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费时五千年补天，稳住了六界平衡，功劳甚着。这场宴席天君摆得十分丰盛，各样菜式流水般端上来。

    丹翡是小吃货，又喜欢新奇的玩意，见这五花八门的菜式，便嚷着要这个那个，引得一众仙家瞩目。

    清玄竖起食指，轻“嘘”一声，压着嗓子道：“丫头，只要不大声说话，想吃什么爹爹全给你夹。”

    丹翡转了一圈眼珠，重重点头，模仿他压着嗓子道：“爹爹，糯藕，酥鱼。”她一次只能说出两个字，所有的菜式皆简化为两字。

    清玄与女儿一直有默契，只两字也能懂得她的意思，将菜肴一道道夹给她，像鱼鳖之类的还会挑去刺壳，只将鲜美的肉放入她的小碗里，着实是个体贴的父亲。

    这是一道庆功宴，所以开吃之前，必是有许多啰里啰嗦的话要说。首先南宫道君代表一众仙家抛砖引玉，论述陆云上仙功德丰伟。那两父女充耳不闻，清玄在为女儿夹菜，丹翡在吃吃吃。

    其次，天君长篇大论对陆云表赞及封赏。那两父女充耳不闻，清玄在为女儿夹菜，丹翡在吃吃吃。

    再次，天君起身敬酒，又一番言谈。清玄则起身为女儿夹菜，丹翡起身吃吃吃。

    一众仙家：“……”有种你们扫完这一桌面的菜。

    虽说是宴席，但众仙家多是辟谷，只拣着稀奇菜式尝两口。道君着手安排的宴席，知众仙家喜好，所以越到后面端上来的越是叫不出名字。这可苦了丹翡和清玄，小丫头一次只能说两个字，要如何描绘这稀奇古怪的菜式呢？清玄又如何从两个字的信息中正确理解女儿意思呢？

    她含着一口鱼肉唔唔道：“尖尖……”

    清玄环顾满满一桌堆得尖尖的菜肴，默默扶额。

    丹翡急得两眼瞪起：“夹蛋……”

    清玄环顾一遍二三十道带蛋的菜肴，默默捂脸。

    丹翡小嘴嘟起：“鹅鹅……”

    清玄夹了一块烧仙鹅。

    丹翡摇头。

    清玄夹了一块香菇炖鹅。

    丹翡再摇头。

    清玄舀了一勺鹅肉汤。

    丹翡生气地摇头。

    清玄：“……”

    丹翡见爹爹夹不到自己心仪的菜，不再遵守刚才的约定，霍地站起来，大声道：“鹅！”

    天君对陆云正夸到要紧处，什么“信感阴阳，诚动天地，六界感佩”，结果丹家丫头这一声“鹅”字凭空响起，底气十足，将听得昏昏欲睡的众仙家惊得一个激灵。

    天君为众仙之首，自是有一定的涵养和度量，所以不露半分异样，和蔼地看向她：“丫头，喜欢哪道菜？”

    丹翡越急越结巴，憋得小脸通红，双手捧着碗道：“长、长长，的、的鹅……”

    天君：“……”

    陆云起身，夹了一块秘制酥香素肠放入她碗中。

    丹翡终于满意了，喜滋滋地坐下，两手抓住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众仙家：“……”这样也能对上。

    丹翡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嫌弃不懂自己心意的笨蛋爹爹，转而将碗捧向陆云，要他帮忙夹菜。事后，清玄问陆云如何能理解小丫头的意思，陆云道，“听她的描述，看她的目光，记着哪些菜她还没尝过，根据她之前选的菜式捕捉她的偏好，即可筛选出来。”

    清玄：“……”算了，还是让女儿嫌弃吧。

    陆云忙着为小丫头夹菜，难以分心周旋，所以众仙家递来的酒他不多拒绝，举杯一饮而尽。这样做的后果是……陆云喝醉了。

    陆云上仙纵然法力高强无人能及，奈何是个名副其实的三杯倒。

    丹翡终于吃好，将那只“要饭碗”收回来。陆云这边已撑到极限，见她终于饱了，精神一松差点倒下去。清玄早就等在旁边，眼疾手快搀住他：“我们的大功臣喝高了，我送他回房歇一歇。”

    众同僚皆知陆云酒量，是以不多阻拦，笑着打趣：“三杯倒今日支撑到了五杯，陆云上仙大有进步啊。”

    因刚才陆云上仙帮忙夹菜，丹翡像只被对方喂了肉包子的狗，黏在他身边，一路蹦蹦跳跳地跟过去，学着搀他，在他象牙白的衣袍上一抓一个油手印。

    清玄扶他躺下，吩咐丫头道：“丹翡，倒杯茶水过来。”转念想起女儿种种的不靠谱，他又道，“算了，还是我去倒吧。”

