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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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于石将离这么一番意态悠闲的询问,捧墨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眸黯了黯,便更显得那双黑眸如同墨染的一般,深不见底。八戒中文网.他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在旁边沉默不言的沈知寒,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低头掩住眼底的漩涡,这才极简洁地道出心照不宣的事态发展——
“一切俱是按照陛下的预料发展,陛下大可放心。”
那一瞬,沈知寒本就疑惑的心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他一直觉得不解,即便深陷囹圄,可石将离的言行举止不见一点慌乱,这,只怕是她又一次在拿自己下套!
这个女人,她难道就真的不怕死么?
一次又一次,她还真是不将自己那条命放在眼里呵!自己当初救了她的这条命,可不是任由她拿来这般糟蹋的!
她难道不知道,身为女帝,一旦她有个什么万一,这大夏的江山将会面临怎样的大乱?
这一切,宋泓弛究竟知不知情?
若上一次她拿自身下套是为了沈知寒,那么,这一次,她又是为了谁?
……
即便心中有着无数的疑问,即便心中有着淡淡的愠怒,即便在猜测她这一次所为之人时心底还有着他不愿意承认的酸涩,但沈知寒明白,此处到底是思云卿的地方,现下里,他还是静观其变为妙。若捧墨能将她安全带走,自是最好,若是有什么变数,他再施以援手,强于过早暴露,处于被动。
对于捧墨这样的回答,石将离似乎很满意。“那好。”她微微颔首,看那模样,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只轻轻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陛下!?”这一下,不只是捧墨目瞪口呆,就连沈知寒也愣住了。
即便这是在拿自己下套,她也总该是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罢?捧墨要带她走,她却为何要拒绝?
见眼前的两个男子俱是一愣,石将离自己也随之愣了一愣,回过神之后,她眨了眨眼,淡淡的促狭在笑容间游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话给说得颇不正经:“朕难得清闲几日,在此处有吃有住,还有凤君陪伴,倒没什么不好。”
这一下,捧墨急了!
“陛下可是疑心捧墨背叛了您,所以不肯跟着捧墨离开?”他凛起眉,一步一步走近她,黝黑如夜的瞳中倒映着她的影子,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从唇缝里挤出,咬得极重。
“捧墨,不是朕不愿意跟你走——”见捧墨已是沉不住气了,石将离淡淡地扫了一眼沈知寒,垂下头,似笑非笑:“而是,朕若就这么跟着你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凤君该要如何是好?他如何向思云卿交代?”
故意咬重了“大摇大摆”这个词,她那担忧的言辞半真半假,怎么听来都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对此,沈知寒蹙眉不应,捧墨则是被她这不着边际的话给激得几乎气结!
她果然是早就知道这“傅景玉”居心叵测了!如今,“傅景玉”或许是知道那路家父子尚在她们手中,行事有所顾忌,所以才不至于出声,暴露他的潜入。
其实,那一日思云卿拦路半道,胸有成竹,石将离也似乎并不意外,他便就疑心石将离早有计划了。可惜,他那时并不知悉内情,本寻思着将计就计试探一番,不想,却是试探出了“傅景玉”的倒戈相向。以一敌二,他惟恐只身硬拼难以力敌,又不知石将离究竟目的何在,这才不得不虚与委蛇,借故脱身。待得将一切告知了相王宋泓弛,他才将那内情一知半解了几分。
韩歆也的真实身份,她早已知晓,西凉王的阴毒诡计,她早有防范,将计就计,诱敌深入,思云卿来无影去无踪,自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她已是设好了陷阱静候。
一直以来,似乎一切的矛盾都源于“让沈知寒起死回生”,可是,这却并不是她计谋的开始。整整五年,她明知韩歆也来历不明,却用极好的耐心静静地织网,与那些现身或者未曾现身的人玩着一场扑朔迷离的游戏。
他至今猜不透她目的何在!
