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女笑得肚子疼：“十根啊，傻子。”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真是傻子呀。”

    丹翡红了眼眶，一种久违的被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些年她不是没被人嘲弄过。只是以前她尚小，就算被嘲笑她也不懂，有时还跟着对方一起笑。现在她虽然心智仍停在小时候，依旧不懂“傻子”“结巴”是什么意思，但已能从对方变化的表情猜出善意或恶意。

    她生了气，拿起那颗大桃子劈手砸过去。她虽然脑子有问题，但手脚却是灵活。

    红衣少女躲闪不及，被这颗桃子砸中脑门，一声惊叫倒在了地上。

    左右两少年见此，喝一声：“敢打小玉妹妹！”冲上去就动了手。

    丹翡打小没学过什么，整日除了吃就是玩，身手也好，法术也罢，半点不会。两少年却是动作矫捷，一左一右同时扑过去，将她按在地上提起拳头一通狠打。

    眼前掠过破碎的画面。“拦下她……封印她……关入镇魔塔……永远不许出来！”随着一道道冰冷的命令，铺天盖地的法器携着无上法力扑来，将她迎头砸下。

    眼前是金星乱晃，口鼻中溢满甜腥之气，浑身疼得几乎要打滚。这情景那么熟悉，那么陌生，她抱住了头，乌黑的瞳子渐渐漫成血红，细碎的光芒如飓风般旋转起来。她握紧了拳头。

    这畔，个头稍高的少年已扶起红衣少女，拍下她衣上的泥土，大踏步向前将两少年拉开，“不许打了。爹娘吩咐过多少次，不可惹事，话都记到狗肚子了？”

    两少年停了手，犹自愤愤：“她先欺负小玉妹妹的。”

    高个头少年道：“那也不能打架。”说着将丹翡拉起来，拣了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塞给她，“姐姐，这个给你，你别跟他们俩计较。”

    丹翡低着眼，眼中旋转起的飓风慢慢停了，瞳子中的血红如潮水般褪下。她擦一把唇角的血，将桃子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她是出了桃园才哭的，只流泪却没有哭出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觉得屈辱又丢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屈辱和丢脸。也不再去找清玄，而是沿着大路走到九重殿。九重殿作为仙庭最高权利的象征，十分方便寻找，只要沿着最宽广的大路走，就一定能到。

    丹翡翻过墙头，跑到文昱平日修炼的院子。她已将娘亲说的“别打扰文昱”忘在脑后，拍了拍房门，喊道：“文昱。”

    文昱正在修炼的关键阶段，被她这么一喊真气走差，冲得眼前顿晕，半晌方缓过神，压着嗓子道：“丹翡，我要闭关修行，这两日不能跟你出去玩。”

    丹翡不答话，良久“哦”了一声，很落寞的语气。

    一会儿，外面传来她鞋底擦着地面渐行渐远的声音。

    被她这么一扰，文昱再难静下心，满脑子全是孤孤单单离开的身影。他一咬牙打开门，追了出去。

    丹翡觉得很难过，却又说不清为什么难过。她爬出九重殿，漫无目的地走着，掰着手指念刚才红衣少女嘲笑她的字眼：“结巴，傻子……”

    她伸出两把手，开始数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她停住，望了望左手，又望了望右手，不知该如何数下去。

    丹翡想起了少年的话，“她还是个傻子呢，活了好几千岁连两把手几根手指都查不清。”她一直低着头数手指，不知不觉间竟来到阴云浓郁的一处所在。阴寒的气流盘旋成圆圈，缓滞地流动，好似要将人吸入其中。

    旁边挂着一个牌子，圆圈中画着鲜红的“x”号，上标识道：禁地，擅入者生死由命。

    文昱兜兜转转一路寻来时，正见丹翡低着头抬脚迈入其中。他惊得一声叫：“不可以！”然而却已迟了。阴寒气旋结界上，只见丹翡身影一闪，已不见了影踪。

    文昱冲到结界旁，忙又顿下脚步，捏诀化出一只白鸽：“速速禀告父君！”声音未落，他已甩飞白鸽，一剑劈开结界，纵身跳了进去。

    ☆、少女的觉醒

    大雾弥漫，阴冷潮湿，仿佛刚下过一场雨，脚下泥滑如沼，每走一步都相当困难。丹翡不知发生了何事，她正数着手指走路，眼前一花就到了这里。

    “滴答，滴答……”水滴声传入耳中，异常清晰。

    丹翡虽然是个傻的，但从四周入骨的阴冷也感受到了惧意。她屏着呼吸，大睁着眼睛小心地四下观望，却不见一人，唯有“滴答”的水声越来越近。她不由害怕，轻轻喊了一声，“文昱。”

    无人回应。

    她提高声音又喊道：“清玄。”

    无人回应。

    水滴声越来越近，丹翡想要逃跑，然而脚下却滑腻腻的令人踩不稳当。她低头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惊得一声尖叫：“啊——”她踩着的哪里是土地，而是交缠着的滑腻腻的蛇身。

    她张皇失措，拔腿就跑。蛇身蠕动，她足下一滑向前跌倒。眼见将摔入蛇口中，她惊恐大叫：“清玄，文昱，救命——”

    轰隆一声，一道剑光斩下，一袭少年身影凌空而落。

    她便撞入他略显单薄的怀抱中。抬眼看清来人，她伸手将他抱住，哭出了声：“文昱，我怕……”

