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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初晓倩(下)

    后来她拿着病例单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靠在病床上工作,她期期艾艾的挪过来,告诉我她有家族遗传性硬化症。

    我当时就愣住了。

    在我有限的医学知识储备里,这种病几乎属于不治之症,少数患者几年之内就会死亡,我虽然知道她身体弱,但是却不知道已经弱到这个地步。

    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诧异又痛惜的目光,稳稳当当的在我面前娓娓道来。

    她说,“我第一次发病是在十岁,当时就是很正常在操场上跳皮筋,本来都好好的,忽然就摔在地上起不来了,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我有这个病的,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妈妈不是我亲生妈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上有淡淡的忧愁,那感觉就像是系不好鞋带的孩子陷入了某种困扰之中。

    “我当时就想,既然我有这个病,那为什么爸爸妈妈还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呢?斩断这个疾病的链条不好吗?为什么要一代一代的这么折磨下去呢?

    “但是我爸爸当时就趴在我的病床旁,当我四岁孩子一样,给我讲了一个好不负责任的鸡汤故事,他说好几百年前英国也有一对很相爱的夫妻,那个妻子也有这样的病,但是夫妻俩还是勇敢的决定诞下后代。他们一共生下了三个女儿,虽然这三个女孩儿寿命都不长,但这三个女儿都成了很厉害的作家,她们的作品你也都看过的,他们的大女儿写了《简爱》,二女儿写了《呼啸山庄》,三女儿写了《艾格尼丝?格雷》,所以晓倩你看,每个生命都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对不对,每个生命都可以很有意义,无论她们活多久……”

    初晓倩说到这时,忽然哽咽。

    她咬着嘴唇,用手轻轻盖住了眼睛,我不敢说话,等她吸了好一会儿气才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继续道,“我爸爸妈妈的确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就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但是如果我有选择权的话,有人提前问我愿不愿意的话,我一定会说我愿意啊,我愿意用二十几年的时间看看这个世界,我愿意来人间转上这么一圈,做想做的事,见想有趣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像所有女孩那样有个孩子,在有限的时间里陪他长大,告诉他这个世界很不错,很值得到此一游。”

    我也说不清她哪里打动了我,但是我的确开始考虑她的建议。

    我说,你这样怀孕初叔初婶不会同意吧?

    她为难的点点头,求我在她父母面前替她遮掩。

    我想了想,试探的问她要不要假装先结个婚,也好让她安心怀胎生产。其实我当时是有我自己私心的,我爹妈催婚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我觉得能挡一阵也是好的。

    初晓倩考虑了一下,说,那等我生完孩子,恐怕要麻烦你做一下抛妻弃子的渣男了。

    我们并没有上过床。

    说实话,她长得太小了,跟小定一样,我总觉得跟她恋爱是在恋童,画面想都不敢想。

    好在她也没打算跟我上床,很直接的跟我说你给我个精`子就成。

    她体质太差,连生理周期都不准。为了增加受孕成功率,我俩的精`子卵子都是体外培育受精,然后再植入她子宫内的。这项技术其实国内有关卫生部门也能做,只是国内麻烦,说什么违反伦理问题和相关法律,所以我俩决定瞒着亲朋避走国外。

    当时双方父母都以为我们好事将近,是去国外度蜜月,谁能想着真的只是单纯的造孩子。

    她从医疗室里出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冷汗,她朝我开玩笑,哥,你说咱俩搞这个代孕太不标准了,你提供精`子我还不给你钱,我怀孕也还没有工资。

    我还是有些心疼的,她那么小,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我说,你放心,他长大了我会供他衣食无忧。

    她却轻轻的蹙了下眉,说,那将来你那位回来,你不可以跟我抢孩子。

    我忧虑的看她,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的阿慈会不会回来。

    五月初,虽然早有察觉风向不对,但是我还真的没有想到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在高速上直接扣了我的车,把我关了拘留。并且他们明显跳过了初叔,以至于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事情来得突然,等我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天,当天晚上我跟着我爸去初叔家吃饭,我说我打算去帮忙救市,饭桌上反应一致,除了我爸没人支持,初叔尤其反对。

    其实我当时已经下定决心,只是有点没信心而已。

    那天走的时候,我大概是随口问了一遍初晓倩的想法吧,那孩子忽然乱七八糟的说了很多,我估计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有一句倒很触动我,她说,我虽然学习不好但也听过一句话:位卑不敢忘国忧。

    我那一整天都有点魂不守舍,但她说完这句话,我转过头去看她。

    她的眼睛那么亮,夜色都无法隐没那里的光,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说,“的确是学习不太好,背错了,是‘位卑未敢忘忧国’。”

    八月初,我从美国回来,我跟晓倩坦白,说恐怕没法等到她生完孩子了。

    说这话,我其实是非常内疚的。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我这样的反悔,无异于逼她卸甲,又逼她上战场,真的是混蛋到了极点。

    但她居然点了下头,说我能理解。

    她问我,是你的阿慈要回来了吧?……这件事是我挑起来的,那我来退婚吧,我是女孩子,我爹妈那里我可以搞定,我想你爸妈那里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女方四月身孕,其实已经开始显怀了,本来应该是两方家庭马不停蹄筹备婚礼的时候,我们找来双方父母谈的却是要退婚。当时的人仰马翻我实在一言难尽,我只能说初晓倩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孩子,很难以想象她那个瘦小柔弱的身躯,竟然能爆发出那么大的毅力和勇气去保护她腹中的孩子。

    我后来赶在我爸把我的公司收购之前,把我名下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脸上挂着彩,居然还可以对我没心没肺的笑,说,我发现,跟你这种俗不可耐的成功人士打交道,原来还挺有好处的。

