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流朱，是一柄可颠覆六界劈开天地的利器。青冥手握利器，一统六界指日可待。

    这运气好得简直不可思议，青冥甚至忍不住怀疑真实度。她侧过身问，“丫头，你真的记不起了？”

    丹翡茫然地望她，似在问什么记不起了。

    青冥回想起太极天中，小丫头为了陆云而一掌打伤她，便问道：“陆云，你记得陆云吗？”

    丹翡摇了摇头。

    青冥又道：“浮黎呢，你记得吗？”浮黎是小丫头将嫁的夫君，或许有点印象。

    丹翡仍是摇头。

    这下连青冥都心生感慨，真是个小傻子，不知仇不知恩，不记过去不念未来，就像一把无知无识的利剑，谁握在手中就将为谁所用。青冥看她良久，忽地将她推在一边，推得她差点跌倒。

    丹翡坐稳身子，有些委屈，轻声喊道：“姑姑。”

    青冥厉声道：“不许叫我姑姑，跟其他人一样称本座为魔尊。魔尊，记得了吗？”

    漂亮如翡翠般的眼睛中溢出泪，丹翡用手背抹了一把，叫道：“魔尊。”

    青冥不再看她，起身走了。这丫头是一把剑，只可利用，不可对它有其他感情，不然定会被伤得体无完肤。陆云他们便是前车之鉴。

    自此之后，流朱便常被派往战场，冲在最前线。她虽然有强大的力量，却不知如何正确运用，所以伤人之时往往连自己也一块伤了。

    一爪子拍出天火，却不懂得及时收手，于是将自己的小爪子也撩了。仰头一怒震得山石滚落，自己却不懂得躲，于是山石砸在敌人身上时，也将自己砸得遍体鳞伤。

    一柄无鞘的锋利的剑，很少有人敢触碰。魔兵同样惧怕她，见她就绕着走。魔界中的大夫从不主动为她医伤，生怕被她一不小心捏死。

    她是个傻的，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目光越来越黯淡，人越来越沉默。

    有次冲神界阵法时，她不懂的用法力，直接自己踩了过去，顿时天雷滚滚全砸在了她的身上。丹翡倒了下去，半晌没能爬起来。

    青冥下了马，将她拎回营中，脱下她的衣裳医伤时，方才觉察她浑身大伤压小伤，一次也不曾医治过，有些伤口甚至溃烂入骨。青冥一愣，随后吼道：“军医呢？”

    军医匆匆赶至，叩头谢罪，同时也委婉地表示太一流朱身负大能举手投足或能伤人他们不敢挨近。

    青冥叫军医踹出帐外，自己为她敷药，问：“丫头，你立了这么多次功，想要什么？”

    丹翡想了良久，抬起头，怯怯地喊了一声：“姑姑……”

    青冥愣了片刻才懂小丫头的意思，丫头是想以后能喊她“姑姑”。青冥放下药膏，抱了抱小丫头，眼圈一层层地红了：“好好留在营中养伤，打仗的事用不到你了。”

    丹翡点了点头，乖顺得像只家猫。

    出营帐时，青冥一颗心烦躁躁的，想，当初或许不该掳她过来。青冥魔尊有点理解当年老师的心情，明知对方是一把无鞘的利剑，一抱就会被划伤，但却忍不住抱它。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青冥汲取老师的教训，闷在营帐中想了一宿，一咬牙，决定将这把剑还给神界。不然，天天被她黏着，一转身就能看到那双干净纯粹完全信任着你的眼睛，就能听到她犹带稚气地喊“姑姑”，浮黎当年的下场便是她青冥的镜子。

    “青冥将丫头送回来了？”天君等一众仙家简直不敢置信，探着脑袋围观神魔两界交割的过程。双方议定的条件是魔界将流朱公主送还，神界退兵三百里。

    小丫头回来了，懵懵懂懂的样子，望着围过来的一众人。

    众人围上去，将接近她时又忙忙退开，生怕她像当初对待陆云，一手刀插人一个透心凉。清玄想要大无畏抱上去，转眼瞥见陆云赶来，便缩回手让开了位置。

    陆云心口的伤尚未好利索，跑得急了，到她面前时支持不住，差点跌倒。他按着作痛的心口，虚抚上她的脸：“丫头……”

    丹翡不说话，困惑地看着他。

    浮黎也从军中赶回来，搭眼看见她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他没有像陆云那么急切，而是屈身与她平齐，缓声道：“流朱，我叫浮黎。”

    丹翡念了一声：“浮黎……”

    浮黎握上她的小爪子，笑着说了一句：“姑娘真漂亮，长得与我未婚妻极像。”

    丹翡自然听不懂，但跟着笑了一下。

    陆云起身，默默退到了一边。浮黎更能哄她开心，浮黎也是她为六界所知的未婚夫。太一流朱回来了，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却又跟原来不同。比如，再也没人敢随便挨近流朱，多是远远地看着她，就连从小看她长大的南宫道君经过她身畔时也变得小心翼翼。

