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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昌华对着关泽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继续说:“或许你并不觉得改变一下口味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但每一个简单的外在行为,都能投射出当时的内心状况。你一直为你长年累月喝白水吃青菜是一种习惯,但其实这是你的自我惩罚,这说明你的心理创伤一直没能好转。
“这些年我尝试了很多努力,都失败了,对此我一直感觉很抱歉。但今天你主动要求要柠檬茶,我是真的很惊讶,也很欣慰你能迈出这一步。停止自我惩罚,说明你的状况在好转。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猜测是因为你新认识的那个朋友。”
“邓医生……”
邓昌华摇头示意关泽安静,接着说:“还有,这一次你来,很明显更愿意交流了,虽然仍然有保留,仍然不安,但比起从前,你的进步很大。再者,你提起你的梦境时,不像是以前一样一味地惶恐,你甚至能详细地描述梦境的内容,这也能说明你比从前更敢于直面自己,直面你的过去。总而言之,不知道你的这位朋友是什么来头,但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我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情,阿泽,一直以来或许你不是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你需要的就是一个朋友,而这个人现在出现了,我真的为你高兴。”
关泽简直被邓昌华的一席话给砸得云里雾里,他甚至忘了眨眼,就一直看着邓昌华。
关泽的确是感觉自己从第一天认识周荻起,生活就一直在发生着改变,但关泽根本没有细想过这些改变的意义。那么或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周荻对自己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邓昌华给了关泽很长的时间让他自己慢慢消化,等关泽恢复了眨眼,脸色变得微红之际,邓昌华才笑着说:“别太着急,很多事情不用现在就想明白。”
关泽点了点头,邓昌华便看了看表,说:“还有十分钟,阿泽,你还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吗?”
关泽垂头沉默了一阵,原本心里是喜悦的,但想了一会儿又心情又陷入灰暗。
那天的事情,果然还是无法忽略。
想了很久,关泽还是斟酌着开口:“邓医生,就是……如果一个人在受刺激之后采取了极端的暴力行为,甚至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这是否能判断这个人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邓昌华没想到关泽想了半天开口居然是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接着又严肃地回答:“这不好说,暴力倾向是一个长期而且持续的过程。如果只是偶发状况,也可能只是简单的暴力冲动行为。暴力冲动行为实质上并不是一个精神症状,心理状况正常的人在暴怒之下也有可能产生这样的行为。”
关泽皱眉想,他就是隐约觉得当时周荻的心理状况不正常,又没办法判断,才开口问邓昌华的。
邓昌华看关泽的脸色凝重,自己的表情也更加严肃,又道:“阿泽,冒昧问一句,是你的朋友吗?”
关泽没有回答,但邓昌华看他一眼就知道了答案。
邓昌华坐直了,上身微微倾向关泽,非常认真地直视着关泽的眼睛,沉声道:“阿泽,我建议,如果连你都感觉到了不正常,那么就应当引起重视,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你的这位朋友到我这里来一趟,我会为他做系统而且全面的心理评估。”
“这……我不能替他决定。”关泽感觉坐立不安,毕竟周荻是未成年人,他有监护人的,关泽与他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监护关系,他不可能带周荻来心理咨询中心。
“躁郁症、精神分裂、多重人格患者,都很可能具有暴力倾向,如果是严重到无法自控的地步,那一定是很危险的。阿泽,我强烈建议,将你这位朋友带来让我见一面。”
关泽没有想到邓昌华会这么看重这个问题,一方面感激他,一方面又有些自欺欺人地不想知道答案,于是低声说:“您说的这几种心理疾病我都考虑过,但这些病症即使是在初期也很好判断。我和他相处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意识到自己让关泽有些紧张了,邓昌华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语调,微微笑了笑,说:“别紧张,阿泽,即使是没有病,定期做一次心理评估也没有坏处,你说是吗?我只是好意。”
关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声道:“非常感谢您,邓医生。”
