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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昌都翁以昌都为号,是因为他成名之后定居昌都。昌都是蜀、滇二地入藏要道,群山怀抱,三河一江在此汇流,自古藏汉杂居相邻,居民既牧牛羊也畜猪狗,城中算得热闹,昌都翁说的回家也就是回昌都。

    四人紧赶慢赶几日,一路上敌人屡屡来犯,除了旦暮崖的恶徒与受灰谱所累的各门派弟子,一些不相干的江湖人竟也来袭击。陆兼与阎钟羽觉得奇怪,有意捉一个人打探消息,但昌都翁一次比一次辣手,总是剩不下活口。

    这日到达磨儿勘境内,所遇百姓已半数戴巴珠、穿藏袍,昌都翁精通藏语,向藏民买了些奶酒饼肉,不作停留继续上路往昌都去,但要出磨儿勘之际,却被一队人马堵在尼德山下。这一队数来有十三人,五人穿着旦暮崖的黑斗篷,另外八人着棉袍外罩裘皮坎肩,每人身边都有一匹狼,要知狼性狡诈阴狠,最是不驯,那些狼却依人而立,颈上套着皮圈。

    马车套的骏马见了这些狼,不停跺地躁动不安。

    陆兼与阎钟羽均面有异色,阎钟羽皱眉道:“驯狼如犬,是关外响马碧眼儿的手下,这些盗匪无利不起早,怎么也掺和进来?”

    昌都翁见来者不善,立刻嘱咐陈希风和阎钟羽不要出车,他跳上车架挡在车厢之前,牢牢护住车内几人。

    陈希风这些日子见惯了昌都翁战无不克,倒不怕他输,只是听见几声狼嗥心里难免发毛。陆兼将车帷掀开一角向外看了一眼,道:“今日这阵仗倒是不错,说不得我儿子要现身博上一博。”

    陈希风闻言忍不住也向车外望了一望。

    车外昌都翁刚拍碎了一头狼的颅骨,一名汉子立刻破口大骂飞身上前持刀劈砍,被昌都翁一章震碎心脉。

    车内静静的,陆兼忽道:“也太无聊,二位,不说说话吗?”

    阎钟羽问:“崖主想说些什么?”

    陆兼道:“都不知道这颗脑袋还能在颈上寄到几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比如……陈公子,你到底为什么没死?”

    陈希风本不想理会陆兼,但他对陆兼和阎钟羽也一直有问题想问,便道:“我答了崖主的问题,崖主也会回答我的问题?”

    陆兼百无聊赖地道:“好啊,我一生光明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放……咳,陈希风忍住差点脱口的不雅之言,把在凌云寺山道上,聂朱言如何与一名旦暮崖弟子围杀他的事大略讲了,聂朱言捅他一刀后他其实尚有呼吸,但怕聂朱言补刀就闭气装死求一线生机,结果聂朱言将他抛进了江里,陈希风本以为自己必死,但偏偏落在了江无赦面前,靠三千两捡回一条小命。

    陆兼和阎钟羽听罢,心中竟生出一丝妒忌,如此好运,简直是苍天见怜。

    阎钟羽道:“你想问我什么?”

    陈希风踌躇片刻,开口问:“崖主或许会觉得我这个问题可笑,当今之世,若论绝世武功,陆崖主是黑谱第一,当初也打败了周仙师;若论一统江湖,现在连旦暮崖都反了大半,但崖主也不见得如何灰心丧气。”陈希风看着陆兼,疑惑地问:“我不明白,崖主到底想要什么?”

    陆兼道:“问得好。”他顿了下,又道:“我想想。”说完就凝神思索。

    车外又传来几声狼嗥惨叫,陆兼转脸看陈希风,答道:“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觉得什么都想要,我想要的都该是我的。”

    陈希风道:“可世上的好东西这么多,不可能每件都能是你的。”

    陆兼反问:“为什么不能都是我的?你会这么说,因为你只是个普通人,你看阎楼主就不会说这种话。”

    阎钟羽一哂,没搭话,但神情里也没有不赞同的意思。

    陈希风忍耐住反驳的冲动,道:“请崖主说得明白些。”

    陆兼笑了笑,道:“人年少气盛时,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想要什么唾手可得,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陈希风当然有,他少年早慧、触类旁通,人人都夸赞他,有那么一两年他的确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跟着吴先生念书之后被狠狠收拾过才醒悟人外有人,去了骄气。他不打算说谎,便对陆兼点了点头。

    陆兼又说:“但年纪稍长,被人事磋磨,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了不起,想要的并不能都到手,便安分守己压抑欲望,老老实实只取自己拿得到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普通人。”

    陈希风忽然明白了陆兼的意思。

    陆兼与陈希风四目相对,理所当然地说:“我少年时想做旦暮崖崖主,杀干净兄弟姐妹就当上了;之后我想要个漂亮的夫人,红谱第一便为我生了个儿子;再后来我觉得我武艺盖世,周元朴就败于我手,既然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我为什么不去取?”

