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妇有七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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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女子何其多,南楚帝能叫出名字的不过寥寥二十几人,其余皆是面目模糊的美人。所谓美人如过眼云烟,真正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又有何人?
战争年代,大多数女子的父兄、夫君死于战乱,女子们无家可归。因而男人们有义务迎娶更多的妻妾,使得这些女子有处可去,同时保证源源不断的新生人口数量。
而今天下太平,国人富足,甚至明城的女子大都能在外抛头露面、各自营生。听闻民间已有不少一妻的男子,甚至很多女子能独立生存,女子和离之风更甚男子休妻。
当下的南楚之境,男子是否还需要这样多的妻妾,用以生儿育女?即便是妻妾成群,男子是否都有能力将子女尽数教导成人?
遥想自己后宫之中美人上百,生儿育女的不过十来人,而孩子中能够成年的也只有四子一女,其他妃嫔便悄无声息地在宫中老去。他驾崩之日,便是妃嫔流离失所之时。等到她们年龄大了,纵是能重获自由,又如何再寻良人、绵延子嗣?
一国之君尚且如此,平头百姓又将如何?
如今已是男女皆能习字读书的年代,但凡有些想法的女子,岂会以嫁人生子为一生所愿?譬如眼前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小姑娘,在明城东市有半条街,梁境有一块地,许是害怕了从前流离失所的日子,每日装傻充愣,满脑子都是如何逃之夭夭。
南楚帝起初觉着,便是以鲁媛当日的聪明伶俐、郑国公之势,也未曾令他的儿子利令智昏。哪知自己耗费心力养育成人的长子,竟然一朝毁于一个北齐稚女之手。
他知晓齐女妖娆,大都依附男子攀援而上,博得名利地位。而后得见这小姑娘,似乎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她作为岳家女入宫,乃是千载难逢的晋升机会,她洞察人心细致入微,大可因此扶摇直上,长盛不衰。
南楚帝本以为她会借此替父母报仇雪恨,然后安享荣华富贵。不想她登临高处,俯瞰万物,并非拘泥于一人一事无法自拔。她聪颖多智,几经磨难却常怀悲悯之心,从不牺牲旁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许是几番起落,磨了她棱角,她并不似皇室养出的孩子。
血洗坤明宫之后,不少妃嫔四下打听皇后之事,世家大族少不得一番落井下石。唯独此女命人紧闭门窗,不问窗外事。
对于后宫争宠,她或许未曾见过,但却不屑为之。迟晋之夫妇当年为何只诞下一个女儿?
她十岁便可批阅奏章、下传圣旨,生女如此已经足够,子嗣亦是贵精而不贵多,又何须百子千孙来装点门面,生怕皇位不能千秋万代?
若是将他的小胭脂逐出宫去,她是否也能如迟悦这般折腾?
秦悦不知南楚帝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至今日,我才觉着自己不配与齐骁、迟苏二人齐名,他们早已看清的事物,我却足足晚了二十年。”
秦悦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却听他又道:“你父皇当日为何推行一妻制?”
“当日我还没有出生……”秦悦答道:“只是听父皇偶然提起,说随着女学增加,一妻制乃是必然。甚至百年之后,婚姻制是否依旧存在也未可知。”
“可他终究还是败给了旧制。”南楚帝道。北齐的一妻制并未推行至民间,除了天子与丞相管佟一生只娶了一个女子。
秦悦从前一心想着父母冤死,迟荣无道,而今再想起旧事,是否父母当日在下定决心改旧制之时,便考虑到了日后之事?一国帝后,在享受着万民膜拜之时,是否也有着造福万民的宏愿?他们站在高处,所以能看万民所不能看,想百姓所不能想。
“在我看来,父母的确未能能得偿所愿,废除旧制。然而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凡事并无一蹴而就的道理。”秦悦道:“纵使一朝一代未能改变,谁又能知道千秋万代之后是怎样的景致。”
南楚帝问道:“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不敢妄自揣测。”秦悦以为南楚帝废后的举动主要为了打压余氏,稳固政权,却不想他脑海中翻滚着的,却是更为波澜壮阔之举。
“自我主政一来,人言我穷兵黩武、好.色成性。”南楚帝道:“我哪里只顾着后宫中的莺莺燕燕,我心怀全天下的女子。”
秦悦笑道:“陛下胸怀广阔,天下苍生之福。”
自己当日为何要立余月柔为后?因为他要借助余家之力做最强王者。而今想来,泠泠与兰心,是虞国公的一片赤诚之心。玉屏郡主鲁媛,是齐楚两国鏖战不休的止战之法。她的小胭脂,差一点就成了稳定鲁氏动荡的牺牲品。
以牺牲女子来成全帝王霸业,难道不是男人的无能?可当男子称雄天下之后,反而以充盈后宫的方法来宣告自己的成功。
不以此为耻,反以此为荣!
女人是泱泱大国延续之根本,还是男人们炫耀的资本?
“你可知未曾有国别之分的古人,为何生活在母系氏族?”南楚帝问道。
“当时不比今日,古人以血缘为界限,女子以桑蚕、采摘养育氏族儿女。男子并非主要劳动力,自然以女子为尊。”秦悦道。
“而后为何以转变为男权至上?”南楚帝又问。
“当农业种植、渔业、牧业成为一国根本,随即而来的是掠夺与战争,此时能够使用工具与武器的男人更为重要,便会逐渐取代女子的地位。”秦悦答道。
“而今楚境已经推行工商税收为主,农业税为辅,是否意味着男子的地位在逐渐降低,有才智者终会强过有体力者?”
秦悦点头道:“陛下说得是。”
“而才智不分男女,更不分士族寒门。”南楚帝叹息道:“皇后养于世家大族,多年来却不及贱民出身的兰心。”
秦悦沉默不语,原来后宫是非,皇帝陛下清楚得很。
“而燕栩为政之才,却不及女儿身的你。”他又道。
“陛下谬赞。”秦悦连忙道。
“千百年后,你我皆归于尘土,也不知这世间将变成何等模样!”南楚帝叹息着,却是信步向殿外走去。
她来的时候还是小雨,此刻却已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秦悦正在廊下撑伞,却见南楚帝迎着风雨而去,他背影孤寂,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亘古春秋。
秦悦刚刚撑起伞,尚未来得及迈步,却见天空一道闪电袭来,吓得她一个哆嗦。
“陛下!”她的声音远不及那雷电的速度。只见暗夜有一瞬亮如白昼,天空被树枝藤蔓般的闪电映照成紫色。
“哗啦”一声巨响自墨云之中直劈而下,不偏不倚,恰将天子发顶的金冠击碎。
电光火石、星芒四溅,秦悦来不及惊叫,便见南楚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