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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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抟回归了本相,鹤发童颜,手持一柄通体雪白的拂尘,缓步朝他走来。许钟心知自己在他梦中,也不必寒暄,开门见山的问他:“这就是李阐的陵寝?”

    陈抟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也是也不是,”他笑着说:“全看你想听什么故事了。”

    许钟正色道:“你与我相识甚久,就该知道我从不听什么故事,我要听实话。”

    陈抟反问他:“若是听过便会后悔的实话呢?”

    许钟脸色马上沉了下去,他盯着陈抟的脸,缓缓而道:“大上方丹阳洞,华山七十二半洞中最险的一洞,你以为你躲进去睡觉凡人找不到你,我便也找不到?”

    陈抟面色变了几变,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许钟冷笑了一声,道:“要不是你巴巴的派个小道士来赶我,又诳我去南峰,我还想不到这一节……陈抟啊陈抟……”许钟长叹道:“本座活了太久,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但你的埋骨之地到底在何处,我努力回想一下还是能想起来的,不然……你觉得你还能躲去哪?”

    陈抟一脸无话可说的沉默,挣扎了一会才小声道:“并非是我不想说出实情,而是……我答应过他……”

    许钟只觉得自己自从入了陈抟梦境,看见李阐陵墓的那一刻起,心中便一直意愤难平,再听见陈抟如此托词,情绪便更是也控制不住,当下便气血翻涌,脱口而出:“他已经不在了!”

    他指着那座低矮土包,胸中是伤痛与悲愤交织的心情,悔也好恨也罢,全都无法言明。牺牲从来都是个沉重的话题,比牺牲更沉重的,却是他今日所见,小蝉就躺在这土包下,而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于百年后睡在本该属于他的巨大陵山里,躺在无数的陪葬品之中,以一个帝王的尊严下葬。

    他不明白这一切,甚至是愤怒的瞪着陈抟,口中重复道:“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管你答应过他什么,你只需要清楚一点,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誓言已经毫无意义,你明不明白?!!”

    陈抟沉默的看着他半晌,撩开道袍随意坐在了一匹倾倒的石马上,面色平静的看着许钟,突然笑着说:“见了几千年你八风不动的样子,突然看你生气,还挺新鲜的。”他将手中拂尘在身侧轻扫了扫,示意许钟坐下,又说:“你先别急着发火,且来问问我,若是能讲与你听的,我自然知无不言。”

    “若是不能讲的呢?”

    陈抟并没有回答,只说:“你问问试试?”

    许钟坐了下来,身下石马不知道倒伏了多少岁月,有一半马身已埋入土中,他手抚上马背那不甚精致的纹路,看着陈抟道:“那就从这墓讲起吧。”

    陈抟似是思索了片刻,就在许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陈抟开口了。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墓的并非帝陵形制,甚至连一般的王侯墓都不如。按照常理,地宫选址自新皇登基起就要进行,你觉得李阐会故意给自己选这样一个地方?更何况他父兄皆葬于北山天乳`峰内,为何只有李阐偏葬在这平原之上……”

    许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是说……有人改了他的地宫位置?”

    陈抟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人是谁,你应该能猜到了。”

    2)

    他说的对,这个人并不难猜。能左右李阐身后之事,除了他的继任者之外,再无他人。

    陈抟的脸转了过来,看了看许钟,问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李氏一族关注颇多,你可还记得当年宪宗李纯十三子,李忱。”

    “李忱?”许钟重复道,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却又抓不住,茫然的追问道:“他是不是也改过名字?”

    陈抟点了点头,道:“他原名李怡,生于大明宫中,虽然是李阐的叔辈,但不过比他只大了三岁而已。”

    这名字仿佛是个开关,将许钟遥远的记忆唤醒,战栗感随之从后背一路冲上头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坐直身子开口问道:“难道是他?当年……”

    陈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无奈中又带着一丝不忍。许钟如脱力般整个人朝后靠去,陈抟提醒过他,那些早已淹没于时间长河中的旧事确实不该被重提。他不信天命,逆天而行,最终竟还是未能逃脱。何其可笑,何其自负。

    “李怡……”许久之后,许钟才哑声道:“若真的是他,本座无话可说……”

    昔日鸿蒙初辟,天地始开。茫茫禹迹,画为九州。岳镇海渎,得天地之灵,镇四方之地。西岳神白帝少昊,乃是灵山龙脉所化,镇守西土十二万里天地,主人间龙脉兴衰。

    这本是个轻松的差事,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人间朝代更迭本是常事,不需要他过多插手,哪怕真的有落难的皇帝躲进他山中,也不过是吩咐少华多加看顾罢了。

