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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说人工洒水,光是气候跟他们要在雨里演一段时间的戏就足够要命了。
夏普裹着他的小毛毯对李斯思道:“大雨?”
“大雨。”李斯思点了点头,神态平静。
夏普又努力挣扎了会儿,靴子被他扭得咯吱咯吱的叫:“预计半小时?”
“预计半小时。”李斯思挑了挑眉头,这点上倒是不太含糊,他陷在软皮办公椅里转了转,微微撇了下嘴,“如果表现不好我们就不能保证,预备是这一天都拍这场戏。”
“这一天!”夏普看起来都有点绝望了,他恨恨的跺了跺脚,顾云开觉得要不是他手里没有什么武器,大概现在已经做好勒死李斯思的准备了。他焦躁的搓了搓手,第一次对顾云开颐指气使来:“别拖我的后腿!”
他看起来非常非常不对劲。
顾云开仔细揣测着夏普的面部表情,忽然恍然大悟到这位毫无畏惧的帝国巨星恐怕很厌恶雨戏或是寒冷。
“请放心,我绝不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顾云开彬彬有礼的回答道,“可我也不能完全保证。”
夏普被气得不轻,他气呼呼的踢飞了一个空罐子,焦躁的走来走去,直到菲尼跑来安抚他的时候,他还在嘀咕想念海滩、阳光、椰子树的事儿。两个人的戏服都不能穿得过厚,夏普还得穿女装,礼服又厚又重,所以真正上戏的时候,当洒水车泼下来一脑袋冷水,顾云开不知道夏普怎么样,不过既然他几乎人都傻了,想来夏普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感觉就好像人穿着厚厚的衣服被丢进了整个水缸里,布料贪婪的吸饱了水,变得又沉又压抑,顾云开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光溜溜的,那些衣服不但没任何保暖作用,反而变成了帮凶,让他整个人都冷得发麻。可之前还闹腾个没完的夏普却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他今天的妆容很夸张,水稍微有点大,打得顾云开几乎都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夏普却仿佛没事人似的。
“你这该死的白痴!”
加西亚气呼呼的把佩剑收回来,对丘奇翻了个大白眼道:“瞧瞧你都穿得什么?”
演那位看上丘奇的老贵族的演员是一位颇具盛名的老艺术家,他可遭不了这个罪,所以他的戏份是在没有雨的时候。当然,历史上这会儿有没有下雨也不清楚,丘奇也没有提到,可是电影毕竟要有戏剧化些的东西,所以这里安排了场雨戏。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老伙计。”丘奇的眼睛出奇的亮,他得意洋洋的提起裙摆在雨中漫步转圈,“那老瞎子可没看出我的伪装。”
顾云开努力克制住了那种寒冷,水把他浑身上下都淋得湿透了,他还得在雨中舞一个剑花邀请丘奇跳舞,手腕发沉的厉害,他拿着剑,只觉得又湿又滑。入骨的寒气四面八方的渗透了进来,几乎把他给冻麻了,他最后都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
“好!过了!”