“陛下难不成要向思云卿一番交代之后,才肯离开?”咬牙切齿地,他逼视着她,心头不由涌上一阵怒意,气得发抖,一向平静的声音在那一刻也全然变了调。
石将离但笑不语。
须臾之后,外头似乎有了杂乱的喧响和刀剑碰撞的声音,她这才望向捧墨,镇定而言简意赅:“影卫们应该已经成功地救走小菲了,捧墨,你立刻赶上他们,快马加鞭,务必把公主安全带回大夏。”
是的,这一次,她之所以拿自己下套,是因为石瑕菲落入了思云卿的手里。这事,相父其实早已知情,不过,相父素来是不怎么在乎小菲死活的,如今局势未明,自然更不会因此被胁迫。而自她得了这消息伊始,她便也一直佯装不在乎,继而一番苦心设计,不惜拿自己做饵,否则,又怎能探得到思云卿将石瑕菲藏在何处?
就如相父说的那般,若她也不在乎小菲,那么,这世上,还有谁在乎小菲的死活?
自从她到了这里之后,思云卿自然将大部分人力转而看守她,生怕有人前来营救,相反,对石瑕菲的看守就薄弱得多了!毕竟,在思云卿的眼里,她石将离作为筹码的分量可是远远大于其他人的!
而现在,她还不能走,因为,她还有一个疑问未曾解开——
“陛下,捧墨身为端木家的嫡长子,按照重霜公子的吩咐,终身侍奉大夏女帝!”见她不肯离开,捧墨单膝跪地,固执地摇头:“既然陛下不肯离开,那么,捧墨便就留下,誓死看护陛下的周全!”
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少年,石将离自然清楚他的脾性,只能频频摇头,不得不严肃而正色地开口:“捧墨,既然你说你只侍奉大夏女帝,那么,朕如今便以女帝的身份下令——”
捧墨仰起头来看她,淡淡的一句言语便就打断了她:“陛下,你不要逼我!”那一瞬,他的眼中射出如同兽一般野性难驯的光芒,与平素判若两人。
石将离不为所动,那一瞬,她不若一个女子,眼眸中所有的娇柔在瞬间便都化作了刚硬。她继续往下,一口气道出自己早已作下的安排:“你若能护得月央公主安全,重霜公子当年与你祖父的约定便就一笔勾销。”
这话带来的震慑自然是极大的。
“陛下——?!”捧墨迟疑地唤了一声,说话的时候,嘴唇抖抖擞擞,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您,莫不是……在消遣捧墨?!”迟疑地,结结巴巴的,那话尾在嘴里绕了无数个圈,终于顺利地脱口而出。
他就连做梦也希望得到这句承诺,从此摆脱所有的桎梏,回到北夷,承继那些他自己应该得到的一切。甚至于,他不是没有想过,一旦石将离死了,他也或许就能解脱了——只是,他却没想到这结局是在如此的时刻——
看着他呆滞到不可置信的模样,石将离微微笑了笑。“朕早已在水榭寝殿的密室里留了一封亲笔所书的密函。”她垂下眼,语调徐缓,口吻轻柔,却隐瞒了更多的实情:“只要你安全带公主回去想相王复命,将此事告知,相王看了密函,自会将你送回北夷。从此,你就自由了。”
其实,她留在那密室里的,并不只有密函,还有传世国玺与她的遗诏。这一次,说她破釜沉舟也罢,说她是奋不顾身也罢,她只想求证心中的那个疑问——
“陛下……”这样的两难选择之下,捧墨似乎很有些为难。只听得那喧闹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眯眼咬牙,像是终于做出了选择,将头狠狠地磕在地上!
他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是这一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着力道太大,额头磕在地上便就磕破了皮,那痛觉却远不如此刻的心底的伤口来得这么绞心绞肺,竟然将眼泪也催逼了出来。他将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怕被她窥见这狼狈的模样,终于抬起头,他哽咽着挤出四个涕不成声的字。
“陛下,保重!”
尔后,他一跃出了窗外,几乎是在同时,那抢在前头赶来查看的人已是一脚踢开了房门。
那人似乎跟在思云卿身边也有些年岁了,虽然明知思云卿与沈知寒的关系,却并没有太将沈知寒放在眼里,眼下见屋内的该在的人都在,不该在的人也没有半个影子,自然是愣了一愣。
“司命堂的人难道连这点教养也没有,不知进门须得要先敲门么?”那一瞬,也不知沈知寒哪里来的气,居然一把操起桌案上的茶水,一滴不剩,全都泼到了那人的脸上,那动作一气呵成,堪称无懈可击!