    这算什么好处呢?我伤心的看着她,我笑不出,苦笑都笑不出。那一刻,我真的由衷的希望这个女孩可以一生平安、喜乐、无伤无痛。

    晓倩怀小乐的时候真的很辛苦。

    她身体不好,还有潜伏硬化症,下肢本来就很容易麻痹,到最后两个月的时候,她几乎没办法独立站起来,每天她都是在拼着一条命在做医生安排给她的定量运动。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回到南京泰安工作了,等到十一月份抽空去看她的时候,我几乎不敢认她,她的肚子好像是一夜间膨胀起来的,沉甸甸的坠在瘦弱的身躯上,让人看了就心惊肉跳。还有她的脸,手臂手指,双腿双脚都浮肿得厉害,哪里还有以往网络照片上半分美丽的样子。

    她却毫不在意,满脸都是期待新生命降临的幸福样子。

    其实,我当时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的,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孩子是晓倩的,我从来没动过念,我只是想像个哥哥一样看护着这个女孩,想着如果孩子生下来,晓倩若是难以抚养我很愿意帮忙。

    也是到后来,我才意识到,男人在女人怀孕时,并不会像母亲一样有强烈的、具象的、将为人父的意识。孩子是晓倩的,在她怀孕的时候,我从未觉得那也是我的孩子。

    但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转年二月份,孩子足月落地,母子平安。我看到襁褓中的小乐的时候,才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流着跟我一样血脉的孩子,那种亲缘的连接,真的很难以让人抗拒,我捏他身上红彤彤的肉,闻他蜷在手心里的奶香,心里忽然生出了滔天的喜悦。

    我当时就把孩子认了下来。晓倩很是意外,但是还是很开心。

    当时我父母全都从南京赶过来看孩子,初叔初婶也围着摇篮床,轮番的去抱那个小生命。我当时坐在晓倩床头给她削苹果,我想,就算这个女孩不得厚爱,天不假年,小乐至少也可以替她慰藉二老了,也是了却她一桩心愿。

    晓倩最终其实没能陪小乐多久。小乐三岁的时候她就住进了海滨的疗养院,当时初叔的意思是让孩子也过去陪着她,但是晓倩说不要,疗养院里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小孩子家家的平白沾了病气,话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当时医生诊断结果是她视野出现偏盲和进行性硬化加重——她已经快看不见了,她也不能再抱他了。

    正常来说,人的内在组织和外部肌肉到三十岁才会到达人生的峰值,三十岁之后心脏的泵血峰值逐渐下跌,身体的血管关节心脏瓣膜慢慢硬化,才会逐渐的失能失明失智,丧失体力听力记忆力,直到衰老死亡。

    可是,初晓倩和她母亲一样死于二十七岁,没能活足半个完整的生命周期。

    她的墓园就选在她疗养院所在的海滨城市,墓碑照片是她试妆照中她最满意的一张,笑颜纯净明亮,可见品相极佳的人类灵魂,底下墓志铭是她选的一首海子的诗,她稍稍改了一下:

    我来人间一趟,

    我要来看看太阳。

    番外二

    (一)

    阿慈不喜欢小孩。

    他第一次见小乐的时候,小乐只有三岁,那段时间初婶生病住院没法照顾他,这熊孩子就临时寄放在我这,虽然我已经提前好几天跟白慈打过招呼了,但是小乐来的时候他还是很不热情。

    小乐被我领进门时,阿慈当时就从二楼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架势很像灰姑娘里的继母,冷漠的上下扫了小乐一眼,道,“这是初晓倩的儿子?长得还挺高”,然后就回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小乐吵着饿,家里也没有存零食的习惯,我只能放他在客厅看电视自己去做饭。

    估计是小乐音量开得很大,阿慈中途出来过一次叫他小点声,结果那孩子也不知道要较什么劲,拿着遥控器就开始把音量往上调,据阿慈说他还洋洋得意举着遥控器示威。

    那天初小乐把阿慈惹急眼了,等到我从厨房里出来调停已经来不及了,我看着阿慈直接提溜着他上就了二楼,扔进小黑屋关上门。

    其实那个屋子也不算黑,只是平时放着吸尘器和一些杂物的地方,小乐在里面中气十足,喊得震天动地,白慈完全不为所动,狠狠的在门上凿了一拳让他闭嘴,气势冷若冰霜,“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在别人家要懂礼貌吗?”

    这孩子平日里被姥姥姥爷惯得没边,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直接就被吓哭了,在屋里面哐哐的敲门喊“爸爸救命”。说句实话,阿慈虽然有以大欺小之嫌,但在家里,阿慈的话就是金科铁律,他的决定就是生杀大权,我哪敢插手。

    我只能在门外当和事佬,“小乐,你用英语数五十个数,我就让你白叔叔放你出来。”

    我小心觑着阿慈的神色,他估计也没想把小孩怎么样,没有表示反对。

    小乐不干,就只要出来,白慈抱着臂倚在门上,一副我看着办的样子,老婆我是惹不起的,所以只能拿出爸爸的威严,让小乐屈服。

    小乐左等右等最终还是服了软,一边哭一边开始数ohree,间或打一个哭嗝,说句良心话,这个场景莫名有些搞笑,更主要的是,我和阿慈俩听得还挺认真,一直到小乐数到enty-ne,然后他就卡住了,卡了半天,吭哧瘪肚的问出一句话,“daddy,how to ount 三十?”

    我当时正准备说,白慈却先我一步开口,“thirty。”

    我当时惊了一下,阿慈反应过来,表情也有点着恼,瞪了我一眼就回书房了——这也是后来我让小乐叫阿慈daddy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