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9

字数:5622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蓝河,我爱你。”

    很多时候,第一枪打中了对方,代表你旗开得胜。再补一枪,胜利就属于你了。

    但这种理论大概只适用于对方是个手无寸铁的平民。

    崔立的错误不在于他那一枪打偏了没打中蓝河心脏,而是他根本就应该带一门迫击炮过来。他就像是个智商低下的赌徒,用自己的命作赌注,赌那一枪可以置蓝河于死地,然而他忘了赌注越大风险越大的道理。

    一旦你给了他喘息的机会,你的命就不属于你了。

    左手的袖间刀已无声出鞘,这次一击致命。

    崔立的胸口溢出鲜血,跪倒在地上看着蓝河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右肩鲜血淋漓,然而在他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痛楚和惊惶,只有冷血的杀意。

    这是崔立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蓝河的威胁,和自己内心的畏惧。

    彼时这个人还是自己手下的无名特工,坐在办公室收发电报,为自己做审讯记录,听任自己的差遣……因为叶修的缘故,他不止一次地利用权力打压他,还处心积虑亲自导演了那出审讯的好戏。

    他喜欢看到自己讨厌的人手足无措、陷入两难,更喜欢看到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痛苦不堪的局面。

    可是这样的算盘一次一次被叶修搅黄,他就越是讨厌蓝河。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日本人命令他除掉蓝河,他便自作主张不联系日军或者日本特工,独自端起枪对准了蓝河。杀了他,就是胜过了叶修,他还可以得到日本人的绝对信任,说不定战争结束还可以到日本定居下来。

    没想到他还是输了。

    “他们都要完蛋了,你为什么要背叛。”

    蓝河缓慢地蹲下来,像是端详自己的猎物。

    “咳…”胸腔出血很严重,崔立开口说话已经很吃力,“我为什么背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看着这个人嘴角渗着血,还能笑得出来,蓝河有些反胃。

    “什么目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又是一口血咳出来,伴随着得逞的笑,“让你回城啊…”

    之后崔立就没有再发出声音。

    蓝河用刀给了他一个痛快,因为他不需要再知道什么了。不管崔立再说什么,再让他知道什么,不管在南京城内等着他的是□□重炮还是千军万马,他都要回去。

    他说过,出城不是撤离,他不会撤离。

    就算所有的命令、情势、朋友和敌人都阻止他回去,他也还是要回去。

    那个人用自制电码联系他,让他成为了唯一一个知道关键情报的人,这一定有特别重大的意义,他一定是不可取代的角色。

    还有,那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没有经过丝毫曲折地说出爱他。

    他们命不该如此,至少不该未曾谋面地不告而别。他坚信。

    蓝河找出联络点所有能用的纱布的药品,把自己的伤口用力勒紧,换掉沾血的衣服,带着配枪和藏在全身的刀,朝着南京城的方向走去,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走了。”

    “能查出去哪儿了吗?”

    “应该是进城了,叶修在城里。”

    “真是不要命啊……”

    “现在咱们怎么办?还要继续搜索,执行抹杀任务吗?”

    “不,叶修发出的情报和他有关,目前他是唯一一个最有可能掌握情报的人,我们不仅不能杀他,还要找到他,保证他的安全,最好能把他带回延安总部。进城,咱们见机行事。”

    “明白。”

    叶修随口吐掉唇边的血,就像是吸烟时的吞云吐雾那样简单自在。他懒得低头看身上又多了多少伤,比起昔年的训练和真刀真枪的战场,秘密战线这点技俩在他眼里实在不算什么事。

    疼痛是真的,但与之而来的影响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较为新鲜的刺激感。他才没兴趣盯着面前的日本军官吐吐沫破口大骂,当然喊疼求饶更别想。体会着刑具流水线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游离在刑讯室的周边,或是墙面,或是通风口,亦或是聚不起什么形状的灯光,还有灯光之下不知名的细小飞虫。闭着眼睛还会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就是在感受牢狱中的污浊气息。

    有的时候还莫名对着墙角傻笑,好像那边有人似的。

    这种行为给原本就迷信鬼神的日本人平添了不少恶感,下手也愈发得重。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可气的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开什么条件、扔出什么威胁、用什么刑,这个中国人居然可以像喝白开水一样照单全收,他们丝毫感受不到这个被囚禁者的恐惧,哪怕是一点点的慌乱犹豫都没有。

    搞得好像他是来体验生活一样,还四处看,仿佛视察安保的顶头上司。

    恐惧无法从看起来弱势的一方身上被逼出来,就有可能转化。面对这个满脸嘲讽气息的中国人,负责审讯的日本人开始手足无措,除了提高用刑的强度,竟不知道还能从哪里下手逼他就范。