“不用。”邓昌华对关泽眨了眨眼,自嘲道,“你知道现在世道不好,我的生意也不景气,遇到一个潜在客户,就忍不住想拉过来了。别太在意。”
关泽勉强勾了勾嘴角,说:“我知道的。”
第44章
关泽心里当然清楚, 如果连邓昌华都说不景气, 那京城的心理咨询中心一大半都要关门。
邓昌华是在用开玩笑的语调,努力劝说关泽将这件事情引起重视。他是一个相当有责任感的医生,他说的话,关泽不得不多考虑。
“我会好好想想的。”关泽郑重地看着邓昌华, 认真地说, “邓医生, 你的建议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邓昌华还是有些不放心, 刚要开口,定时闹铃就突兀地响了起来,这代表这个时段的心理咨询已经结束了, 关泽立刻起身,对邓昌华鞠了一躬,道:“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感觉好多了。”
邓昌华也站起来,笑道:“阿泽,不必每次都将时间卡得这么准。”
关泽摇头,道:“从前我没有经济能力, 您就给予了我许多帮助,我知道您的时间非常宝贵, 因此我只付了一个小时的咨询费, 就不能多占用您的时间,下次我来,一定会提前预约的。再次感谢您。”
“你还是这么严谨。”邓昌华轻笑一声。
关泽礼貌地点头准备告别, 但真要走,邓昌华突然又叫住了关泽,脸上的表情即温和又认真,他的目光牢牢地锁住关泽,肃然道:“阿泽,本来今天听你说起你认识的新朋友,我是很高兴的,毕竟你的状况真的有所转变。但你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却不得不担心。很抱歉,我要多嘴说几句扫兴的话。如果你那个新朋友能给你带来积极的转变,这自然很好,如果反之,那么你就不应当和他多来往。你也知道你自己无法做判断,那么请将他带来与我见一面,这样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好。阿泽,我想做的,不仅仅是像现在这样,教会你压制住心里创伤带给你的负面影响,让你能够‘像是’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最终的目的,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快乐地生活。作为一个医者,我的毕生追求就是让每一个信任我的患者获得内心的平静。”
“阿泽,我希望,你能幸福。”
温热的水从关泽的头顶往下流淌,关泽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过他的全身。
到现在他还在想着邓昌华最后对他说的那番话。
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决定了在咨询期间邓昌华不能和关泽有任何私人关系,他们两人哪怕是普通朋友也不能做。只不过最后他说的那些话,已经明显越界,包含了私心。
关泽知道,邓昌华是想起了关泽的母亲,所以才会那么激动。
十多年前邓昌华第一次投身公益事业,接触到的第一个患者就是关泽的母亲,那时候他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经验不如现在丰富,因此对关泽母亲的帮助很有限,到最后也没能救回关泽的母亲。
当关泽的母亲去世之后,邓昌华辗转联系上了关泽,从那时候开始,邓昌华便免费为关泽提供心理咨询,虽然断断续续,但他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直到关泽年满18周岁,开始主动支付心理咨询的费用。
当然,为了不刺激关泽,邓昌华从来不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情,但关泽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当然能感觉到,关泽母亲的事情一直是邓昌华心里的遗憾,所以他不自觉地对关泽有私心,这些年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帮助关泽。
关泽对邓昌华的感激并不能用言语表达,虽然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他无法坦然地接受邓昌华的所有帮助,但对于邓昌华的话,关泽却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所以邓昌华既然提了好几次让关泽带周荻去见他一面,关泽也就非常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件事情。
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一直到家里,关泽都还在想怎么对周荻开口。如今大环境对心理健康的认识和重视都不足,贸然开口说“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很大可能会换来一句“你才有神经病”。
虽然周荻不可能这样对关泽说话,不过关泽还是担心会伤害到周荻。
犹犹豫豫之间,关泽已经洗完了澡,刚拿着浴巾准备擦身,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除了周荻,没有别人会敲响关泽家的门,正在想着他,他就来了。
