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高文轩要回去，林莫要去酒吧上班，自然一道同行，在车内却沉默相对。天气开始升温，林莫将车窗大敞，靠在椅座上吹风。

    “热么。”高文轩打开冷气，两边车窗缓缓合上。

    耳边所有嘈杂静止，可以转移视线的窗外灯红彩绿淡化在玻璃窗上，隔绝出的车内空间，只有闷人的安静，和渐渐下降的温度。

    高文轩伸手打开音乐，熟悉的钢琴曲流动而来，都是林莫练习过的曲子。

    虽然还是相继无言，但两人间有了多出来的旋律，倒不自觉减少了一丝沉闷，林莫认真听着，没多久就到了酒吧那条街的路口。

    “下班后等我。”

    林莫解开安全带，听到对方的叮嘱微微一愣，迅速答了一个“嗯”便跳下车。

    几天前的酒后不快，似乎没有给两人关系带来更深一步的负面影响，林莫知道，这就是边缘，不会再多一分或少一分了，因为总是会有“家庭”这条线捆住他们。

    何况，高文轩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若无其事粉饰一切。

    再次见到林子，他还是一身黑的装束，不同于其他同龄男孩那种刻意的“装酷”，林莫觉得他是真的想把自己都隐身于黑色里一样。

    谈好了出场薪酬这些，都是利落爽快的人，林莫虽然没在酒吧驻场乐队待过，但也知道，这个待遇对于自己可以说是没有半点经验的人来讲，已是极大的信任和认可了。

    酒吧乐队驻唱可不比校园歌唱大赛，录制好的完美伴奏只需要按照彩排发挥，每一个转音恰到好处落在熟稔的节拍上，甚至可以闭上眼独自沉浸在一曲美妙音乐中。

    而在酒吧，是近距离的现场演出，不但每一首都要保持跟伴奏配合的稳定状态，还需要带动台下氛围，一个晚上接近三个小时的工作量，看似轻松，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虽然林莫已经在酒吧老板的叮嘱下，极力掩饰特定环境带来的不自然感，努力牵动嘴角唱着那些删选后他熟悉的歌曲，还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并不是陌生或紧张这样的情绪，总感到少了一点什么。

    “要是有电钢琴就好了。”中场休息间，林莫看着舞台上随意摆放的几件乐器时，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你还会弹琴？”旁边不小心听到的蔡聪发出惊呼，像捡到了宝似的，“太好了！我们果然没看错人。”

    林子朝林莫扬扬下巴，“老板那里正好有一台电钢琴，上个团留下来的，你可以拿来用。”

    再上台的时候，身前多了一张黑白键盘，手指流畅跳跃在琴键上，像终于上了发条的木偶人，林莫的心都随之舞动起来，被动的僵硬一扫而空。

    果然，有些东西渐渐成为不可或缺的，对于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音符那么简单了。

    在林莫一曲接一曲收放自如的演绎中，林子偶尔会和音伴唱，他的嗓音低沉，音准敏锐，总是和林莫配合得像早就排演过一般，偶尔还会在林莫连唱疲倦后，主动接麦单唱过渡。

    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唱的，蔡聪说林莫有实力却从不肯答应做主唱，总是心甘情愿地站在后面当一个吉他手。最让林莫觉得奇怪的是，这个乐队小团体，并没有队长，其他几个人遇到问题总是会习惯性去问林子，而后者也总是玩笑般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甚至，这个乐队，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

    “你想叫它什么，它就是什么咯。”这是林子看到林莫诧异的表情时说的话。

    随意得如同临时组建起来般，倒让林莫觉得格外亲切。有种不拘泥于形式的精神契约，默契地将心中有同一份喜爱的人围绕到一起，简单纯粹。

    所以他也不自觉认真对待，连在快要结束时的点歌环节，都尽量一一满足。

    台下不知道谁说了一个歌名，在确认其他伴奏都ok后，今晚最后一首曲，缓缓流淌而出。这是他很久都没有再听过的歌，如今从自己口中唱出，竟如在脑中反复响起无数次般，徐徐涌升出曾经听到这首歌时的心境。

    “沿着你设计那些曲线原地转又转堕进风眼乐园世上万物向心公转陪我为你沉淀逾越了理性超过自然瞒住了上帝让你到身边…”

    灯光随着音乐也被调得柔和，聚集在舞台中间的人身上，就好像他自身散发出来的光彩。林莫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因为好看的外表，也因为他那适合站在高处让人难以靠近的凛然气质。

    此时，那双冷冽的眼眸慢慢失去焦点，他垂下眼帘，睫毛投下的一小块阴影，在白皙的脸上，似某片回忆痕刻后的斑驳。

    林莫不知道，在他投入演唱时，台下暗处有一个身影，也正在无声注视着他。

    高文轩很少抽烟，应该说顾及平日塑造的严以律己医者形象，很少在公众场合抽烟。所以林莫在台下整理好乐器看到对方倚靠在暗处的吧台边上，轮廓分明的脸藏在烟雾后，微微一愣。