李斯思一开口,顾云开跟夏普就急忙冲回了摄影棚,暖风机开到了最大风力,工作人员们给他们俩递上了毛巾还有热姜茶。等会调整过位置后还有一场舞蹈,是丘奇跟加西亚听着远处宴会的声音,两个人手挽着手跳踢踏舞的镜头。
剧组为下个镜头做准备的时候,顾云开跟夏普差不多有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们把外面的那层戏服脱下来烘干,然后底下湿透了的那件薄内衣就穿在身上一起烘烤。顾云开喝了大量的姜水,用毛巾把自己尽量的擦干净,贴在湿透的衣服上吸水,这让他多少好过了点,等会还要再冲到雨水里去,他不太愿意把自己搞得太暖和。
工作人员们可忙不上照顾演员,顾云开也真正考虑起了找一个助理的事,不过这会儿他实在被折磨的没这个念头。菲尼跟夏普对这种场景就应付起来得心应手多了,只除了要安抚夏普的小脾气,其他都没什么。
时间几乎都有点没概念起来,像是一眨眼瞬间就过去了,导演又在大声嚷嚷,顾云开抖了抖戏服重新穿回身上,觉得自己仿佛穿上了件冰雪做的铠甲,冷得一个哆嗦。拍跳舞的时候有个场地下面他们做了手脚,积成了一个小水洼,但是看起来很平整,跟正常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那个地方可以让他们踢出不少水花,顾云开跟夏普先挨了水枪一顿喷洒,确保自己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回到了刚刚的状态,然后才手挽着手按照正常的走位跳入了那个水洼里头,水直接灌入了靴子里,重的几乎有点抬不起脚,夏普干脆把鞋子踢飞了,光着脚乱蹦乱跳。
剧本上没这出,不过李斯思没喊停,所以他们也就没停下来,而是继续演了下去。
顾云开的脸又开始发麻的时候,终于进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丘奇跟加西亚跳舞的场景停了下来,丘奇拥抱着加西亚,愉快的说:“老伙计,我又可以撑下去了。”
两个男人彼此落魄又怪诞的在雨里拥抱着,享受战争带来的唯一轻松片刻。
丘奇在回忆录里提到这件荒诞事的时候非常感慨,他说自己在研究的过程里几乎都要撑不下去了,是穿上女装离开酒窖感觉到了那一点微末的自由重新拯救了他,他感觉到了自由在召唤他,于是又有了支撑下去的动力。
这场戏拍完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深夜了,顾云开跟夏普终于可以换下那身湿漉漉的戏服,可他们俩几乎都挪动不了一根手指了,直到被工作人员们蜂拥似的推进了换衣间里头。跳舞那场戏很要体力,顾云开觉得身上全是汗,里头的那件内衣仿佛被温度蒸干后又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的腻在皮肤上,他抹了一把脸,然后甩在地上全是水。
脱掉戏服的时候他随便擦了擦身上,胡乱换了身衣服,菲尼捎了他一程,毕竟夏普有个保姆车,他不需要回到酒店才可以换衣服。菲尼给了顾云开一条崭新的毯子,他把那条碧绿色的毯子像是贵妇的披肩那样裹在身上,这样可以抵抗点寒冷。
车里开了空调,非常温暖,顾云开几乎都要睡着了,而夏普还待在浴室里头不肯出来。菲尼敲了敲门给了他一点提醒,然后又给顾云开倒了杯茶。
这是顾云开最不喜欢的一场杀青戏了,戏的结果可能不错,但是把他折腾一塌糊涂的。
“你也该买辆这样的车了,顺便再请个助理。”菲尼喝了口奶茶道,“我跟着夏普是因为他总闹脾气,可我有很多帮手跟助理。你一个人没什么人帮忙,多少会有点麻烦,而且还是一些大麻烦,这部电影一结束你就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了,”
“谢谢,我也正打算着。”顾云开苦笑了一声,点点头,接过菲尼给他准备的热姜茶。
菲尼又啜饮了几口奶茶,看了看浴室的房间,不动声色的开口道:“你的经纪人不错,是个厉害人物。”
“看来你们打过照面了。”顾云开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衣服黏在身上,让他迫切的想洗个热水澡,他揉了揉额头道,“拜托,我不想这个时候提这个,而且我是个演员,不是个经纪人。”
菲尼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脸色就瞬间变得温柔又和善起来,她欠身站了起来,顾云开转头看去,果不其然是夏普从浴室里出来了。他穿着件花里胡哨的星星睡袍,两只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着神经质的警惕,迟疑的开口道:“你们俩是在偷偷说我的坏话吗?”