关泽匆匆擦了擦身把衣服套在身上,立刻就跑去开门,打开门果然看到了周荻笑盈盈的脸。
“在、在洗澡?”周荻目光落在关泽来不及扣上的纽扣处,隐约看到了一点儿锁骨。
关泽“嗯”了一声,侧身让周荻进屋,然后很快将所有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地,接着说:“今天有点累,没有做饭。”
周荻忙说:“不是来蹭饭的,关泽哥哥,我是专门来照顾你的,我给你煲了乌鱼粥,我亲手做的。那个,绝对没有耽误学习,我是中午午休的时候回去做的。”
说完周荻就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关泽露出了一个有点怀疑的表情,周荻冲他一笑,揽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他给推到了沙发上坐好,说:“你放心吧,我在网上找了菜谱,煲了两次才成功的,没有把握我是不会到你面前来显眼的。现在你先坐着,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接着周荻就去于是给关泽找了一张干净的毛巾,看到关泽开始擦头发,他也就放心地去了厨房倒腾,吹头发的时候关泽听到厨房叮叮咚咚地响,不放心地跟过去看,看见了周荻虽然不熟练,但还算是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周荻将装在食盒里的乌鱼粥倒出来热,而后又拿出购物袋里的食材开始认认真真地给黄瓜削皮,准备做拍黄瓜,他动作很慢,简直像是要把每一块黄瓜都雕出花来。
在关泽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人这样给自己做过饭呢。他看着周荻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出神,不禁想起了邓医生说的“幸福”。
或许这样充满人间烟火的日子,就是关泽渴望却又不敢奢望的幸福。
想了一会儿,关泽又猛然回神,他在心里骂自己“不知所谓”,羞愧地赶走自己对一个未成年人的遐想。
而并不知道自己给人带来了幸福感的未成年人依然在和黄瓜作斗争,好不容易做好了拍黄瓜,粥也热好了。
“好了。”周荻心情很好,转过头来对关泽露出一个明媚笑意,关泽被那笑容弄得心脏砰砰直跳,他连忙转身离开,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声不吭地站着看了周荻那么长的时间。
周荻并未在意,很快就将粥和拍黄瓜端上了餐桌,目光闪闪地看着关泽,说:“医生说了这几天最好吃清淡点,我就做得淡,关泽哥哥,来试试吧。”
关泽在周荻满眼期待中坐到了餐桌边,拿着周荻擦干净递过来的勺子,还没有开吃,就闻到一股鲜香味。
周荻说:“小心烫,需要的话,我帮你吹凉。”
关泽摇摇头,将一小勺鱼片粥喂到了嘴里。大米炖得烂熟,将鱼汤的鲜味全吸收了进去,加上嫩绿的葱花,实在是相得益彰。拍黄瓜也做得爽口清脆,虽然只是很简单的食物,居然让没什么食欲的关泽才吃了一口之后,就感觉自己饿了。
“怎么样?”周荻瞪大眼睛看着关泽,满脸写着“求表扬”。
关泽回避着周荻的目光回答:“很好。”
温热的感觉流遍了关泽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觉得自己眼眶有点湿,不过程度很轻,还好他忍住了,而后他对周荻微微勾了勾嘴角,周荻立刻高兴地找不着儿北,有点骄傲地说:“我就知道我可以,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
关泽轻笑道:“是的。”
周荻信心满满地说:“所以这几天,就让我来给关泽哥哥做煲粥煲汤吧,食材我都买好了。”
关泽道:“不用的,太麻烦了,你好好上课。”
“医生都说了,关泽哥哥的身体太虚,需要好好补一补。关泽哥哥,你就让我做吧,煲汤煲粥很简单的,头一天晚上放在电炖锅里,定好时间第二天就可以吃了,多好啊,又简单又营养。”
关泽想说这么简单我自己会做,但周荻毫不留情地不让她开口,说:“别说太简单了你自己也会做这种话,就是知道你肯定不会乖乖做,我才这么积极。”
被拆穿后的关泽有点尴尬地低头,周荻就撒着娇继续说:“让我照顾你吧,几天就好,我看着你精神好了,我就不烦你了。”
因为大多数时候关泽都拿周荻没办法,知道说他也不听,于是索性不多说,安静喝粥,随他去了。
关泽吃了一碗粥和小半碟拍黄瓜,在这个过程中周荻不断地自夸邀功,关泽是不是应一声回应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周荻一个人在话痨,吃完之后,周荻又继续话痨地洗碗了。
关泽依然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荻。
少年修长的手指拿着骨瓷碗的样子很好看,关泽看得眼睛也没有眨,正在他入神的时候,厨房的灯不知为何突然闪了一下,在暗下去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关泽猛然又看见了那张把陈二少当做尸体拖的脸。
关泽心里一惊,险些惊叫出声,可一眨眼,看到的又是周荻乖巧的表情。
“可能是电压不稳,楼下好像在装修。”周荻并不在意地对关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