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我窥视水洼底部的回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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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吃饭了。”
还是白千芊的声音把我从思虑中唤醒。我抬头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闻到了饭菜扑鼻的香气。
“白大哥,吃饭了。”容越泽也重复喊道。
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他们的呼唤以及菜肴的气味却让我心中微微排斥,尤其是听见了容越泽的声音。但我没有装作听不见,也没有沉默,继续和往常一样回应了他们的呼唤,起身离开了沙发,走到餐桌。
容越泽把筷子递到了我的手中,并把盛有热腾腾米饭的瓷碗,放在我面前。
非常细心,但也是种鲜明的对比。
这段日子以来他给我的印象,与外界评论容家大少的形象,十分不符。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控制住本性,伪装在我面前的。
我坐在白千芊对面、容越泽旁边,安静地夹起他们给我的菜与肉,往口中送去。
在餐桌上,我习惯于食不言寝不语。而我现在心情烦闷,恰好可以用往日的习惯掩盖住此刻复杂的心态。但千芊喜爱热闹,她面对着我和容越泽,不停地开□□谈。在那嬉笑的言语间,我听了一两句,发现内容无非是些琐碎的事情,便没有在去仔细聆听。
筷下的饭菜,食之无味如同嚼蜡。我也就假装慢慢吃着,再次陷入了思考……
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容越泽潜伏在身边的资本?
我尽量把自己从自身的角度剥离出来,清空大脑不去关注任何响动。像个陌生人一样“研究”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是一个路人,敲开了自己家的屋门,走到餐桌旁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仔细观察着与另外两个气氛热闹的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我自己——白千河。
看着白千河的神态、动作,就连空中微小的气流吹拂他耳边的碎发,也丝毫不错过。
就像是书中必有的旁白,我尝试把白千河看待为一个故事人物,去尝试对于这个角色做出评价。
也许只有两个字的短评:悲剧。
如果把这个视角扩大,去评价这个角色所在的书,那也许就复杂了。
在没有遇到容越泽前来看这本书,书中的故事可以说是整体非常简单。基本上只要把书翻看几页,也就知道了最后结局。
白千河的一生,结局也就是潦草地换来了句:他死了。
然后,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没什么可深究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可以探讨的地方,就像是个小水洼,一眼就能望到水底。
但现在,自从得知容越泽的身份后,那颗被人用来试探水洼深浅的石子,噗通一声被扔进了水洼中,可是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原本立即响起的沉底声音并没有很快出现。
它反而提醒了所有人,水洼可能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所以我,只能搜查起水洼的一点一滴,从白千河开始有记忆的那刻起,重新回忆。
这很难受,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总是些不堪龌龊的东西。还没有恢复的伤疤,就要揭开痂痕。
但这和我没关系,我强迫否认自己是谁。
我只是个旁白,不是白千河。
白千河只是万千故事中的一个角色。
所以在走马灯般的回忆面前,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千河从最初的记忆中一点点长大。但他的生活就像是有瑕疵的镜子,裂隙也在不断扩大。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的父母双双死于车祸。随后依照法律,和妹妹相依为命的他只能来到叔父家接受抚养。
镜子上的裂痕,“咔嚓”一声在这里蔓延出了无数分支。
随后在叔父家的遭遇,让白千河了解到了大人们的肮脏龌龊,被迫从懵懂无知状态瞬间步入成年人的社会,他开始学会保护妹妹,发挥力所能及的外在优势,为了让妹妹和自己活的安宁些。
这次连镜子上的末端裂痕也出现了蔓延。
所有的阴霾终结在白千河小学五年级,他遇见了一位自称“先生”的男人。
白千河大概没有想过,那位从未告诉他姓名,只让他叫自己先生的男人,虽然帮助他离开叔父,但也是毁了他一生的人。
在最初的时候,“先生”教给白千河如何独立,保护自己。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先生”开始教导白千河怎样脱离叔父的掌控,甚至是控制叔父。
但到头来,终究是遇人不淑,白千河保护了自己与妹妹,脱离了叔父,但也失去了正常的精神世界。
熊熊火焰如同火舌般肆无忌惮的吞噬着叔父的身体与周围精致的家具。他抱着还在睡觉的妹妹,站在墙角,扬起了那个童年时段,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白千河不是害死他叔父的凶手,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眼睁睁看着凶手杀死了他的叔父。
