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3

字数:6960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云礿咬牙切齿地从我身上爬起来,黑着一张包公脸朝门口走去。我担心他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事儿来,连忙问他:“你去干嘛?”

    “磨刀,宰猪。”他回答得格外言简意赅。

    “大哥,算了算了!”我几乎要抱上他的大腿了。

    他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关上,叹了口气:“等过段时间事态平息了,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育那兔崽子。”

    我悻悻地笑着,他也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玩笑归玩笑,今天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又免不了吃一番苦头了。”

    我朝他拍拍胸脯:“我这不是还完完整整在这儿吗!”

    他没理会我,自顾自说到:“当初我就不该再将你带回这龙潭虎穴……”

    我板起脸来打断他:“云礿,你怎么又说这种话,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有多凶险我也会将它走完。况且若是我们就这么回去养老,那多没劲儿啊,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况且这泱泱天下就像一盘散沙,总得有人来挑起大梁。你满腹文韬武略,背负一身武艺,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既来之,则安之,别瞎想了!”

    他叹口气:“都道‘温柔乡是英雄冢’,最近好些天没回来,今日见着你,倒真教我一刻也不想走了。”

    我朝他腰上拧了一下,他吃痛地叫道:“怎么净学些姑娘家的作派!”

    我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成天胡说,你的喜欢太昂贵,分一半给我便行,多的我可消受不起,另一半还须留给天下苍生。战事未平,可不许你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啦知道啦,家国一面,你独一面,行了吧?”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时候不早了,快睡觉吧。”

    他解了衣服躺在我身旁,脑门一热,忽然开口:“不成,我还是不放心你,梅良信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明日我须亲自去找颜寅,让他派重兵把守青羊观。”

    我翻了个身,大声嚷嚷:“我的哥啊,我又不是瓷娃娃,你还真是把我当掌中宝供着啊!你放心,我福大命大,没事的。”

    他却坚持自己的想法:“且不说你对我有多重要,要是没了你,我还怎么活——即便是这一整观的老弱病残,颜寅也总得派点人来看护着!”

    我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

    他吹了灯,我有些僵硬地躺着。不过预想中的那些事情终于是未发生,他睡下后没多久,我身边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心知他这些天来日夜奔波操劳累着了,替他掖了掖被子也不再扰他了。

    第二日起来时,云礿已经走了,我颇为不满他这派凡事不声不响的作风——这一走估计又是几日不见了。

    经昨日一闹,整个观中都弥漫着一股子紧张的气氛。游茂炳那小子还整日瞎念叨什么“山雨欲来风满楼”,搞得观里人心惶惶。

    约莫正午的时候,我收到了封信,读到一半时门开了。

    我还正纳闷儿哪个没教养的小崽子门也不敲就乱闯,随即便看到李公公踩着小碎步进来了。

    我眼皮突突直跳,忽然才想起今早翻老黄历,正好看到“诸事不顺”四个字。

    颜寅一身便装,挺着他那瘦巴巴的小身板走了进来。我正要跪,李公公抢先一步拦住我:“徐道长毋须多礼,今日岳公子是同来同您叙旧的!”

    我心道,你可拉倒吧,我陪他叙过那么多次旧,哪一次不是差点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况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忽然觉得我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洋鬼子,而是这位倒霉皇帝。

    思来想去害怕折寿,我最终还是朝他欠了欠身。他朝李公公一挥手,李公公识趣地退到门外为我们守着风声。

    我开门见山:“皇……岳公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孰知他并不应我,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随即缓缓朝我屈膝跪下。

    我如遭五雷轰顶,只能呆愣愣地望着他。跪在我面前的,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我腿一软,“扑通”一声也给他跪了下去。

    颜寅见状,愈发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两只眼中盈满了泪光,长睫一抖,竟还扑簌扑簌流下泪来。

    我是彻底懵了,只能手足无措地呆跪着,与他四目相对,两两相望——他皇帝大爷要跪,草民可以陪他跪,可若要我陪他哭,老子真的哭不出来啊!

    我心里很苦,这倒霉皇帝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吧!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替他抹了抹脸,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愈发泪如雨下。

    我简直想以头抢地,就此以身殉国。

    良久,他哭够了,才颤抖着声气说:“徐道长……这次……您可帮朕啊……”

    他没一张口就要贫道老命,贫道甚欣慰,连忙将他扶起来:“皇上言重了,快先起来说话,莫要折煞贫道!”

    孰知他还来劲儿了,非要同我对着干,执拗地抬着一双婆娑泪眼望着我,倔强地道:“道长若不答应朕,朕便不起来!”

    我无奈地扶了扶额:“贫道既然同云礿回来了,便已抱了以身殉国的觉悟,更不用说什么帮不帮皇上了。”

    他闻言,两眼立即放出光来:“徐道长此言当真?”

    我一个头顶两个大,就凭这堪忧的智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平安当了那么多年傀儡皇帝的?

    第86章 夜阑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无奈道:“皇上,我先给您看封信。”说罢,我从袖口中掏出一张还未折好的信纸。

    “这是萧落几日前托人捎给我的。”

    果不其然,听到“萧落”二字,颜寅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萧落,那个孽障又要干嘛?”

