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礼尚往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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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入内奉茶的时候,见殿下正站在窗前,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十月下旬的天气微微有些寒凉,按着殿下从前的习惯,已经到了该去星辰别院休养的时候。可是他这两年却再也未上过翠华山,因为那里有一座镇山虎庙,那白虎生前的名字叫阿吾。
她还知晓,十月二十是阿吾姑娘的生辰,每到这一天的,殿下都会自己一个人闷在内室,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晚照。”
晚照愣了一会,才发觉殿下是在唤她,连忙恭敬地跪下。
“元妃当日在庆元王府时,每日都做些什么?”庆元王忽然问。
“每日……便是同颜小姐一起,邀了胡夫人、赵夫人一道饮茶。”晚照努力回想着,淑妃娘娘的喜好的确只有这些。
燕桓听罢,却是静默不语。而今他已经知晓,阿吾当日径直离开了连江城,入了明城后再也未曾挪动半分,没有东奔西走、流落逃亡。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北齐,更没有同公何宇暗通款曲。可是那郎情妾意的木簪从何而来?
那是她十四岁生辰之时候,公何宇赠予她的信物。她出事的当天,赵辛一番搜寻,只找到了这一支木簪。
在那之前,阿吾险些被迟玉沿水路带回白水城。因此在燕桓看来,公何宇果真是要不遗余力地将她带回北齐。而今想来,阿吾素来贪生怕死,又是从不肯回头的性子,怎会自己往火坑里跳?
是谁要刻意伪造出她被掳回北齐的假象?
是上官妤,以及她身后的迟玉。阿吾毕竟是皇室宗亲,只是而今已出了齐境,无实无权,毫无威胁。这般流离失所的可怜少女,若是还要被迟玉赶尽杀绝,实在会被天下人耻笑。
他们想借他的手折了公何宇,同时也教他与阿吾离了心,仅此而已。从此以后,北齐境内再也无人可以保护她,她也从此也失了他的庇佑,于这世上孤身一人、无枝可栖。
若是事情当真只有这样简单,他又岂会与她一别几年,不复相见?
迟玉想要对付的是阿吾与公何宇,却不可能愚蠢到以国土得失做赌注。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日心力交瘁、休养于连江城中的姨母,才是那个逼得他不得不战的人。
彼时他正准备议和,可姨母更希望他挥师北上,建功立业。她最为了解父皇,他半生戎马,唯一的遗憾是未曾夺得北齐金川城。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铜矿,乃是铸造钱币的重要物资。
他攻下金川城不过是为了活捉迟玉,可是却于无意中达成了父皇长久以来的心愿。姨母利用阿吾一点一点折磨着他,逼他就范,可他却始终未曾怀疑过她。
她是他的姨母,他母族的最后一人。她将自己的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姨母成全了他,他却丢了阿吾。他以为阿吾同他负气,是因为他误会她,未曾保护好她。他杀人如麻,他辜负了她的期望,教她一气之下再也不肯见他。
可是以姨母当日的手段,是否也在利用旁人逼迫着她?
阿吾聪颖,若是她不愿意,没有人勉强得了她。又是什么原因教她下定决心,宁愿身居龙潭虎穴,也不肯与他在一处?
除非,比起风云诡谲的皇宫,他的身边更加令她恐惧和不安。李庭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她却再也不肯回来,因为她再也不肯相信,不相信他会爱着她、保护着她。
她出事的当日,他还在北齐境内。唯一的线索来自与赵辛,赵辛回城之时,李庭已经畏罪自杀,赵辛也因护卫不利,自请出府。可是即便是赵辛当日护送姨母出城,也是奉了他的命令。
若说这一切的错,都来自于他的安排与思量。
如今细细想来,是否李庭也是被人利用、他是否真的是畏罪自杀?玲珑为何下落不明,而今又怎会出现在阿吾身边?
当日险些以死明志的赵辛,非但日思夜想着阿吾,还在明知她的身份与地位之后,妄图与她双宿双飞。
这般不自量力,这赵辛……当真是了不得了!可若当日之事真是赵辛所谋划,他又为何也在寻找着她?显然不是赵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阿吾去往何处。
他认认真真将她养在身边两年多,只等着有朝一日,能将她盖上庆元王的印章昭告天下,再不准旁人觊觎半分。他的小果子倒是熟了,可是如今这般娇滴滴、红彤彤的鲜嫩模样,倒是引得一片狂蜂浪蝶争相追逐。
她在明城过得风生水起,还不忘体恤于他这旧情人,竟是大大方方地送了了些美人过来。恐怕再过几日,她就要催促他绵延子嗣,尽早为燕氏一族开枝散叶了。
如今连后宫都散了,宫里只她一个女人,是不是再过几年,他还得跪在她面前叫一声“母后”?父皇当日的做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庄生天籁那四个大字便是阿吾写的,父皇不仅认得她的字,更是知晓他早将她的户籍落在连江城。
他喜爱阿吾,他要娶她,父皇为何还要将她当作岳家女带回宫中?
遥想姨母入宫之前,已是有心上人的。阿吾的母亲在世的时候,亦是父皇念想着的红颜。便是已经出家的玄清女冠,还不是教父皇念念不忘?想来父皇喜欢美人,当真是无所顾忌的,哪怕是嫁过人、生过孩儿的,只要他喜欢,便会尽数纳入后宫。
燕桓愈发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阿吾现在不在别处,简直身在狼窝之中。心怀鬼胎的岳临渊,胆大包天的赵辛,哪个男人不是火辣辣地盯着她,打算伺机而动?
他不能在她身边陪伴,她又是个从小没有男女之妨的,如今肆无忌惮地同满朝文武接触,岂不是要吃了大亏?
宫中传信说宗庆那糟老头,一把年纪为老不尊,时常手把着手教她处理宫中事务。
一想到她每日涂脂抹粉,摇曳生姿不知给谁看,燕桓忽然气得双手颤抖。他不过是将她放在明处,教她再也不能逃跑。她可倒好,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召见下臣,时常与那些个歪瓜劣枣共处一室,难不成她打算借着这个身份,如她的祖母北齐神武皇太后一样,把握着政权、豢养着面首,谱写一曲皇后当政的佳话?
若是如此,他又算什么?难道他仅是她在年少无知时候相交过的男子?她一直在暗,他一直在明。可是自从明城那几夜美妙绝伦的纠缠之后,她也该明白,他对她是何等地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