这对于当时作为孩子的白千河来说,比亲手害死他叔父更深刻。
镜子的末端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破裂声,裂痕开始往上爬行。
随后,白千河和白千芊一起接受了“先生”的抚养。只不过白千河害怕“先生”和叔父一样对千芊另有所图,所以在当时提议送走白千芊。
“先生”没有任何不悦,白千河诧异于他的同意。
然后白千河就和“先生”生活在一起,如果抛开接下来的一切,那段时期大概是白千河最干净最温馨的回忆。
镜子在这段时间中没有生出新的裂痕,但末端的破碎依旧继续。
但是可惜,在白千河被培养成为一名合格的好少年。有得体的举止,优良的学历,完美的背景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先生”对白千芊是没有任何企图,因为“先生”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
那时他有些执迷不悟,认为这没关系。缺乏父母关爱的白千河,反而喜欢“先生”可怕又疯狂的占有欲。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三观的树立,在周围全是同龄人的白千河这才发现,他是不是错了。
这种想法对于还是孩子的白千河来说,只是一瞬既灭的火苗。
白千河有时候只是回家晚点或者私自出去玩,“先生”就会坐在客厅中等他,在他回来后把他搂在怀里,一言不发。如果这个月多次做出类似于这种的行为,“先生”就会把白千河锁在家中,只有两个人的家中。
正常孩子大概会感觉恐惧,但那时的白千河没有害怕,相反他有些贪婪的享受“先生”的关注,他喜欢自己故意凌晨回家时,先生那种患得患失的搂抱,注视。虽然也有些担心这样是否合乎规矩,因为同龄人中,不会出现这种情形。但是心中被人宠爱在手心的感觉,早就把担忧吞噬。
他和“先生”二人,也就如此相处到了白千河十七岁那年。
这大概是白千河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也是已经快步入中年,二十九岁的白千河最不愿意回忆的耻辱。
因为还未成年的他当时的情感处于懵懂状态,稍一不留神就变得畸/形,如果说“先生”对他是掌控欲,那白千河对“先生”就是占有欲。
没有父母的白千河,内心阴暗的想让“先生”只看他一人,想让“先生”只抱他一人。他甚至心甘情愿的一辈子被“先生”锁在家中。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生长在夹缝中的幼苗,白千河渴望先生对他的所有举动,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自己还被人爱着。
所以那年,白千河非常可笑,他所有自/慰都是闻着“先生”衣物上的气味来进行的。
现在看来,却也透入出了一股无助且卑微的可怜。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让白千河兴奋的事情,是还剩一个月就要成年的时候,“先生”对他说有份礼物要送给他,作为即将到来的十八岁——成人礼。
白千河当时以为是先生发现了自己对他的爱慕,决定接受他,拥有他。
所以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白千河精心“打扮”后,在先生面前脱下了身上仅有且唯有的一件大外套。
当时屋中燃烧着暖气,但并不温暖,就像是暗示接下来的一切。
因为白千河早在之前就清洗了自己,所以那时,他顶着还微微潮湿的头发,不安的咬紧嘴唇,朝自己爱恋的“先生”张开了手臂。
洁白的身躯因为赤/裸微微发抖,年幼的白千河在紧张,但他还是主动大胆的朝“先生”挪动了一小步。
先生,抱我……
这是白千河当时心中未曾说出的话语。
可是“先生”只用了一句话和一个动作,就破灭了白千河所有的幻想。先生眼神中透出失望,他皱起眉头把地板上的外套捡起重新披在白千河身上,温柔地拒绝道:“千河,不要这样。”
裂痕也在这时,瞬间像刀一样劈开了镜子一半的空间,快速的连声音都让人听不见。
白千河当时的笑容,真的是比哭还难看。
他感觉自己脸火辣辣的在发烫,脑袋中嗡嗡作响。
“先生”说了很多话,但看着一开一合的嘴唇,白千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无法理解。
他想躲起来,想哭。
那晚,“先生”就连往日常摸他头顶的举动都没有做,双方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先生”只是坐在白千河对面,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白千河瞬间忘了自己到底在哪在做什么。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胸部右边好疼,发酸。
坐在沙发上,死死拽着袖子的白千河只希望这全是一场梦,或者说是先生对他开的玩笑。只要一觉过去,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或许老天爷也对他开了一个玩笑,如此天真安慰自己的白千河,竟然真的就这样睡了过去。
而第二天早上,已经十八岁的白千河,面色苍白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
“先生”走了。
镜子的末端,也终于粉碎在空中。而裂纹,继续趴在剩余的镜面上,恶劣耻笑着白千河的天真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