“是啊。”菲尼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我们在讨论你多小孩子气又多讨人厌。”
夏普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子被带着走了,鼻孔朝天的冷哼了声,扭头道:“除了你们两个怪咖谁都爱我。”
菲尼敷衍的应了两声,让他过来跟顾云开说话,自己则拿出了手机离开了,大概是有些什么事要处理。
夏普像个国王似的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大咧咧的坐在顾云开的对面,他刚洗过热水澡,头发都带着水汽的潮湿,心满意足的像是懒猫。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对面的顾云开究竟多难受又或是多么不想跟人进行一场伤神费力的谈话,自顾自的开了口:“好吧,今天我们一起淋了雨,现在是朋友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约个地点去喝一杯。”
“我们淋了场雨就是朋友了?”顾云开有点哭笑不得,“你选择朋友的规则听起来实在有点奇怪。”
夏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既然我当初淋了场雨就没了妈,那我们一块儿淋了场雨变成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抱歉?”顾云开下意识道了个歉,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悲伤”的场合。
“有什么可抱歉的,只是有个无脑的女人生了太多的孩子,她负荷不起后决定把那些小恶魔一个个丢在街头,又不是什么人死掉了。”夏普点了根烟道,“别拿这种眼光看我,我是个街头混混在圈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后来我遇到了菲尼,她跟我说我很适合演戏,我对演戏没什么爱好,不过我饿着肚子而她请我吃足够饱的牛排,就干脆演了,后来我发现这件事比偷东西跟抢劫轻松多了。”
顾云开有点吃惊,他沉默了会儿,缓缓道:“很……惊人的过往。”
他不太确定夏普跟自己是否一样,也不知道从小就被丢弃跟得到过一些感情之后再被丢弃哪个伤害更大一些。
“所以你跟菲尼……”顾云开很不想承认,不过他还是下意识的八卦了一句。
“我不跟菲尼上床。”夏普几乎有点被冒犯到了,他怒视着顾云开,耸了耸肩道,“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就好像……就好像你能想象你跟你的脑袋上床吗?太奇怪了……”
他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什么,一脸嫌恶道:“应该还很恶心。”
“哦……”顾云开点了点头,伸手抓紧了自己身上的那条毯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夏普的烟也抽掉了小半根的时候,他忽然把盯着车窗的视线转了过来,对着顾云开道:“我听菲尼说了,你……你放弃了学业,为了你妹妹,然后……就是在这些里面混了很久之类的事情。”他挠了挠头,似乎不太擅长示好似的,抿着嘴唇好阵子,才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赖,起码你没在哪个糟糕透顶的下雨天把你妹妹丢在哪个街头之类的,挺像个男人的,所以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顾云开想了想,他轻轻歪了歪头,跟夏普碰个拳头道:“听起来不错。”
夏普露出了个有点淘气的笑容,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小男孩,顾云开看着他,像是看到几十年前那个心知肚明自己会被丢掉的稚童,忽然觉得眼睛一阵不舒服,急忙眨了眨,稍稍避开了视线,不解风情的说道:“今天的雨可够冷的。”
“可不是。”夏普翻了个大白眼道,“差不多能跟那天比了,我猜他们铁定还在里头装了冰块。”
顾云开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下芥蒂跟夏普聊天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事儿,他多少有点疯疯癫癫,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有时候又能戏剧化的逗得人放声大笑。不克制自己喜欢他的心情让顾云开感觉舒服多了,后来聊到电影的时候,夏普对顾云开罗列出的爱好感觉到非常震惊,还叫他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顾云开为了报复他故意说自己一部都没看过夏普的电影,气得夏普拿抱枕打他,破口大骂他不识相,还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大堆的蓝光碟片塞给了顾云开,让他好好去欣赏欣赏自己的演技。
漫长的路途在愉快的交谈里变得非常短暂,直到菲尼过来才制止了他们俩像是对甜蜜可爱的女高中生之间即将就要爆发的枕头大战,顾云开对自己不用参加夏普幼稚的行为感觉到挺开心的,只是有点头晕。
他下车的时候几乎有点摇晃。
……
好极了。
顾云开跟隔壁病床的夏普大眼瞪小眼,他们俩都不出意料的病倒了,李斯思来探望他们俩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当然那是对夏普的,毕竟顾云开已经杀青了。李斯思对顾云开的态度倒是好得多了,毕竟顾云开可没给他添这种“麻烦”,而且足够敬业。
不过这种事说到底也是无法掌控的,李斯思并不是真正责怪夏普,不过多多少少的确对拖慢了进度有点忧心。
两个人都挂着点滴,占据着间足够安静的病房——尽管两个人都很客气的不打算占用医疗资源,可毕竟是公众人物,多少有点特权免得医院麻烦。记者被挡在了外头,顾云开百般无聊的看着对面一尘不染的墙壁,菲尼担心夏普的感冒会转成肺炎,像是只母老虎似的跟剧组进行了谈判,为夏普要到了三天的假期。
不过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并不常待在医院里。
夏普很吃惊,他震惊的看着李斯思离去的背影,很诧异的对顾云开出声道:“他刚刚是对你很和善,对我却很严肃吗???”