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那人的脸色自然如同被扇了一耳光般难看。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的水渍,又悻悻地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茶水,他狠狠地瞪了沈知寒一眼,这才关上门,命人守住门口,前去向思云卿复命。
屋内突然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将离站起身,走到沈知寒的面前,微微躬□,咫尺之间以一种居高临下地姿势细细地打量他。之间那烁烁月华从窗扉投了进来,无形地萦绕在身上,轻拂着深邃的侧脸轮廓,投下恬淡的光晕,好一会儿之后,她黛眉紧皱,眉心似有一个无法解脱的郁结,这才低低地问:“凤君,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
这是第一次,沈知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有便如何,没有,又如何?”他直视着她,心底微微错愕,虽然略有些蹙眉,但却保持着沉着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原来,她拿自己下套是为了救她的妹妹……
其实,她或许并不见得多么复杂,一旦褪下那身帝王的衮冕,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石将离蹲低了身子,伸手抚上他的膝盖,隔着衣衫,那动作极为轻柔。“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沈知寒活过来么?”她继续没头没脑地说着,这也是第一次,她没有自称“朕”。
沈知寒不搭腔,她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一年,我九岁,在御检岁贡之时,因为好奇偷尝了北夷进献给相父的长白山五花蜜,中了孔雀胆的毒,命在旦夕。那毒,是西凉的细作下在里头的,本意是想毒倒我相父,挑起北夷和大夏之间的战争。那时,相父识穿了他们的诡计,便带着我前往墨兰冢就医。”从没有向任何人讲述过这一段往事,就连相父也以为她已经遗忘了,可她,却是将那一切深深篆刻在心里。“虽然我相父没有明言过,可我知道,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沈重霜。因为沈重霜,我母皇最终负了他的一腔真情,还留给了他一个永远不能挣脱的枷锁。那时我虽然中毒,意识模模糊糊,可是,我相父抱着我向那沈知寒屈膝跪地相求之时,我还是知道的。他说,要治好我的毒,除非我相父将他父亲的遗体归还。”
沈知寒并不知悉她中孔雀胆的原因,如今听了这些,他突然有些赧然,那时,毕竟是年少气盛,一见宋泓弛,恨屋及乌,哪里还管什么家国之重,只想着怎么才能解自己心中蓄积的怨气。
“其实,我那时恨死他们沈家的人了。”顿了一顿,石将离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一点渲染也不见,淡漠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因为他的爹,我母皇负了我相父,害得我相父一直郁郁寡欢,就连我想要见我母皇一面,也是唯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见。甚至,我有一次还听到我母皇骂我相父,说我不过是生下来承继皇位的——你知道么,我第一次听到,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悄悄问相父,相父只是笑,摸摸我的头,让我不要再问了。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出生并不如我以为的那般受期待。我母皇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可是却派人暗中对沈家人照顾有加,有求必应,当真是爱屋及乌么?我对此忿忿不平,尤其,我见到他时,他很少说话,明明坐在轮椅上,比常人还矮了一截,吃喝拉撒全都得别人服侍,可却把架子端得比我还不可一世,高傲得似乎一切也入不得他的眼——我那时想,他凭什么?那时,我也是个小傻子,竟以为竭尽所能同他过不去,便可以早一点离开,回到相父身边。”
苦笑了一记,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令沈知寒全身一震的话:“我一直以为他活得很幸福,至少比我幸福,可后来我才知道——”话到了末尾,渐渐地,声音便微弱了下去。
沈知寒承认,听到她嘴里说出这么一句话时,他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以为,以为,其实,每一个人不过都是按着自己的不幸在自以为着他人的幸福。
就如同,她说的这些事,都是他以前从不知道的。
当初,他以为她是刁蛮骄纵,任性妄为,却不知她竟然会有这么多不曾对人言的心思和情绪。他以为,身为女帝,自然应该是来众星拱月,呼风唤雨,却从不知,原来,她的童年也有着别样的苦涩,她的母皇也对她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她竟然会因此而以为他过得比她好!?
“凤君,你知道么,有一晚,我睡不着,溜出去看星星,却正好看到他——那个平素里高傲得连头也不肯第一下的人,一个人静静地焚化了他父亲的遗体,将骨灰撒入了千岛湖的湖水中。”她低低地诉说着,带着几分不自觉地将头靠在他的腿上:“……那一晚,我听到他很平静地自言自语,我才知道,原来,他活得更比我煎熬千百倍。”
那一晚?
他焚化他父亲尸体的那一晚,她竟然躲在一旁?