    车内静了片刻,陈希风蹙起眉在思考。

    阎钟羽说了句风凉话:“这一次崖主想要的可没有得到,还落地武功全失、朝不保夕。”

    陆兼无所谓一摊手,道:“世上哪有只赔不赚的买卖,我敢做一本万利的生意,就预备好血本无归的下场,反正我也痛快过了。”

    陈希风忽然说:“不对,险些叫崖主绕了进去。”

    陆兼挑起眉,问:“哦?我哪里说得不对?”

    陈希风理清思绪,摇头道:“为所欲为跟普不普通没有关系,崖主固然惊才绝艳、天赋异禀,但世上的天才不是只有崖主一个,周元朴周仙师超凡绝世,楚汝行楚大侠武艺惊人,但他们也没有为所欲为。”

    陆兼嗤笑一声,道:“他们愿意安分守己是他们的事,我不愿意。”

    陈希风仔细地看了陆兼片刻,道:“我以前觉得崖主种种行为不可理喻,现在看是我想太多想岔了,崖主不过是比世上的人都——”

    车外忽然传来马匹痛苦长嘶,整个车厢剧烈晃动向前栽倒。

    “——自私。”陈希风坐在最外侧,说完这两个字猝不及防滚了出去,有人“唰”一声掀开车帷闪进车厢,伸手接住了陈希风。陈希风抬眼就望见一张熟悉的脸,脑中一空,心中随即翻起无限喜悦,他脱口想叫出陶仲商的名字,但想到昌都翁还在车外,咽下话语抱住陶仲商的腰。

    陶仲商一身风尘、单手持刀,他揽住陈希风便欲脱身,但对上陆兼的视线却停了片刻,心魔往事一桩桩浮现,万般旧恨涌上心头,他跟踪昌都翁许久,知道陆兼真的失去了全部内力,要杀陆兼这是最好的时候,陶仲商忍不住抬起刀尖。

    阎钟羽坐在车厢最里面,他腿脚不便谁也不注意他,他的手在车厢一角摸索片刻按了下去,一面车璧轰然倒下!这动静太大,正在车外缠斗的双方都看了过来。

    一匹狼一跃而起要扑进车中,陶仲商抬手把陈希风护在身后,挥刀一斩将狼身斩做两截。

    昌都翁眼白中爆出无数血丝,他恶狠狠地看着陶仲商,道:“你放开我儿子!”

    第108章

    马车向前倾压,车辕架在地上,拉车的骏马被狼咬断大腿咽喉而死,狼群、来袭的关外响马与旦暮崖手下尸横遍野。

    陶仲商石桥一战受了些伤,来不及养好就追踪昌都翁到这里,他全盛时也不是昌都翁对手,此时更是拼不过。这一路他伺机而动,终于等到旦暮崖门人和关外马匪一起出手,是他浑水摸鱼救出陈希风的大好机会,不料略作犹豫便让阎钟羽坏了好事。

    昌都翁要杀陶仲商,陈希风抱住陶仲商死都不让,两人急赤白脸地争执起来。

    陆兼与阎钟羽还坐在车上,从洞开的车壁中看陈希风和昌都翁吵架。这辆马车是阎钟羽的,那倒下的车壁机关本来是为了方便放上阎钟羽的轮椅,刚刚不是阎钟羽按下机关,此刻陆兼多半已被陶仲商宰了。

    陆兼先客气地向阎钟羽致谢,又奇怪地问:“阎楼主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吗,刚刚又为何施以援手?”

    阎钟羽以袖掩唇咳嗽了几声,冷淡地道:“崖主不必谢我,我虽然想你死,但更见不得别人快活。”他对着昌都翁和陈希风还做一做斯文有礼的样子,对着陆兼已装得懒得装,现出冷漠倦怠的本相。

    陈希风和昌都翁争执完毕,陈希风仗着口齿流利占了上风,昌都翁只得将陶仲商也用牛筋绳捆了双手一并带上路。

    拉车的马刚刚叫狼群咬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地儿寻马,车也就没用了。昌都翁收拾了车上细软打成几个大包袱,让陶仲商、陆兼背上,自己则背起残疾的阎钟羽,步行上路。

    昌都翁待陈希风虽疼爱有加,可陈希风到底不是方召,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此时见到陶仲商,他便似服下定心丸,两人牵牵挨挨走在一起。

    陶仲商看着陈希风仍戴着易容的脸,模样陌生,神态却是旧相识,轻声问:“你的病好全了?”