顾云开冷幽默了一把:“如果我们俩的确只是感冒而不是出现精神方面问题的话,那么,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叛徒!”夏普用没打针的那只手锤了锤床板,也不知道是在高声的呼唤谁,愤怒道,“你身上一定有什么罪恶的病毒因子传染了他们,我要跟你绝交!我一定是生病了才会想跟你做朋友的!你这个敌人!恐怖分子!病毒携带体!”
顾云开幽幽道:“我们的确生着病,即便只是感冒而已。还有,要是我真有那什么病毒因子能让他们摆脱对你的迷恋,那么我铁定是个杀毒软件。”
夏普一下子没声儿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顾云开,像是个被针扎破了的气球似的瞬间泄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气,蔫哒哒的瘫在病床上,仿佛浑身上下没有半根骨头,有气无力的对顾云开说道:“你这恶魔!你根本不是加西亚!你一定是帝国派来迫害我的。”
“是啊,多谢提醒,我可是联邦的加西亚呢,要是趁着这会儿迫害你,说不定联邦跟帝国都要给我发一个爵位。”顾云开翻了个白眼,觉得交这个朋友实在太危险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连同智商跟心智都一起被夏普拉低了。
不知道是不是闹腾的比较厉害,夏普的入睡速度快得令人发指,等他闹完差不多花了个十几或者三十秒就立刻睡着了。只剩下顾云开自己无所事事的待着,自从那次之后他就没再怎么联系过简远,倒是简远后来又发了好几次通话过来,可是他正好拍戏没能接上,两个人就干脆默认用信息交流,只是频率也不怎么高。
最近音乐会应该是进入了紧要关头,简远也越来越忙,两个人就无声的断了联系,顾云开养成了偶尔看看手机的习惯,这次按照惯例他在睡觉前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失望的关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缩着身体回到了被窝之中,枕着柔软的枕头进入了睡眠。
自然也没注意到手机亮了起来。
顾云开迷迷糊糊的睡了两个小时,菲尼带着粥进来的时候他下意识醒来了,女经纪人看起来有点吃惊,她探身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夏普,轻轻松了口气。顾云开抬头一看,发现输液已经完成了,自己手背上的针头也已经被拔掉了,他揉了揉眼睛,挂水的那只手多少还有些不敢使劲儿,就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护士刚走。”菲尼小声解释了下,她带了两份瘦肉粥来,端出上面那份给了顾云开,轻声道,“送你一份杀青礼物,云开,你是个不错的人,我很放心你跟夏普交朋友,不过夏普有几个挺糟糕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帮把手。”
顾云开用勺子搅了搅粥里的蛋丝,好笑道:“这可不是礼物,菲尼,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生活跟交友情况。”
“这当然不是礼物,这只不过是礼物附带的一个条件。”菲尼慢条斯理的接过他手里的工作,帮他盛起了这碗粥来,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声音则压得很低,“听着,云开,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