    丹翡坐到床头凳上，双手托腮守着他，一对黑眼珠转来转去，不住地打量他。虽然今日才见到这人，但却很喜欢他，很想……陪在他身边。

    清玄见此，不由又是一阵叹，将茶杯递给女儿：“丫头，你照顾他喝点儿水。”顿了顿，自言自语般道，“他养了你三千年，替你换的尿布能铺满九重殿，你也该尽一份心。”

    丹翡只听得懂前半句，于是拿着茶杯放在他唇畔，喂了两口水。

    清玄见她动作无误，放下心，揉上她的脑袋：“丹翡，爹爹要到前殿应酬，你坐在这里照顾他。不许随意出门，记得了吗？”

    丹翡大声道：“记得。”

    清玄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别吵到他。”

    目送爹爹离开，丹翡转过身，趴在床沿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他长得很好看，睫毛长且翘，像两只蝴蝶。平时这睫毛不太引人注意，现在他闭上眼睛便显衬出来。丹翡心下好奇，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醉意朦胧间，他有所察觉，眼睑轻动了一下。

    丹翡以为他要醒过来，吓了一跳，忙将手缩回。

    谁知眼睑动了之后却没睁开眼，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仿若冰水消融，他轻轻呓语：“丹翡……”

    丹翡凑过去：“嗯？”

    他又不说话了，表情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是个活泼性子，爱说爱笑，爱玩爱闹，现在被拘在房间中，守着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未免心生无聊。

    不过，在她的耐性耗尽之前，房门被敲响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丹翡，你在这里吗？”是天君家的五皇子文昱。

    丹翡打开房门，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指了指床上的人：“小声，别吵，到他。”

    文昱声音压低：“要一起出去玩吗？”

    丹翡摇了摇头：“爹爹，要我，照顾，他。”

    文昱越过她的头顶，望见床上的英俊男子，本能地生出危机感：“他是谁？”

    “陆云。”

    “你们认识？”

    “刚，认识。”

    文昱放了心，弯身从半开的门中挤入房间：“那我也不出去了，跟你一起照顾他。”

    丹翡笑了：“谢谢。”

    文昱佯作大哥哥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跟我说什么谢，傻丫头。”

    丹翡困惑：“不用，说吗？”

    文昱用指尖轻碰了碰她的脸，一双大眼睛闪了又闪，小声道：“我们订了亲的，你是我将来要娶的夫人，自然不用跟我客气。”

    文昱长她一千岁。因为丹翡落地时征兆甚为吉祥，天君一激动当场指婚给了自己的小儿子。后来丹翡长大，被认出是个心智不全还结巴的傻子，天后就生了退婚之意，奈何天君爱惜脸面不肯收回成命。

    陆云前往西方补天，丹翡被清玄接回府中照顾。最初，丹翡哭着要陆云，连哭了三昼夜，清玄哄不下，怀着要倒霉一起倒霉的心思，将当初答应养孩子的道君、元君和天君三人唤来，想不出法子谁也别想走。

    道君和元君是两只万年单身狗，平生压根没带过孩子，自然想不出办法。天君膝下已有五个娃，比众人多些经验，想了想，一咬牙将同丹翡订婚的五皇子文昱拎了过来。

    文昱虽是天君家最小的一个娃，又为皇室贵胄，但自小懂事很能照顾人。他这个小哥哥在旁边陪着丹翡，竟然哄得小丫头不哭了。

    四位仙家长舒一口气，不管什么厚道不厚道，果断将这磨人的小结巴塞给了文昱。自此之后，丹翡便成日跟文昱厮混一块，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丹翡和文昱渐渐长大，丹翡是个只长身体不长心智的傻丫头，仍是小时模样，爱吃爱玩，爱笑爱闹。文昱则不一样，他已长成出众的少年，懵懵懂懂晓得了男女之情。虽然丹翡是个小傻子，但两人一起长大，文昱早已习惯成自然，倒也不觉得娶个傻姑娘有何不妥。何况在一众同龄人中，丹翡的相貌少有人能及，像翡翠一般遮不住光芒，吸引着少年情窦初开的心。

    听了文昱的话，丹翡遇见新词语，不由困惑：“订了，亲……”

    文昱红了脸，更小声道：“就是你将来会嫁给我。”他觑向外面，见无人经过，慢慢去拉她的手，“丹翡，你愿意嫁给我吗？”

    丹翡又不懂了：“嫁给，我？”

    文昱拉住她的手，见她没有躲避，兴奋得声音都颤了，指了指她，又反手指向自己，依着她的说话规律：“你，嫁给，我。我们，做，夫妻。”

    丹翡愈发困惑：“夫妻……”

    文昱耐心地解释：“像你的爹爹和娘亲一样，白日黑夜都在一起。”他舔了舔发干的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丹翡，你愿意嫁给我吗？”

    丹翡懵懵懂懂，歪着脑袋想了良久，道：“愿意。”

    文昱喜出望外，他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他怕她什么都不懂，怕她说不愿意。又紧张又激动，舌头简直打结：“丹、丹翡，闭上眼睛。”

    丹翡闭上了眼。

    文昱慢慢凑过去，亲在她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