    陈希风也小声答:“都好了,我要是现在给你把手上的绳子解开,你跑得掉吗?”

    陶仲商摇摇头,道:“这是屠夫捆活猪的杀猪扣,你不会解。”

    陈希风有些失望,陶仲商看他神色不好,低声宽慰道:“忍耐几日,找到机会就带你走。”他未见陈希风时,能一人潜伏多日,但此刻见到陈希风,便再不能独自抽身。

    陈希风心中安定,陶仲商双手被捆不能活动,他便主动去牵陶仲商的手指,陶仲商指尖习惯性一缩,又反勾住陈希风的指尖。

    时日倏忽而过。

    几人终于到了昌都,路上又打退两波追兵,现在有陶仲商在侧,阎钟羽和陆兼才知道,为什么许多和他们无关的江湖人士也来追杀。

    自君山一役后,陆兼与阎钟羽被昌都翁抓走,旦暮崖反了大半,夜航楼则收缩产业迅速隐匿。但阎钟羽不在夜航楼内也起了内讧,几个大主事各自为政,夜航楼名存实亡。江湖人都知道夜航楼一边做着买卖消息的生意,一边开店置业田产无数,简直称得上富可敌国。慢慢有风声透出来,几个管事只能支配明面账目,夜航楼真正的财富,还掌握在阎钟羽手里。

    自古财帛动人心,为了惊天之财,就算许多人没有参与灰谱之争,也有意来捉怀璧之人。

    陆兼听了传言,兴致勃勃地问阎钟羽是不是真有其事,阎钟羽冷笑两声,没有作答。

    进入昌都城,昌都翁带着他们在城中转了几圈,采买了米粮酒面,又领几人出城行了三四里路进山。想来也是,昌都翁为武成痴,自然不肯住在喧嚣城中,山中清苦安静,令人寡欲少思,最宜钻研武学。

    藏地高寒,入山之后更冷,陈希风等人跟着昌都翁攀过高壑夹道,下到一处溪谷,入眼树木都苍郁挺拔、十人合抱,树荫茂密抬头不见天日,随便一棵恐怕都有百年、千年之龄。走到树林尽头眼前终于开阔,一座木屋搭在地势稍高之处,应该就是昌都翁多年隐居所在。

    昌都翁背着阎钟羽,回头对陈希风兴奋地说:“召儿,你可有几年没回来啦。”

    陈希风根本就从未来过此地,含糊答应了一声。

    众人走到木屋前,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昌都翁的钥匙早丢了,抬手把门锁扳断,招呼大家进了屋子。木屋不算小,隔了两间卧房,墙上钉满了皮毛,因为闲置已久,屋内陈设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等打水收拾完天色将暗,大家随便吃些东西就分配房间各自休息。

    一夜睡过,第二日醒转,窗外一片明亮,陈希风撑起身子坐起穿衣,一出被子就被冷气冻了个哆嗦。

    阎钟羽已经醒了,衣冠齐整地坐在床上,衣服他能自己穿,但梳子铜镜又不在床上,想是昌都翁早早来给阎钟羽梳了头发。在昌都翁眼中陈希风与阎钟羽都是他的召儿,两人昨夜都被安置在方召的房中。

    阎钟羽向陈希风点点头,道:“陈公子,昨夜下雪了。”

    陈希风对陆兼是厌烦憎恶,对阎钟羽的想法要复杂一些,他之前费解陆兼的所作所为,其实对阎钟羽的迷惑更多,陆兼可怕得一目了然,阎钟羽似是无害,做出的事情却叫人毛骨悚然。

    陈希风想到和这人同宿了一夜,心中老大不自在,沉默地穿好棉衣皮袍,站起来向窗外一望,触目所及都是白雪,那道小溪都冰封了一半。

    昌都翁正指使陶仲商与陆兼往木桶中装雪,冰雪一煮便可饮用造饭。昨日昌都翁说过,这山谷里的树枝叶有毒,落叶掉落溪涧中日日浸泡,溪水也阴寒带毒不可饮用,所以要想用水,得每天天不亮爬到山上打泉眼活水,这场雪倒是来得好,免了翻山打水的麻烦。

    昌都翁没给陆兼与陶仲商解开腕上牛筋,陈希风看陶仲商装雪装得十分费劲,准备出去帮忙。他走到门前,阎钟羽忽然叫住陈希风。

    阎钟羽问:“你想不想要夜航楼?”

    陈希风浑身一震,回头看阎钟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