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下，这样的声音也没法把徐遥叫醒，杨韧有点着急，扭着身子找了个角度去观察他的助听器有没有打开着，电池扣扣得很严实，说明没有问题，杨韧只得再次提高音量，就像平时跟他说话时候那样的声音叫他，徐遥已经睡着，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徐遥，醒醒！”杨韧害怕地摇晃徐遥，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被突然的动作摇醒，徐遥一下子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几乎没有聚焦的能力，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往右边摸索，杨韧被他的动作惊到了，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盲态？以前杨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助摸索的徐遥，在自己熟悉的家中，徐遥的行动很自如，就算他和杨韧一起出门，也都是被杨韧引导着，没有需要单独行动的机会。

    可是此刻，突然被惊醒的他，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动作，又因为担心一边醉酒的杨韧，急切地用双手摸索了起来。

    原本因为已经不再犯恶心的胃再次难受起来，杨韧一把抱住徐遥，也不说话。

    （2）

    “睡醒了？还难受吗？”徐遥很关心他，捧着他的脸，想看清楚些表情。

    杨韧耍赖，重新使劲把头扎在了徐遥的怀里猛摇，徐遥这才放心下来，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一点了，”杨韧的情绪再次低落，伸手按住他的助听器，“快摘了睡觉吧，戴了这么久，头疼吗？”

    徐遥一扭头就避开了杨韧的手，摇头道：“你快睡吧，我坐在这里看着你。”

    杨韧当然不同意，再次伸手抓住耳膜，一扭，就把助听器摘了下来，徐遥无奈地微笑着，等着他把两只都摘下来之后，摊开手：“让我自己放，要不然明天早上就找不到了。”

    杨韧这才把助听器交给他，看着他伸手摸了下床头柜，似乎是在固定的位置找到了干燥盒，这才将助听器收好。

    “关灯吧。”徐遥看着杨韧的脸，也不知道能看清多少。

    （3）

    杨韧关了灯，两人躺在了黑暗中。这次两人中间再也没有小孩子，终于能够靠近些，杨韧趁着心情不好当借口，一直往徐遥身前挤，徐遥也不再拒绝，侧着身伸出左手放在了他的脸上。

    这么日思夜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杨韧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根本就没有了睡意。时隔这么久，杨韧年轻时候的那张脸阳光帅气，早就刻在了徐遥的脑海里，可是现在这个中年人和之前有哪些变化呢？徐遥一直很想知道，可是就算他捧着杨韧的脸时，也无法看清楚，所以徐遥的手指就在杨韧的脸上游走，感受着他五官每一处的样子。脑海中的那张脸也浮现了出来，他一边摸一边想，两张脸就这样重合了。

    “你一点也没变。”徐遥满意地说。

    杨韧也不回答，他知道此刻说什么徐遥都听不见，徐遥的手指慢慢地移动到了杨韧的嘴角，杨韧一惊，却也没法再躲，果然，徐遥竟跟在黑暗里看见了似的，指尖直抵杨韧嘴角的那块小伤疤。

    “你知道了？你眼睛能看到我的疤？”杨韧十分心虚，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直盯着徐遥，他全神贯注在手指上，感受着杨韧那伤疤的触感，并没注意到他在说话。

    （4）

    杨韧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心想：以徐遥目前的视力来说，人的表情都无法看清，怎么能观察到这么细小的部分？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不再胡思乱想，等徐遥的手再抚他的上嘴唇时，他就努起嘴唇调皮地亲徐遥的手指。

    徐遥被他幼稚的动作逗笑，可是手指不舍得离开，就放在他的唇上，感受着柔软。

    杨韧突然说话，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唇：

    “我爱你。”

    徐遥只楞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也是。”

    “你说什么？”杨韧惊得做起了身体，“你听得懂？”

    手边的唇突然移开，徐遥完全愣住了，茫然不错地看着眼前的黑暗，杨韧抓起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唇上，试探着又问：“你能懂我说的话？”

    徐遥的手指轻抚在杨韧的唇上，等他的嘴唇动完，就道：“你忘了我从小就是靠口型分辨声音意思的吗？”

    第43章 43

    （1）

    不知道这种不经意的、没有准备的告白得到的回应是徐遥的真心话，还只是为了安慰他，不管怎样，杨韧的心情都比昨天从幼儿园里出来时好得多。

    他给杨亦潼请了假，一大早带着他去了眼科医院。这种检查还是很快的，拿些图卡给孩子看，又带他做了一些基本的眼部检查，好在视力完好，没有问题，只不过色盲的程度，要比徐遥想象得重很多。

    即使做了心理准备，杨韧也没想到儿子眼前的世界竟然这么灰暗，医生说孩子年纪小，现在并不能下定论，说不定慢慢地通过智力的增长，还可以分辨更多的色彩。

    从诊室里出来，杨韧的脑袋里嗡嗡的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昨晚和徐遥彻夜长谈，今天还这种感受，如果昨天没有做心理准备，今天还不得直接晕过去？

    杨亦潼一直在杨韧的身边，医生的话他并不是太懂，便问道：“爸爸，医生说我的眼睛怎么了？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杨韧低头看着孩子迷茫的脸，喉咙发紧发酸，他这么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眼前世界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使劲咽了几口吐沫，才说出了话：“没事，就是一点小病。”