那一晚,他都自言自语了些什么?
现在忆起,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大抵都是他当初一直藏在心里,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的话,他一直以为他只能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却不知,她在一边早已经将他的心里话听了个十成十!
“所以,你就开始可怜他了么?”低头看着她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他原本低沉的嗓音如今变得沙哑不堪,觉得张阖的嘴唇异常干涩,就连挤出一句话也那般困难。
“不,不是可怜。”她摇头否认,似乎已是沉浸在回忆之中,那一向深沉的眼如今是没由来的一片茫然,恍惚得没有半分聚焦点:“那时我想,若是他爹当初能做了我母皇的凤君,那该有多好?!那么,这世上便不会有他,也不会有我,我和他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
不得不说,她的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在某种意义上,她和他似乎完全可以被归类为同一类人。
沈知寒默然不语,只静静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又庆幸,庆幸自己还有相父,可强过他那疯子一般癫狂的娘,不只将他双腿弄残,竟然还时时毒打他。他不喜欢说话,是因为不知该说给谁听,他不喜欢笑,是因为这世上没有值得他高兴的事,他说,这世上没有人对他好,没有人期望他活着——凤君,你知道么,我那时突然想,若他能做我的凤君,该有多好!我可以听他说话,我可以对他好,什么都依他,我们一起好好地活着,总可以找得值得自己高兴的事……老天不肯待我们好,我们便要待自己好,待对方好……我记得他说,他此生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岁至花甲,一个是远走高飞……若真有那起死回生之术,要我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只要他能活过来,即便他以后不愿意在我的身边也没有关系……”
“你相信这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术么?”
沈知寒突然出声,打断石将离听似毫无逻辑的絮絮叨叨。她抬起眼来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地学着他之前说过的话来调侃他:“相信便如何,不相信,又如何?”顿了一顿,她徐徐地长吁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一直困扰着她的疑问——
“凤君,较之起死回生之术的真假,其实我一直更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是谁?”
沈知寒略略动了动唇,虽然心中还有些微的踌躇,可是却已挡不住那本能的驱使。
他承认,不管她方才的那一番话是有意的试探还是真情的流露,他都被打动了。纵使她说的不全是真话,但总有那么一部分不假。之前的二十年,他虽然活着,却如同在无所事事地等死,当他“死了”五年之后在别人的躯体中活过来,他却才第一次思考,自己这一生究竟该要怎么活,甚至于,该要找个什么样的女人一起活。
见他似乎已是有要说的打算了,石将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紧紧盯着他,黝黑的瞳眸刻意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紧张。
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实情了,沈知寒抿了抿嘴唇,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词藻已是蓄势待发,却心细地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脚步声。
他略微眯起眼,冲着石将离使了个眼色,将所有的话又咽回了肚里。
石将离难免有些懊丧,可心底叫嚣的希望之火却是越烧越旺、此时此刻,她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踌躇。
若他真的是那个人,那么,她之前对他做的那些——她似乎总是没办法给自己喜欢的男人留下好的印象呢……
她正惴惴不安着,冷不防,那房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听得沈知寒道了声“进来”,那敲门的人这才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每一次坏她好事的,都是思云卿!
早在影卫将石瑕菲给救走之时,思云卿便疑心石将离也随之一起潜逃了,可是,在听了之前那踢门而入被沈知寒以茶水泼面训斥的人一番添油加醋的诉苦之后,他却有些不解了。所以,房门一开,他的目光首先在屋里的各处转了转,直到确定那屋里没有第三个人,这才将目光定在石将离和沈知寒的身上——
“陛下,没有想到,你居然是如此看重姐妹情谊之人,不惜拿自己下套,只为救你皇妹脱险。”他将话说得含针带刺,拧起墨眉,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微微带着点说不清是讥嘲还是讽刺的意味:“宋泓弛果真将你教得与众不同,这一点,倒真真叫我刮目相看!”
石将离耸了耸肩,照样亲昵地靠在沈知寒的腿上,把话说得理所当然:“一母所生,自然心有灵犀,同气连襟,这一点,是人都该知道,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话初初听来,似乎没什么不对劲,可细细一想——
她分明是在嘲笑思云卿不是人!
