了花瓶旁叼起那株月季花送到伊莎手中。

    这样的场面仿佛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又唯美又滑稽,伊莎不禁轻笑出声来。

    普通的雀叼不起月季,但是用咒语变出来的就不一定了,毫无疑问那是西里斯的杰作。一回头,伊莎就看见西里斯用左手操纵着魔杖。

    “为什突然这么做?”她是笑着问的,平日里透出漠然和理性光芒的蓝灰色眼眸染上了温度,就像是三月里冰川消融后的湖水。

    摄人心魄——西里斯下意识想到了这个词。

    以前,他有一次问詹姆为什么会喜欢上莉莉·伊万丝,对方回答说他本人也不清楚。“只是……一看到她的眼睛还有她的笑容就感觉自己的心有一部分被她偷走了,像是被人施了夺魂咒一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詹姆扶了扶眼镜,“哥们儿,你应该懂我意思吧。”

    当年,耿直的西里斯毫不犹豫地说自己不懂,还嘲笑詹姆掉到女人的手里。

    直到现在,他自己也掉进了女人的手里。

    那个女人——更准确地说说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一个连全名都没有告诉他,危险而美丽的人。

    “很明显,我在讨一位美丽的小姐的欢心。”西里斯有些油嘴滑舌地回答。

    “用着别人送我的花?”伊莎低头嗅了嗅月季,“还有,你不是左撇子,为什么突然换用左手使用魔杖。”

    两只小雀消失了,沉默卷席而来。

    西里斯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道:“我两只手都可以使用魔杖,只是心血来潮想换只手用罢了。”

    但伊莎不想听他的解释,而是径直走到西里斯身前,用月季花的枝条戳向他的右肩。一阵钻心的痛楚,当西里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旧伤复发了吗?”伊莎问。

    西里斯沉默着,点点头。

    然而,那是昨天晚上的伤,伊莎在十月份的第一次失控,再次在睡梦中做出了攻击行为。冰冷鳞片包裹着的手直接贯穿西里斯的右肩,鲜血喷涌,激烈的痛楚让他近乎晕死。

    但他还是一如前几次那样,草草为伤口止血,清理掉血迹,不让伊莎察觉。只不过这一次,这次的伤已经不是几个咒语和白鲜可以治愈的,他的肩胛骨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导致他现在活动受限。

    就因为西里斯这些牺牲,伊莎直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血液稳定。

    ——撒谎。

    伊莎有一定的测谎能力。她以前和兰斯洛特搭档执行任务,通常就是伊莎负责战前调查和潜伏,兰斯洛特负责火拼;伊莎负责审讯测谎,兰斯洛特负责斟茶倒水。

    凭她的身高,视线刚好看到西里斯棱角分明的光滑下巴和嘴唇,只有抬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靠的那么近了,伊莎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充斥伊莎的胸腔,西里斯的唇瓣在她眼前——那张对她撒谎的嘴就在面前。

    想用嘴撕咬那两瓣性感的唇,那双对她吐露谎言的嘴,然后一路向下,用着力度去咬他的喉结和锁骨。

    伊莎后退一步,被自己脑内的妄想给吓到了。

    “算了。”她小声嘟喃着。

    手机自带的闹钟响起,伊莎立刻关掉了。

    西里斯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他的审判会在十分钟后开始。

    卢平托猫头鹰送来的门钥匙就放在花瓶旁边,那是一个铜制的格兰芬多院徽,狮子浮雕栩栩如生,微微散发着白光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

    西里斯目前还是通缉犯,即使是这场审判的主角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到魔法部,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该走了。”西里斯提醒道,他伸出右手示意伊莎牵住。