    文昱提着剑，手脚轻抖着，却强作镇定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丹翡，我会保护你的。”

    仙庭禁地，是关押各种凶兽恶徒之处。穷凶极恶的歹人，阴魂不散的怨灵，以及诸多不可教化的猛禽凶兽等皆聚集于此地。

    因为此地凶恶，所以天君在外设了封印，未有天君手谕或信物的一般仙家根本无法进入。文昱是靠着父君赐予的璇玑剑方才破开结界，他不知道未曾修出半点灵力的丹翡怎么就踏进来了，难道是经年日久封印有损？

    这件事稍后再议，眼下他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

    他们被一条巨大的黑蛇盯上了。

    丹翡刚才踩着的就是这条巨蛇的身子，听到的水滴声正是蛇涎垂落的声响。蛇信嘶嘶吐着，蛇目森然幽然，巨蛇游动着庞大的身躯，紧盯着两人。

    文昱将丹翡拉在身后，横剑于身前。璇玑剑光冷如寒星，杀气逼人。

    巨蛇停下，黑扁的蛇头微微低伏，似有惧怕。

    文昱聪颖灵透，察着巨蛇神色变化已猜出缘由，剑尖一转，带出一道寒光。

    巨蛇惊惧，掉转身子迅速游开了。

    文昱松了一口气，握剑的手已尽是冷汗。他连第一层仙劫尚未经过，如何能斗得过这巨蛇，幸亏用手中剑将它吓走了。这璇玑剑乃十大名剑之一，前两日父君赠予他，说是助他经仙劫时使用。剑上有法咒，可辟邪祟。

    蛇类狡猾，不肯冒险与璇玑剑相斗，但凶猛如虎就不将这剑放在眼里。一声虎啸，地动山摇，猛虎跃起直扑两人。

    文昱让丹翡站往旁边，提剑对冲而上，眼见将与猛虎撞上，他灵巧翻身跃至半空，长剑疾刺，毙虎妖于剑下。

    落地之际，少年已是冷汗涔涔。

    丹翡亦看出他斗得艰难，跑过去替他擦汗，一双乌葡萄似的眼睛中水光潋滟。

    文昱用汗湿的手抓上她的手：“丹翡，我带你出去。”

    白鸽飞至大殿中面前时，天君正和清玄等人商议与妖界修好一事，谈着当以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出使，带哪些不值钱又好看的礼物，送封多少字的不卑不亢的信。白鸽匆匆飞来，落在天君袍袖上。

    天君举手示意暂停，侧耳听白鸽的传话，忽地神色变了：“什么？文昱闯了禁地？”顾不得一众议事的仙家，跳起来就往外跑，“出使之事回头再议。”

    清玄起身，不以为然：“文昱不是在闭关修炼吗，怎么跑到禁地去了？少年人缺乏定性啊，总想着挑战力所不能及的。”

    天君闻言，扭头怒道：“丹翡也在里面。”

    清玄顿时不说风凉话了，蹭地跳起来，跑得比天君还快，哀嚎道：“他是第五个儿子，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陆云匆匆跟上，蓦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南宫道君脸色唰地白了：“四月……十五。”

    “西禁地，困万兽。四十五，梼杌出。”梼杌乃上古凶兽，形状如牛，白身獠牙，咆哮起来惊天动地，尤喜食人。当初十大仙将布阵，天君亲自动手，方才将其制服，投入禁地之中。

    南宫道君话语甫出，天君三人已“嗖”的一声蹿了个没影踪。

    禁地之中，文昱牵着丹翡一路斩妖除怪，寻着出路。他们遇到一群野狼，正被重重围困，文昱捏诀施法，将它们隔绝在外。但这法术极耗灵力，他撑不了多久。

    眼见灵力将竭，他们要以身饲狼之时，忽然一阵轰隆隆的滚雷闷响，狼群露出惧意，夹起尾巴掉头就跑。

    文昱大喜：“天不绝……”余音卡在喉中，他望着慢慢行近的巨大影子，脸色骇然如土。他们撞上了上古凶兽——梼杌。

    若是其他妖魔，还能一拼或者一逃。但对于梼杌，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死。

    梼杌力大如神魔，且喜食人。

    文昱将她猛地推开：“丹翡，快跑！”语毕，念出法咒。只见一面土墙拔地而起，要将梼杌的脚步挡下。

    只是那面土墙在庞大的梼杌面前，犹如儿戏般，它甚至理也未理，便抬脚踩下，气势汹汹地压迫而来。

    文昱提剑欲要攻击。谁知他刚动作，梼杌猛地俯冲，用头上的角刺中少年肩头，狠狠地甩了出去。文昱根本无力反击，任由身子飞旋，重重地砸在她的面前。手中剑坠地，他口中吐出血。

    丹翡吓呆了：“文昱……”

    文昱挣扎不起来，嘶哑喊道：“跑啊——”

    丹翡哭了，使劲摇头：“不走。”

    文昱抓起一把土，撒向她，怒道：“傻子，不要跟着我！”

    丹翡愣住。

    文昱又道：“傻子，快滚！”

    丹翡踉跄地退了两步，一张脸煞白。

    文昱眼中露出嫌恶之意，将手一指：“还不滚，别让我看到你。”

    丹翡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走了。她很想哭，却又不知为何要哭，就像她不知一直跟她高高兴兴玩耍的文昱，为何突然翻脸怒目相向？她想起上午桃园中的事情，红衣少女笑得弯下腰，喊她，“傻子，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