    与那个谦谦君子风格截然相反的神情，迷幻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脸上，林莫恍然觉得对方盯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不同以往的深意。

    “那就是你喜欢的人？”林子背着吉他走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飘出这句话。

    林莫转头看向他笑容不羁的脸，并不惊讶林子这种人会说出这些话，而是不明白，对方究竟如何一眼看出……

    林子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从你第一次来目的地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同一个世界的人，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原来他也是。林莫侧头低声回了句“你看错了”，他不否认，只是条件反射想反驳林子的第一句话。

    “看来我没机会了。”说完，对方轻笑着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林莫朝那个倚靠在吧台的男子走去，高文轩等到他走近时，才悠悠吐出最后一口烟，伸手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烟灰缸里。

    “走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家的？”林莫走在高文轩身侧，闻到淡淡烟味。

    “我走在外面，听出你的声音就进来了。”他看向林莫，笑着说：“听了好几首，果然是音乐系毕业的，唱得不错，特别是最后一首。”

    “是么。”林莫不在意般从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放一根在嘴里点上。

    高文轩见此，不假思索伸手把他叼在嘴里的香烟抽出来，“刚唱完就别抽了，对嗓子不好。”

    接着把烟往自己嘴里一放，林莫看着香烟点燃的那头在对方手指间微微一亮，突然觉得喉间干涩，上车后接过高文轩给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第8章 第 8 章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多了交谈，高文轩握着方向盘，先开口：“今天晚上看到你在台上的样子，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什么意思？”

    “爸妈让我劝你离职，重新找一份工作。”

    林莫一点都不意外父母的想法，嘴上依然嘲弄道：“说的好像你就可以劝动我一样。”

    “我不劝，也有办法让你离职。”他含笑看了林莫一眼，“你知道的。”

    林莫了然，以他对高文轩的了解，当然知道对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在乎手段的人，便冷声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那不叫威胁，你可以说是一种交易。不过，我还不想你讨厌我。”

    林莫偏头瞥一眼高文轩，他的脸上已不再有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是专注看着前方，察觉到林莫的视线，回头朝他微微一笑，唇角勾着柔和的弧度。

    “放心吧，我会说服爸妈的。做喜欢的工作，应该能让你开心一点。”

    “如果你能说服他们同意我在外面租房，我会更开心一点。”

    “这我就爱莫能助了。”不知道是否是林莫的错觉，高文轩的声音带着一点愉悦。

    “每天这样来回接送，你也不累么？”

    高文轩不答反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林莫扭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我知道你接送我，也只是顺着爸妈的意思，监督我而已。”

    “是关心。”高文轩不轻不重纠正道。

    对话到这里，林莫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清冷的无人街道，第一天工作后的疲惫这才悄悄袭来，虽然还是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不确定，但此刻，竟变成了他回来后感受到的第一次安心惬意。

    像某些久别重逢的心情。也许高文轩说的对，做自己喜欢的事，那种满足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悠然而来的。

    之后的几天，林莫都是在临近十二点这个时间段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在充斥冷空气的小空间里，闲言碎语却渐渐不再有最开始的冷锐锋芒，古典钢琴乐总是适时地在他闭目小憩时轻柔萦绕，像给吹着空调的人覆上一层薄薄的绒毯，让他更加舒适自在。

    这些，都让林莫忘记了对方每晚来接他时，掩藏在浓浓笑意后的那一丝疲累。

    “嘿，难得看到你落单，一起走吧。”林子收拾好东西，背着长长的吉他走到林莫身侧。

    他的个子很高，穿着黑色t恤和宽牛仔裤，比一般男生稍长的头发别了一边到耳后，露出耳朵上的两个小银环，加上锋利的五官，看起来反叛冷峻，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

    经过几天的相处，林莫了解到对方的性格，就是一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实际上也是举止随性的人，刚刚大学毕业，虽然并没有拿到毕业证书，原因林子没说，林莫不觉得奇怪便也懒得问。

    有时候提早来了或者中场休息的时候会跟林子聊几句，虽然远远没到好朋友的关系，但林莫觉得和他相处很轻松，也许是因为同龄并且都喜爱音乐，也许，是因为对方说的——他们是同一类人。

    此时林子手臂往林莫身后一抬，后者知道他要做什么，刻意往前跨出一大步，躲开那只企图搭上肩膀的手臂。

    “不用这么敏感吧。”林子撇嘴一笑，跟上去，“虽然第一次看到你注意到你了，不过啊，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好看是好看，太冷了。”

    林莫淡淡瞥他一眼，“真巧，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虽然听你这么说有点失落，不过不得不说你眼光还是不错的嘛。”林子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煞有介事问道：“怎么今天没见他来？”

    “你关心的还挺多的。”

    高文轩出差了。医院有个交流研讨会在d市，院里每个科都会派医生去参加，好在d市就在邻省，明天便可以回来。

    只是今天没办法来接他了，这是对方晚上发短信过来说的。

    “毕竟我们也算同事。诶，现在还早，要不要一起去吃个烧烤？”

    “不了。”林莫看向前面不远处走过来的人，面无表情道，“我可不当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