    那只宽厚的手掌,粗糙而且有着薄茧,手指关节略显粗大,看上去很有力量,衬得伊莎的手越发的纤细。

    伊莎迟疑了一下,慢慢扣住西里斯的手。

    缓缓地十指相扣,宛如一个神圣的仪式。

    门钥匙的白光更强烈了,西里斯抓住了它。

    魔法部,地下七层,第十审判室。

    这件曾经审判了大量食死徒的审判室再次开启,证明了这次的审判份量——受到大半个巫师界的关注,各种报刊的渲染。

    卢平一走进来就感受到了一阵寒意,这样砭骨的寒冷是墙上的火把所驱散不了的,那是摄魂怪们缩在暗处贪婪地注视着这里面的鲜活灵魂。

    整个房间都是用着黑色的石头建造的,再加上过高的天花板,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卢平低着头走到麦格教授旁边坐下,环顾后排的座位,记者们已经架好了相机,互相交流着目前得到的消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预言家日报的丽塔斯基特,她那头卷的很丑的金色头发十分引人注目,作为坚持站在“布莱克无辜”这一立场的记者,她不可能缺席。

    坐在最前面的是卢修斯·马尔福和他的妻子,按照血缘关系,他还是西里斯的堂姐夫。

    “你来迟了,卢平,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麦格对卢平说道。

    “抱歉,我花了点时间才说服哈利呆在霍格沃茨。”他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希望一切都能顺利才好。”

    一群穿着红袍的审判官陆陆续续进场,填满了最中央的位置,坐在最中间突出位置的是康奈尔·福吉——现任魔法部长官,邓布利多也就列在其中。

    “各位陪审员、公证员以及新闻界的工作人员,我,现任魔法部部长康奈尔·福吉宣布对于西里斯·布莱克的审判会开始。”福吉敲了敲面前的木锤,声音有些拖长,“众多周知,任何一场审判会都至少有一名被告人,现在还有两分钟开庭,若布莱克其人未能到场,本次审判会将作废,并基于十三年前的判决情况对其进行通缉抓捕。”

    从这位部长拖长的声音,没有完全坐正的上半身就可以看出,他并不认为西里斯会到场,之所以会举行审判也单纯是因为魔法部所承受的舆论压力罢了。

    “所以,我来了。”审判室中央传来一阵炸裂的响声,出现在那里的一个是西里斯·布莱克,另一个似乎是个女人——看不清脸,全身包裹在黑色长袍里。但两人的手是重叠在一起的,十指相扣着。

    “梅林啊!”

    “真的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充斥这个黑色的房间,那些笨重的相机被操纵着抓拍突然现身的西里斯。

    “肃静。”福吉急忙敲了敲木锤,“请被告人坐上席位。”

    趁场面有些混乱,伊莎就悄悄溜到角落里站着。

    但西里斯没有按福吉的话去做,而是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得意地说:“抱歉,我应该是起诉人才对吧,被告人应该是那位拿了梅林爵士团勋章,苟且偷生十多年的小矮星彼得啊。”

    他耸耸肩,故意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一派胡言,他死了,十几年前就死了,只剩一根手指。”福吉坐直了身子,上半身向前探,下巴的肉抖动着,眼睛直瞪着西里斯,“现在,坐到被告席上,我要开始宣读你的罪行了。”

    西里斯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卢平面前。

    “莱姆斯,把‘它’揪出来。”

    卢平点点头,藏在长袍口袋里的木头笼子被魔咒召唤了出来,在空中放大到正常模样。卢平手腕灵活一甩,那笼子便摔在被告席上,里面是一只脏兮兮的灰毛老鼠。

    “诸位,现在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位只剩下一根手指头的小矮星彼得。”西里斯后退几步,对着全场的宣布道,没等福吉敲木锤子质疑,一个阿尼玛格斯显形咒打了过去。

    伊莎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真是的,那个笼子都还没有打开。”她在心里微微抱怨了一下心急的西里斯。

    一会儿工夫,斑斑悬在半空中,它那黑色的小身体疯狂地扭动着,那耗子掉了下来,落到地板上。又一阵炫目的闪光,然后——那就像是观察树木生长的快镜头。

    地上出现了一个脑袋;四肢也伸出来了,木头笼子被撑爆了;再过一会儿,一个男子站在刚才斑斑所在的地方,畏缩地绞着双手。他那稀薄的淡色头发蓬乱不堪,头顶上还秃了一大块。他的外表就像是一个肥胖的人短时间内体重下降了许多的样子。他的皮肤显得很脏,几乎相斑斑的皮毛差不多,他那尖尖的鼻子和水汪汪的小眼睛还带有耗子的特色。