“那你却为何设计要让端木捧墨除掉自己的胞弟?”思云卿的脸色黯了黯,本无意与她做口舌之争,可却怎么也见不惯她此刻的得意洋洋。
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既然是他思云卿的阶下囚,就应该有个囚徒的样子吧!?
“那是因为端木澈之不仁在先,不顾兄弟情义,企图以重金买通你司命堂,要置捧墨于死地。”石将离哼了一声,越发将话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不仁不义之徒,连禽兽也不如,死了也不必可惜!”末了,她还挑衅地冲着思云卿眨眨眼,似乎颇不怕死。
其实,端木澈之的确是以重金许诺,要思云卿除掉捧墨,只不过,司命堂也有个规矩,当对方出价高过委托杀人那一方时,一切俱可颠倒。而当初捧墨给出的条件是石将离——堂堂大夏女帝,再多的金银也不足以衡量其价值!所以,端木澈之死得一点也不冤枉。
只不过,从来都是他利用人,还从没有如此遭人反利用的先例!
石将离,她竟然借此挑拨北夷兴兵,与大夏一同进袭西凉。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早就知道一切内情,如同结网的蜘蛛,造好了陷阱等着他,将他当做飞蛾!
“石将离,本以为你不过一个双十女子,再怎么厉害也是倚仗宋泓弛在你身后出谋划策,可玉琢在你身边五年,竟然一直不曾有机会看穿你的心思和手段——”思云卿眯起眼,把话说得极慢,容颜如同覆上三尺冰霜,那妖异的紫眸内迸着点点致命幽寒,似要将空气也一并冻结殆尽:“你可知,还从没有人能在我思云卿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西凉十数年来对我大夏虎视眈眈,数次对朕和相父明谋暗害,咄咄相逼,如今,也是时候该在我大夏手中吃点苦头了!”石将离诡谲地一笑,那早已经闷在心底多时的话语霎时脱口而出:“至于你司命堂——思云卿,你敢同我赌一赌么?虽然西凉王之前对你们许诺得天花乱坠,可若大夏连同北夷一旦起兵,西凉王必定将一切的责任都推卸到你司命堂的头上……”她这挑拨实在拿捏得太到位了,思云卿又怎会不知西凉王是何种人物?她话音未落,便如愿见到思云卿那本就算不得平静的脸上即刻掀起轩然大波。
“那老匹夫有几两心思,真以为我不知道?!”思云卿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凛,深邃的眼眸中平添了一抹狠绝的杀意:“石将离,现下,你的命在我手中,即便是背了那黑锅又如何?你自以为你赢了,可我,也自认未必会输!”
“我的命?”听他这么说,石将离不急不恼,笑得高深莫测,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她毫不在意地反问了一句,那样的语气和言辞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中都显得诡谲而狡诈,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你说的不错,现下,我的命还在你的手里,可是待会儿,就说不清了。”
“你说什么?!”思云卿狐疑地蹙起眉,虽然疑问是袭向石将离,可目光却终于投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沈知寒!
虽然那个男子是他的胞弟,可是,他也一直将其当做对手一般防着——眼下,他开始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难不成,已是防不胜防?
“思云卿,她的命不是你的,是我的。要她死或者要她活,还得我说了算。”终于,沈知寒开口了,漠然的语气配上如同冰珠子般的言辞,一个一个脱口而出,在这夏末的深夜,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地凉。
“云璟!?”思云卿唤了一声,突然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他暗叫一声不好,想要凝神运气,却已是支撑不住,瘫在地上!
不,不只是他,周遭的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如同急速蔓延的瘟疫!
沈知寒自轮椅上起身站定,淡淡地撇开视线,脸色益加森冷,颀长的身影看起来更显高大,带着一股慑人的存在感。“我不是傅景玉,我也不是思云璟。”他面无表情地否认着。
而他没说一个名讳,石将离面上的表情也就随之精彩一分!
“你,你在究竟在何处下了迷药?”思云卿强撑着开口发问,就连说话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若真是迷药,我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是呵,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所在。
“思云卿,百密总有一疏。”沈知寒看着他此刻仍旧不曾收敛的自负,缓缓地摇头,剑眉聚拧,薄唇紧抿着,眼神莫测高深:“你有摆夷的巫蛊,我有大夏的医理。”
见思云卿一下便就愣住,沈知寒似乎觉得言尽于此是告一段落的最好方法,便不再多言,一把抓住石将离的手,斩钉截铁知道了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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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次,石将离被一个男子牵着手,飞奔在她全然陌生的路上,将要去向的也是她预料不到的地方。
她素来的习惯便是计划周详,一走三算,极少冒什么未知的风险,可眼下,她却是真正地感觉到身体中所有的骨血都在叫嚣,都在激动,无声地呐喊着她心里的忐忑与兴奋!