    然而造化弄人,巨灵转世偏偏落入了帝王家。

    那年春日,长安街头,李阐曾问他之前可曾来过长安。他那时怎么答他?像这样的……携手同游,一日看尽长安花,确实是第一次。

    他在李阐幼时曾数次往返于华岳与长安之间,巨灵虽转世于皇族,却是个多舛的命途,他看不透自己的命,却能看出李阐的。李阐七岁那年,其父穆宗将登基为帝,李阐将被人推入太液池,从此命丧黄泉。

    白帝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为报恩他不惜改掉李阐命格,那是他为李阐逆天的开始。宪宗驾崩,穆宗进宫的那个雪夜,权利交叠的紧张时刻,李唐诸多皇子皇孙皆在宫内,白帝就是在那个时候,无意中看见了李怡身上的潜龙之印。

    李怡与李阐的命途从此交替,那个雪夜中被推入太液池中的人变成了李怡,落水后又得白帝相救。而李阐因神力通灵,误打误撞的于梦中看见了宪宗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此两人的命运交叉之后又各自渐行渐远,李怡大病一场,醒来后为保命只得装痴作傻,镇日不发一言。而李阐自此被穆宗忌惮,将他扔去十六王宅,断绝了继位的可能。

    白帝本无他念,他只求李阐这一世安好,做一个富贵闲人了此一生。可偏偏造化弄人,他压的住李阐这个人,却压不住李阐身上的龙气。李阐成年后才情抱负皆是不凡,否则也不会过早便卷入了前朝漩涡之中,成为必然的牺牲品。

    事已至此,眼看李阐在长安城中命悬一线,他又如何能狠心不救?

    他不是没想过要李阐从这一切中抽身而出,无法对他说出实情,却可以为他化出一朵白莲。那白莲是他是他心头元精,只服一片便可羽化登仙,从此不受人间生死轮回之苦。

    但李阐拒绝了。他身上的龙气不容他做出这种避世之举,救一个还是救天下?李阐当时就问过他,他无法回答。他也知苍生无辜,不愿人间再添流离,但天命难违。

    白帝本来只想救李阐一人,李阐却要救这个天下。仁者爱人,仁之小者保护一二无辜,仁之大者匡救天下,这是李阐自小便被灌输的理念,也是他毕生所求之志。家国即是天下,他既然不愿成仙……

    那就只能去红尘中陪他罢了。为他改命,为他受天雷之刑,为把他扶上皇位而甘愿受神魂分离之苦,山神离位,天崩地陷,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陈抟却说:“李怡的故事,还有后半段。”

    (猜大黄龙的厉害了……

    2)

    他说的对,这个人并不难猜。能左右李阐身后之事,除了他的继任者之外,再无他人。

    陈抟的脸转了过来,看了看许钟,问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李氏一族关注颇多,你可还记得当年宪宗李纯十三子,李忱。”

    “李忱?”许钟重复道,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却又抓不住,茫然的追问道:“他是不是也改过名字?”

    陈抟点了点头,道:“他原名李怡,生于大明宫中,虽然是李阐的叔辈,但不过比他只大了三岁而已。”

    这名字仿佛是个开关,将许钟遥远的记忆唤醒,战栗感随之从后背一路冲上头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坐直身子开口问道:“难道是他?当年……”

    陈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无奈中又带着一丝不忍。许钟如脱力般整个人朝后靠去,陈抟提醒过他,那些早已淹没于时间长河中的旧事确实不该被重提。他不信天命,逆天而行,最终竟还是未能逃脱。何其可笑,何其自负。

    “李怡……”许久之后,许钟才哑声道:“若真的是他,本座无话可说……”

    昔日鸿蒙初辟,天地始开。茫茫禹迹,画为九州。岳镇海渎,得天地之灵,镇四方之地。西岳神白帝少昊,乃是灵山龙脉所化,镇守西土十二万里天地,主人间龙脉兴衰。

    这本是个轻松的差事,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人间朝代更迭本是常事,不需要他过多插手,哪怕真的有落难的皇帝躲进他山中,也不过是吩咐少华多加看顾罢了。

    然而造化弄人,巨灵转世偏偏落入了帝王家。

    那年春日,长安街头,李阐曾问他之前可曾来过长安。他那时怎么答他?像这样的……携手同游,一日看尽长安花,确实是第一次。

    他在李阐幼时曾数次往返于华岳与长安之间,巨灵虽转世于皇族,却是个多舛的命途,他看不透自己的命,却能看出李阐的。李阐七岁那年,其父穆宗将登基为帝,李阐将被人推入太液池,从此命丧黄泉。

    白帝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为报恩他不惜改掉李阐命格,那是他为李阐逆天的开始。宪宗驾崩,穆宗进宫的那个雪夜,权利交叠的紧张时刻,李唐诸多皇子皇孙皆在宫内,白帝就是在那个时候,无意中看见了李怡身上的潜龙之印。

    李怡与李阐的命途从此交替,那个雪夜中被推入太液池中的人变成了李怡,落水后又得白帝相救。而李阐因神力通灵,误打误撞的于梦中看见了宪宗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此两人的命运交叉之后又各自渐行渐远,李怡大病一场,醒来后为保命只得装痴作傻,镇日不发一言。而李阐自此被穆宗忌惮,将他扔去十六王宅,断绝了继位的可能。

    白帝本无他念,他只求李阐这一世安好,做一个富贵闲人了此一生。可偏偏造化弄人,他压的住李阐这个人,却压不住李阐身上的龙气。李阐成年后才情抱负皆是不凡,否则也不会过早便卷入了前朝漩涡之中,成为必然的牺牲品。

    事已至此,眼看李阐在长安城中命悬一线,他又如何能狠心不救?