    闪光灯闪了起来,刺眼地让人不禁眯起眼,整个审判室瞬间像是炸开了锅,别说那些本就本性八卦的记者了,那些一开始故作矜持的审判官也在交头接耳。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他的这番举动吸引了注意,慢慢地声音就下去了,而彼得还在迷迷糊糊中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我和米格教授在霍格沃茨发现了他,而且已经用过了吐真剂,我可以以威森加摩首席的称号保证,当年的凶手的确是小矮星彼得。”

    “但是……”福吉似乎急躁了不少,挠着头发。

    “个人认为要当着全部人的面再做一次吐真剂的检验。”说话的是鲁弗斯·斯克林杰,魔法部的傲罗办公室主任,这个活像狮子的男人说话是那么当机立断,“还有,布莱克先生,你应该站到起诉人的席位上而不是到处乱逛。”

    大概是碍于斯克林杰的威严,西里斯也就乖乖就犯了。

    “不行!不能这样!”彼得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凶手是布莱克,我看着的……我看着他炸了他那条街!摄魂怪该抓的人是他!”

    【叮!您即将完成任务,由于不确定性,请您与布莱克坚持到最后一秒。】久违的系统再次给出了莫名其妙的提示。

    不确定性——那是什么?伊莎皱了皱眉。

    彼得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尖声辩解着,突然一道白光打了过来——朝着伊莎的方向,她连忙蹲下身子,“轰隆”一声,墙壁龟裂坍塌。

    伊莎的兜帽被那阵爆炸带来的风刮开了,露出棕色的长发和一张漂亮的脸蛋,然后又来了几个攻击咒语,女人尖叫声和男人的谩骂交织着。

    “阿瓦达索命。”彼得的神志似乎不太清晰,既然发出了索命咒,索性没有击中。

    “快,撤离这里!”邓布利多的声音经过扩音咒放大,传到每个人耳边。

    那些人都跑了,只剩下了几个人——西里斯、伊莎、卢平和邓布利多教授,麦格要去外面帮那些被碎石击中的人治疗。

    当然,还有小矮星彼得。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小矮星彼得把魔杖对准西里斯,“阿瓦达索命!”

    绿光闪过,直直地对着西里斯,他的右臂受了伤,左臂显然没有那么灵敏,不能立刻防御。

    来不及了!

    邓布利多想举起魔杖保护西里斯,但只感觉动作被不知名的力量抑制住了——似乎命运也不希望他获救。

    【检测到布莱克有危险,自动保护措施启动。】

    伊莎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她冲向西里斯。

    冲了过去,在身体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和她竞争着的东西是咒语,是光,又或者说是死亡。

    她看到西里斯在面前放大,在系统的控制下她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拥抱了西里斯,鼻腔里充斥着对方的味道。

    索命咒打中了这个女孩。

    同时彼得也被邓布利多给击晕了。

    西里斯只感觉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只有伊莎那张脸,灰蓝色的眼睛半垂着,但还没有完全闭上。

    一切原子都在他面前炸裂,重组,悲伤是一头猛兽,如今它撕裂了笼子化作了泪水和哀嚎。但有双冰冷的手软绵绵地附在西里斯脸庞上,似乎想为他擦去泪水。

    伊莎不明白,如果没有系统,她会不会冲上来。但是,管它呢,她反正要死了。

    但在消逝之前,她想到了一句必须说出口的话。

    “i love you.”

    嘴唇微起,吐露出爱意,这句话宛如魔咒。这下伊莎放心了,她说出了我爱你,她知道自己即使死去也能在西里斯心里占一个位置了,靠着一句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爱意,一份虚妄的爱。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自私。

    ——我说了我爱你,所以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忘记我,忘记为你而死的我。

    西里斯紧紧抱住伊莎,但是那份重量在一点点消失,透过眼泪,他看到伊莎一点点变成了细沙,最后消失在空气中,什么也不剩。

    ——dust to dust ,ash to ash.

    ——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