这个牵着她手的男子,究竟是谁?
方才思云卿那模样,应该是中了某种迷药,可是,依照思云卿的精明和谨慎,眼前的他到底是借什么机会下的手?
她突然想起之前他面对那踢门而入之人的勃然大怒和泼出的那杯茶水,难道,玄机在那里头?!
“你为何要救我?”她望着那个拉着自己手不断往前奔跑的男子,迎着深夜习习的凉风,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唯有大声呼喊询问才能扼制那不断的颤抖。
“没有理由。”随着风飘入她耳中的是他波澜不兴的言辞和语调,平静得如同这夜里宛转低回的风,虽然不肯泄露更多,却令她莫名安心。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如此紧急的逃命关头,她仍旧不肯死心,继续纠缠那被思云卿打断的答案。
而他,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突然停下了脚步!石将离一时不察他的脚步骤止,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连刹住脚步的意识都还没有,便就撞进他的怀里,嘴唇刚好擦过他的胸口。紧靠在他的胸膛上,强烈的男性气息灼灼地燃烧在颊边,她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那心如同就在她眼前跳动,强而有力地撼动着她的知觉。
“你希望我是谁?”
那一瞬,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而他那有力的手已经蓦地一揽,只是轻轻一带,就将她困入了温暖的胸膛,高大颀长的身躯将她包裹得如同蝶茧。
“你——!?”她愣了一愣,脑子一时有些混乱,那每日每夜都咀嚼千百次的名讳即将脱口而出:“你是——”
是呵,若真是他,那么,她宁愿一生被困在这牢笼之中!
“我谁也不是。”他伸手捂住她的唇,淡然的言语并不是拒绝,反倒是淡淡的调侃:“或者,你更希望继续疑心这个问题,被思云卿给抓回去?那迷药药性不强,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供逃离。”
“不,我是想说——”她拉开他那捂在自己唇间的手,身躯颤抖着,感受到他借由手掌所传送出的温暖,像是一个厚厚的茧,将她包围其间。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是终于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捧在了手中,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就消损了分毫:“你若要远走高飞,带上我一起,好么?!”她问得很轻很慢,可那语调却几近是软语哀求。
他垂下头瞥了她一眼,目光明明如鹰隼一般炯炯,却偏偏要掩蔽在无底的深渊之下:“带上你,然后让你有机会再挖我的膝盖骨,灌我喝孔雀胆么?”
言语中隐隐含着讥讽与戏谑!
虽然被这戏谑给哽了一哽,可石将离面上仍旧保持着笑,并不说话,只静待他的下一步举动。
没有再说什么,沈知寒拉着她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跑。
是的,他只能带着她跑。虽然自小修习内功,而这“傅景玉”本身内力也不弱,可是,毕竟他懂事之后常年坐轮椅,在轻功方面也不过是空能领悟,无法实用,如今事关紧急,更是派不上用场。
其实,思云卿的确是个谨慎细心到极致的人,平素里,吃穿住行鲜少有破绽可循,若不是他配了无色无味的“六神无主汤”,借泼茶水的机会让那踢门而入之人喝下去,只怕,还真是难有逃脱的机会。那“六神无主汤”只需有一人沾到,沾到之人一旦说话,药效自然传出,一传十,十传百。
只是,那六神无主汤药性不强,也不知时间够不够他们逃离至足够安全之处?
当需供选择的三条路出现在眼前之时,沈知寒知道,这三条路一条往西凉,一条往大夏,一条往南蛮,他略略沉吟,没有浪费时间,直接选择了通往南蛮山麓深处的险阻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抽搐得让我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登陆,更新不了,我也很着急,让大家久等了。,某则鞠躬致歉!
这应该是两章的内容,懒得麻烦了,就合并到了一章里,希望大家看文愉快,也不要忘记给俺留留言,撒撒花!
俺们小沈和小石头,这一次,是真的要好好培养感情去了~~~哈哈哈哈
玲珑社稷36_玲珑社稷全文免费阅读_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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