    他不是没想过要李阐从这一切中抽身而出,无法对他说出实情,却可以为他化出一朵白莲。那白莲是他是他心头元精,只服一片便可羽化登仙,从此不受人间生死轮回之苦。

    但李阐拒绝了。他身上的龙气不容他做出这种避世之举,救一个还是救天下?李阐当时就问过他,他无法回答。他也知苍生无辜,不愿人间再添流离,但天命难违。

    白帝本来只想救李阐一人,李阐却要救这个天下。仁者爱人,仁之小者保护一二无辜,仁之大者匡救天下,这是李阐自小便被灌输的理念,也是他毕生所求之志。家国即是天下,他既然不愿成仙……

    那就只能去红尘中陪他罢了。为他改命,为他受天雷之刑,为把他扶上皇位而甘愿受神魂分离之苦,山神离位,天崩地陷,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陈抟却说:“李怡的故事,还有后半段。”

    (猜大黄龙的厉害了……

    3)

    命运从来不讲道理,命运又从来有迹可寻。

    在李怡的前半生,他的身影一直游离于朝堂之外,除了十岁那年的意外落水差点丢掉一条命外,几乎再没有什么能引起过多的关注,但这种视而不见的忽略对于李怡来说,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怡的生母郑氏本是镇海节度使的一名侍妾,后镇海节度使谋反,兵败后妻女皆没为官奴,郑氏由此入宫,做了宪宗贵妃郭氏身边的侍女。

    郭氏出自汾阳王一脉,其父是代国公郭嗳,其母乃是升平公主,这样身份显赫地位极尽尊贵的一位贵妃,不但在后宫,那怕是在前朝,其背后的势力也不得不令皇帝忌惮。因此宪宗一生未曾立后,非但如此,他还宠幸了郭贵妃身边的侍女,生了个皇子下来,便是李怡。

    有这样的出身,李怡在宫中的地位与待遇自然可想而知。他自小便知要谨言慎行,隐忍保命的道理,然而十岁那年,就在那个父皇薨逝长兄登基的前夜,他还是被人推入了冰冷刺骨的太液池。

    差点丢了一条命的李怡自醒来后便一语不发,人人都当他发热烧坏了脑子,从此得了个木头的别名。他皇兄登基,分封兄弟子侄,李怡得了个光王的虚衔,早早被打包扔进了十六王宅。

    李怡空有抱负,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在皇兄和他的几个儿子之间传来递去,若皇兄的儿子们皆是些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也就罢了,现实却是,那些登上皇位的皇子们耽于享乐惯了,丝毫没有要肩负整个国家兴衰的自觉,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折腾这个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庞大帝国,以至于佞臣当道,宦官乱国。穆宗醉心宴乐畋游无度,敬宗又奢侈荒淫沉迷蹴鞠,数月不理朝事,百官不得进见,等到文宗登帝,李昂虽有心图治,却无治世之能,反受制于宦官,更引出长安城中一场屠戮血案。

    李怡不愿再等下去了。他多年来韬光养晦苦心经营,借修行之名隐于佛门,却于暗中培植势力扶持党羽,以期夺取帝位取而代之。安王与大云光明寺的尊首呼延法师能达成默契,便是由李怡牵线。

    当日李阐黄河遇险,虽是安王授意呼延实施,光王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也不可忽略,可惜李怡藏的太深,令狐綯虽挖出了安王,却也从此断了线索,并未找出此案真正的幕后之人。

    当年白帝为救李阐性命,强换两人命格,然而天道恢恢,十年后终被命格反噬,李阐落入黄河九死一生,白帝束手无策,原是为还当年那太液池中落水的那一报。

    后高僧智果自西域来长安传道,在大慈恩寺开坛讲经。文宗自太子薨后就夜夜受梦魇之苦,欲驾幸大兴善寺,这是光王最好的机会。他本欲行刺文宗趁乱夺宫,但文宗被宦臣所阻并未成行,此计划终未能实施,反倒是数年之后因安王谋逆案才被牵出一角。

    李阐盛怒之下,下令举国灭佛。而光王皈依佛门近半生,一朝罹难,多年苦心皆被付之一炬,门派尽毁,弟子尽散,岂有不恨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