    “爸爸，”杨亦潼有点着急和害怕，“那我的眼睛生了病，你会嫌弃我、不要我吗？我没觉得眼睛疼，医生是不是看错了？”

    （2）

    听了杨亦潼这话，杨韧这个大男人差点就直接哭了出来，他只能别过脸去，然后用手背按了按眼窝。

    “爸爸，你怎么了？”杨亦潼有些忐忑，昨天爸爸刚说完徐叔叔眼睛病了小爱嫌弃他的事情，没想到自己竟然也变成了这样，他原本就没有妈妈，真的很怕很怕失去爸爸。

    杨韧把儿子拉到旁边，然后蹲下来，认真地说：“不管你怎么了，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真的？”杨亦潼格外高兴，并没有感受到爸爸说话时那种悲伤的语气。

    杨韧点头：“真的，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

    杨亦潼乐呵着摆着小手：“没事没事，我犯错误了爸爸可以打我，我不会生气的。”

    （3）

    父子俩手拉手往医院的大门走去，杨韧的心中充满了苦涩，却又必须要隐藏起来，露出那种作为父亲这一角色必须有的淡定和充满安全感的和蔼笑脸。

    很快杨韧就发现大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就站在进进出出的人群间，全身散发着的，正是他极力去装出来的作为父亲才有的安全感。

    杨亦潼也瞧见了，伸手一指，叫道：“徐爷爷！”然后拉着杨韧的手小跑着过去了。

    “干爹，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杨韧有些意外。

    老头一改往日的严肃，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说道：“徐遥让我过来的，走，上我家吃饭去。”

    让杨韧意外的是，老头竟然没有问杨亦潼检查的结果，也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就医的事情，这让杨韧琢磨着徐遥到底有没有把这件事从始至终跟老头讲呢。

    见杨韧发愣没有回答，杨亦潼有点着急，就问：“爸爸，行吗？我想去徐爷爷家吃饭。”

    （4）

    老头笑道：“当然行了，陪我去菜市场买点土豆，一会儿让徐叔叔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土豆丝儿。”

    杨亦潼点头，高兴地去拉老头的手，杨韧看着他们的笑脸，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他现在不想去徐家，更没有心思吃饭，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老头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似的，伸手一拍他的肩膀，说：“别发呆了，徐遥在家里等着呢。”

    杨韧这才想起，老头一人出来，那小爱一定是留在了家里让徐遥照顾，急忙问道：“现在徐遥照顾小爱呢？能行吗？”

    老头点点头：“一会儿的功夫应该没事儿，你要是再犹豫耽误太久了，我也该不放心他们父女了。”

    听了这话，杨韧才坚定了脚步，重新牵起儿子对他说：“你徐叔叔已经把做菜的小秘诀告诉我了，一会儿我给你炒。”然后和老头一起往附近的菜市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甜一虐areyouok

    新年快乐

    第44章 44

    (1)

    不知道是杨韧的心理作用，还是老头今天就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他边走边和杨韧聊家常，说的都是一些过去的事情。

    “我们家从来没有换过地方，以前就是住这里的平房，拆迁之后，又住这里的楼房，徐遥小时候，我每天都带他来这个菜市场，里边的人全都认识我们父子俩。”

    这种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要是赶上平时，杨韧可能还会花点小心思勾着老头多说说关于徐遥的事情，可是今天真的没有心情，他就听老头自己一个人讲着，不怎么搭茬儿。

    老头也不在意他的反应，又说：“我们家徐遥从小就特别聪明，三岁的时候啊，就能把三字经背全了。”

    杨韧终于看了老头一眼，老头继续说：“在他跟潼潼这么大的时候，恩，应该比他稍微小一点，我记得是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了，可了不得，整整烧了一个礼拜，等他病好了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听不见了。”

    杨韧惊讶地看着老头，停下了脚步，他没想到老头会跟他说这段故事，这是之前他和徐遥好的时候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的那段经历。

    （2）

    老头见杨韧停下来，就用手碰他一下提醒他快走，然后又边说边买起了菜，那种自然的状态，就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不痛不痒。

    “医生说好在徐遥这时候已经会说话了，今后的语言能力不会完全丧失，但还是要尽快戴上助听器补偿听力，可是徐遥他妈却跟我的想法不一样，每次她在家，都把孩子的助听器摘下来，甚至藏起来。”

    “我知道一个好好的孩子突然变成这样，尤其是在面对邻居和亲戚那里时，特别难接受，可毕竟只有坚持戴助听器，才能让孩子的语言不会失去的太多。后来我就索性把徐遥带到我的单位去，我在前边那条街的中学当老师，那时候我就每天把徐遥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学习，中午的时候，我就让我的学生到他那里背课文，也算是锻炼徐遥的听力。”

    “再后来，徐遥妈妈离开了我们，徐遥特别聪明和懂事，那么小的年纪，就明白所有的事情，我也经常跟他说，耳朵不好没关系，只要比别人更加努力就一定没有问题，后来我让他练钢琴，把老师请到家里来以后，才告诉她我们孩子的听力有问题，一开始老师很没有把握，问徐遥能学吗，徐遥就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这一路上老头都在和杨韧说徐遥小时候的事情，从发现耳聋开始，到后来上班，这中间都是老头一人的陪伴，徐遥十分刻苦，连跳多级，比健全同学还要优秀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