    现在没有办法让叶修服软,为他们发出错误情报掩盖炸药。明码发报提到的“蓝河”,此时也无迹可寻。日本人居然只能寄希望于那个蓝河来自投罗网,让他们能有东西交差。

    好在他真的会来,现在已经混进了南京城,随着夜幕降临,成功地将自己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他就是在这样的光线之下生活了四年么……

    白昼阳光带来的只有闷热,夜晚周身都是充满潮湿的寒凉。

    眼中的色调只有永恒的黑灰白,口鼻间始终存在着老旧的尘土气息。斑驳的墙,生锈的栏杆和散发着腐臭味的木桌,所有的一切没有一点生气,没有生命的质感和存在的意义,唯一能够提供温暖的个体就是自己。

    一成不变,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仿佛早已悄无声息地静止。那猛虎般的勇,那松竹般的坚忍,还有那颗永远向往光明、充满希望的心,都会在这样淡漠的、黑暗的环境中消磨殆尽。

    其实对于一个征战四方、心怀天下的人来说,身处此地,有志而不得报,有恨而不得发,不是因为英勇作战醉卧沙场,也不是因为精疲力竭被囚于敌营,如此屈辱,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但是蓝河恰恰是个不会用死亡解决问题的人,他硬生生地熬了四年,没有过多的口舌之争,没有用自己的本事获取唾手可得的自由,甚至没有向任何人抱怨过自己的遭遇。

    大好年华中的四年,窗外山河破碎,国将不国。

    他将所有的痛苦都咽在了自己的心里,一点一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融化那些悲愤而生的倒刺,纵使千万般蚀骨疼痛,仍以沉默相对。

    与之相比,眼前这些沾着自己鲜血的刑具不算什么。

    自己的伤痛也不算什么。

    但是不同之处在于,他来到这里,不是求死,而是求生。

    他所忠于组织放弃了和平,积极准备内战,为此不息下命令让他亲手除掉在抗战中立有军功、和他并肩战斗的战友。听到命令的那一刻,他的信仰已经破灭。

    信仰破灭之人,不应该一心求死吗?

    叶修原本就是这样的打算。

    可是他的手指触摸到发报器的瞬间,万念俱灰之时脑海中闪过的,是当年军校的教室里,他和蓝河利用空闲时间研究自制密码的画面。阳光一丝一缕爬上蓝河的手,染在他的衬衫上,浸在他清澈的眼睛,和嘴角的笑容里。

    平淡而又动人心魄。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意识到生活的美好。

    现在他明白了。

    他弄明白了当时的感受,也就弄明白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他停止了公用密码发报,转而使用自制密码发送最为关键的情报,他知道蓝河此刻就在某个电台之前,可以听到一切。

    他要让国共双方都明白,蓝河才是得到情报的关键,杀了蓝河他们就什么也得不到。

    蓝河的归来,意味着主动权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他要求生,求自己的生,求蓝河的生。即使他没有机会逃脱敌营不幸丧命,这样独一无二的密码也成为了蓝河的保护屏障。

    他用这样破釜沉舟的方式保护他,因为那一刻他明白,蓝河就是他的信仰。

    仓库的门没锁死,里面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蓝河悄无声息地潜入,缓步靠近办公室。他要拿到行动之前藏在这里的预备武器,做好充分的准备去闯日本人的军部大本营。

    肩部的枪伤无时无刻不在疼痛,脱去表面的外套,里边穿的两件衬衣都已经被血液浸染,再干涸成暗红色。他几乎是用手中的刀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了碎布条,才使它们告别了身体。好在这里还藏了医药箱,使得他可以将结痂的伤口用纱布勒紧,保证打斗时伤口的出血量不会太大。

    意外收获,是叶修的一件黑色衬衫。

    那本来是他自己负伤的备用衣物,现在成了蓝河的救命稻草。他换好衣服,将随身携带的刀重新装备全身,各个部位能藏枪的地方都藏了枪,还有足够的子弹和□□。

    这比平时是臃肿了一些,但对于单兵作战的蓝河来说,也是别无选择。此时的他一身纯黑,好像是专注夜行的蝙蝠,随时可以消失在任何一个阴影之中。

    在军校里,他就是单打独斗的狙击手。这么多年过去了,面对以寡敌众的局面,他还是丝毫没有畏惧之心。枪在手,刀出鞘,这注定是属于他的战争,既然结果无非两人安然无恙或一起殒命敌营,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