    我叹口气,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萧落曾经意图谋反,而后颜寅又被迫放虎归山,这整件事必定成了颜寅的一块心病。而今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忽然拿出一封曾经的乱臣贼子的信来,他颜寅心里不慌才怪。

    我尽力安抚他:“皇上切莫趁早下定论。萧落托书于我的确不假,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早已两清,我们自上回的事情之后便再无瓜葛,皇上不必担心我们另有所图。信上说,他听闻京城告急,已将所有家底盘出,用于抗战赈灾、充盈国库,待他这几日打点完一切,定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我望着颜寅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皇上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便长在深宫,虽然经历过常人无法经历的事,也吃了不少的苦头,可终究有些事是深宫中的尔虞我诈教不会您的。没有见过天灾后十室九空的场景,就永远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等着自己去拯救。我以前曾同云礿到过一个村子里,那里每家每户十几口人,一顿就只吃三四个山芋。云礿提出来免费替他们画一幅画像,他们全都高兴得进屋梳洗打扮,可就连那水,也是分几次从井底捞上来的泥水……”

    他认真地听,我便不厌其烦地讲:“这天下总该由一些人撑起来,否则大魏早便成了一盘散沙,被风吹散至天边。我与云礿都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大同,人民平安喜乐,没有饥荒战乱……因此外敌不退,我与云礿便必定会坚守在前线,哪怕以身殉国,亦在所不辞。我想同我们一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萧落也是其中一个,那日在朝堂之上他袖中的毒针若不扎在我手上而是扎在您身上,且不说孰胜孰负尚未可知,至少他有能力全身而退,可他为了救我不惜以身犯险……”

    也不知道颜寅听进去没,他摇了摇头:“不是朕不相信道长……只是萧落他……”

    我有些急了:“皇上,贫道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萧落若有二心,贫道愿以死谢罪!”

    颜寅知道他拗不过我,却也不想妥协,只道:“此事还需待朕细细思量,念在徐道长的份上,朕倒也愿意给他一个改过从新的机会。”

    我听不出这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不过转念一想,我也不必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他的认可。他颜寅现在只不过是一个纸老虎,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或许时运不济还将成为亡国皇帝,哪还有先帝在时的威风。

    可“义”字当先,该帮他只要他还一日是一国之君,我与云礿便当一日效忠于他。

    他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仿佛想要证明自己似的,有些急切地抢先道:“徐道长,对于你,朕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如你所见,朕身边权力先前已被太后架空了大半,剩下的大臣逃难的逃难,殉国的殉国,能用之人几乎已经不复存在,朕现在真的只能靠你和云统领了……”

    我咀嚼着他这番强调多次的论调,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至少的确说得很悦耳。

    他打开窗户,京城之中几点阑珊的灯火恰好映入眼帘。他长长叹息一声,眼中泪光闪烁,颤抖着声音道:“徐道长,不瞒你说朕有预感,这番朕恐怕是熬不住了……朕从小养在深宫,吃着大魏的米,喝着大魏的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今若是有幸殉了这大魏江山,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如若真有那么一天,还望徐道长同云统领一起替朕收复河山,完成朕未完成的夙愿。”

    我闻言大骇,觉得这皇帝是不是脑子打仗打坏了,这等话都说的出来。可一时间心中却也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应,最后也只点了点头。

    他用手抹了抹眼睛,有些释然笑得:“如此,朕便放心了。”

    他关上窗子,我知道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顶多便是交待些琐事。果然,他又恢复了正常语调:“昨日之事朕听说了,江湖之事朝廷也不能过多插手,朕能做的便是再安插一些兵力在这观中,而徐道长亦应自己保重。”

    我领旨谢恩,他忽然又转了神色:“徐道长,我可否再向您打听一些私事?”

    听他以“我”自称,我感到有些不习惯,心中一动,大抵已猜到了他口中的“私事”。

    果然,他幽幽开口:“徐道长,还望您能如实相告,季檀他……现在身在何方?”

    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只能搪塞道:“季大人的行踪……恕贫道不能透露。”

    他叹了口气:“十多年前阿檀将我从刺客手中救下来,一方面出于感激,一方面出于好奇,我将他留在了身边,而这一留便是好几年。后来我又将他安插在萧落身边当细作,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阿檀将我交给他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出色,可他心中对我的恨也越积越深。有一件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便是亲手推开了阿檀……他走后那几年中,我望着这浩浩荡荡的河山,忽然觉得,若能用这一半江山换阿檀重新回到我身边,或许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可惜他最终还是弃我而去了。”

    他站在皎皎月光下,修长的身影劈开惨白的空气投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我忽然想知道,我不在的时间里,云礿是不是也是这般对着月亮思念我,将茶杯中的落寞一饮而尽?

    我轻咳一声,勉强笑道:“皇上不必太过自责。小顺他其实并不恨您,他同贫道说他只不过是厌倦了官场上那些明争暗斗、厮杀火并,想找个清净地方安心享几年清福。他现在具体身在何方贫道也不可知,然而他现在却是确确实实活得很自在的。他临走前让我给皇上捎一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现在已经过上了最好的生活,希望皇上也早日放下过往,专注于眼前的路。”

    颜寅怔住,喃喃地念叨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如此……最好……”

    趁着月色,我将他送出了观外。

    远方烽火台上还亮着几点通明的灯火,我知道浩浩长空下,有人的视线劈开重重无边的黑夜,抵达我身边。

    第87章 惊梦

    送走颜寅后我便径自回去了,前些天梅良信来寻事,我这些天心里都紧绷着根弦,害怕无人时他真来取了我性命。毕竟云礿还等着我去白头偕老,可不能便宜了梅良信那畜生。

    可现在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可笑。时至今日,我所经历的已经是昔日的我所无法想象的了,无论是在江湖或是庙堂,我的经历写下来都能成本话本了。我生命的厚度已是寻常人的几倍,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罢了。

    回去后我便躺下了,劳累了一天,我几乎是刚沾着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许许多多的人像演戏般地来我生命中走了个过场,曲还未终却又匆匆下了台。我梦到阿哲那日在集市上那双倔强的眼睛;梦到季檀爬在梅花树上朝我递梅花;梦到我爹爹用纸和竹片糊风筝给我玩;还有夕阳西下时,老石那沧沧凉凉的歌声久久回荡在广袤的塞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