    以前众人只知此剑锋利能杀人，如今见到了此剑无情杀人的场景，自然心生畏惧。

    没几日，青冥递了议和书，说打得差不多了，不想再打了。没有太一流朱打头阵，魔界的胜算并不大，神界虽然衰落，却得浮黎和仙界全力相助，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青冥建议分疆而治，人间、仙界仍归神界统领，冥界、妖界划分给魔界。几经谈判协商，最终冥界也归入神界管辖，魔界只带走了妖界。

    外患消弭，那么接下来便要讨论内部之事，如，太一流朱当如何处置。神魔之战中，流朱为魔界所用，着实杀伤不少神界一方的军将，按理说定要被治重罪。但她的情况特殊，本来就是个辨不清是非黑白的痴儿，她会出手伤自己人，“是诸神和众仙看管不力，让她被魔界掳走所致”。这句话是清玄说的。

    “流朱在人间时曾擅杀百万生灵，此次神魔之战又杀伤我方军将无数，难道这罪就此不追究吗？”有位神君沉声道。

    “本君希望大家仍记得上次封印流朱的后果。另外，你们别忘了，是流朱救诸神醒过来的。”天君慢吞吞道。

    “功过并非不可以抵，只是要保证流朱从今以后再不肆意伤人。在场诸位谁能保证？”又一位神君道，“既是杀人利剑，就当呆在鞘中。”

    “她是一个人。”陆云目光冷然道。

    “她是一个傻子！”神君一字一句驳道。

    ……

    神界要封印流朱，仙界要保她，众人争执不下，一齐看向主位上的天帝。天帝看向浮黎，浮黎则看自己放在案桌上的双手。

    一片静寂中，陆云突然道：“你说过你会保她。”

    天帝终于开了口，缓声道：“六界有常，不是为一人或存或亡。”

    浮黎沉默许久，却是起身离开：“本尊有点累了。”

    ☆、尊神一怒（一）

    浮黎回了装饰一新原本用作新房的大殿，丹翡坐在殿外石阶上，低头正拨弄着一只溜溜球，从左拨到右，再从右拨到左。她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见是他，便起身叫道：“浮黎……”

    浮黎停下脚步，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

    丹翡摸了摸肚子道：“饿了……”

    浮黎让人摆上饭菜和点心，小丫头明显是饿狠了，碰也没碰筷子，用手抓着便往口中一股脑儿塞，狼吞虎咽一般。她吃到一半，觉察到浮黎凝在她身上的视线，抬眼看他，怯怯地松开手里抓着的汤团子，在衣裳上蹭了蹭油乎乎的小爪子，去拿筷子。

    她夹了一块炸松糕，递向他：“你吃……”

    浮黎咬了那块松糕，品在口中甚不是滋味。他靠上宽大舒适的椅背，阖上眼睛，许久之前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他或许是真的老了，所以这些日子总情不自禁地回忆往事。

    三位尊神生于混沌之前，太无之先，元气之始，一名曰鸿蒙，一名曰昊天，一名曰浮黎。鸿蒙开天地创六界，精气神耗尽而陨落。其后昊天掌管三十六天，创万物生灵并倾力守护，有一年天地崩裂，六界动荡，昊天为守护六界生灵以身为引，修补列缺，就此陨落。三位尊神便只剩浮黎一人。

    浮黎与两位尊神不同，他更自在随我，浮游天地之间，哪管黎庶涂炭，无情也无心。

    三十六天高处，金阙云顶之上。

    那时昊天尚在，昊天拎了坛亲酿的佳醪请他共饮。他拒绝了：“你知道的，我不饮酒。”

    昊天笑了，拍开封口，自斟自酌道：“你这性子不受外物所累，注定能比我们走得更远。鸿蒙不在了，我也不在了，到时让你一个人活到地老天荒。”

    他神色淡淡：“很好。”

    昊天笑着问：“浮黎，你真的不寂寞吗？”

    他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寂寞是什么？”

    昊天饮了一杯，坐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替你测了一下你的命盘。”

    “然后呢？”

    昊天大笑起来，摇着手指道：“不可说，不可说。”

    他倒也不放在心上，冷淡地起身：“那你烂在肚子里吧，我走了。”

    昊天亦不多留，摆了摆手，又是一阵大笑：“我在诸天等着你。”

    他如凌厉的风一样旋入天地之间：“你慢慢等。”

    这畔，丹翡吃饱了，等了良久，见他一直阖着眼，只得上前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浮黎……”

    浮黎睁开眼。

    “困了……”

    浮黎带她到卧房中休息。房内一片红艳艳的喜庆，明艳而奢华，红烛排了齐整的两列，当初本是要用作洞房。

    丹翡好奇，转了一圈眼珠，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还伸手戳了戳红烛的灯芯。

    浮黎道：“喜欢吗？”

    她点点头。像只小动物一般，她喜欢闪亮且新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