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几乎难以计数的坟地，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埋骨于此。矮山後面依然是矮山，十字坟的远方依然是十字坟。视线中只有零零星星几点灯盏亮着，告诉他这片坟墓的无尽。在炸雷声中，罗用能力取来最近的黑铁灯盏，提在手中向矮山走去。

    “黑足屋！”医生试着向四周喊，他的声音几乎立刻被湮没。绵密的雷声在云层中沉闷地响成一片，不知道暴雨会不会转眼便至。

    “roo！”罗尽全力施展能力，淡蓝色的薄膜迅速膨胀，覆盖了整座山头并且继续向外扩散，在难以维系的那刻才堪堪停下。如果有任何生命迹象，罗一定会立刻察觉到。但随着圈子扩张，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座山上没有人。

    罗不会浪费时间，他迅速转移到距离圈子边界最近的黑铁灯盏旁，再一次施展能力。对于身处黑暗中的人而言，光明就是最重要的线索，跟着那些灯盏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搜索方式。他在无数灯盏间逐渐扩大搜寻范围，却始终杳无音讯。

    到底在哪？

    就在罗打算继续转移的时候，视线轻轻一晃。就在这盏灯照亮的地面上，一处简单的标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一愣，立即俯身查看。看清标记表示的内容後，他扯起嘴角，起身遁着那个指示的方向找去。

    “该说「我太幸运」还是「不愧是你」呢，黑足屋？”

    [07十字坟]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金发男人原本以为只要跳开就没问题了，却没想到猝不及防中还是被卷进了另一个通道。

    他回过身，就着几处稀疏的灯火，看到身後影影绰绰立着大片大片十字形的坟墓，哪里还有什么回去的路。再看其他方向，也都是同样的景色。此刻他脚下是一座布满十字坟墓的矮山。他觉得，自己似乎被彻底隔绝在这个地方了。

    光是站在原地是不会有什么帮助的，必须自己找到解决办法。至于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罗，山治想了想，还是不能太指望那家伙。虽然他答应了会把路飞找回来，自己相信他一定不会食言，但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会把自己带回去。所以说，那家伙不是自己该抱有的希望。

    金发男人蓦然想起不久前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心口划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重新压下去。那次只是罗手里刚好有一块小石子，刚好可以换自己回去罢了。山治只能这样告诉自己，他实在没有更多理由相信罗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带自己回去。更何况，他也不信那家伙能知道比自己多太多的情报，更不信他能想办法把自己从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弄回去。再能干也得有个限度吧，他又不是神。

    眼下要是能够找到什么人问问就好了，然而放眼望去，这漫山遍野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只能先离开这里。

    金发男人走了几步来到离自己最近的灯盏前，伸手将那盏半人高的黑铁提灯取了下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照明是非常重要的。即使只是一小截蜡烛，也比摸黑要强上许多。

    山治带着提灯回到刚刚自己凭空出现的地方，他需要做个标记。如果只能原地返回，必须要有找回原地的方法。他将灯盏中的蜡烛拿出来，用融成液体的蜡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剪头，指向那盏灯的灯柱。画完这个箭头，金发男人见手中的蜡烛还够用，就斜过蜡烛，又融掉了一些蜡，在箭头旁边留了一个字母「s」。

    重新走到灯柱旁边，山治标明了来时的方向和名字的首字母，确定已经留下了第二处记号。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究竟要向哪个方向走呢？

    周围都是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景色，果然只有站高一点才能看出有什么不同。打定主意，山治将提灯向地上一放，纵身跳起，在力气用尽的那刻使出月步，几个起落间来到了更高的地方。虽然雷电的威胁无时不在，但仍然值得冒险一试。

    事实证明山治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看到在左右两侧各有一座教堂。虽然窗口透出的光芒不甚明亮，但远远望去依然能够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建筑拔地而起的气势。两座教堂看上去都没什么差别，山治随便捡了一边，决意去探访一番。

    他落到地面，接着在标记前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即将前往的下一盏灯。因为在黑夜中根本无法准确地辨别方向，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使用经过的灯柱记好每一步，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在离开之後还能正确地找回来。金发男人暗自祈祷千万不要下雨，不然这些蜡做的记号会全部消失的吧？

    在下一个目的地，他也用箭头标记好来向与去向，在两个箭头中间写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做完这一切，山治将快要燃尽的蜡烛留下，换上这盏灯里的。大概这样走过七八根灯柱，金发男人来到附近一座小山的山顶。抬起头来已经能够看见教堂的灯火，山治做好最後一次标记，便直奔教堂。

    就在伸手推开大门前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望着来时的方向。说不上有任何期待或者是什么奇怪的念头，也许就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他看到被自己抛在身後的十字坟墓铺天盖地，在无数灯火明暗不定的间隙中，似乎有一道影子倏然而过。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下一秒钟，教堂那高挑得几乎看不到顶端的黑门突如其来地打开了。

    金发男人愕然回头，迎接他的是满眼的光明。

    [08地狱之门]

    在灯火照明的有限范围内，罗发现了山治留下的标记。

    两个箭头标明一来一去的方向，外加那人名字的首字母。用液蜡直接滴在地面上写成的，简洁明了。看到的瞬间，医生几乎不需要动脑子就知道该往哪里去追。赶上一个聪明的家伙，自己也省心不少。他轻而易举就在标记指向的下一盏灯下找到了同样的记号。直到……医生抬起头，在夜色中看见那座灯火通明的教堂。

    原来在十字坟遍布的这片矮山两侧各有一座教堂。罗虽然出现在其中一座教堂，但很不巧的是山治却跑去了另外那座。接下来他只希望那家伙不要再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就好。

    罗匆匆赶到入口，教堂那对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端的大门向两侧敞开，显然黑足屋已经先行进入了教堂。

    这个空间是所谓的阿伊罗尼的地盘，不管是视觉听觉还是什么其他的，很可能都会超越一切想象与认知。同样身为空间支配者，罗深明其理。他将全身上下的戒心都提到最高，快步走进教堂。心口隐隐升起一股焦灼感，罗知道只要自己一秒钟不见到山治，这感觉就会持续。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那个人。

    鞋子敲在空荡的教堂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罗穿过大厅，走进後方走廊。几秒钟後他就松了口气，焦躁不安也立刻消隐无踪。自己找了很久的熟悉身影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在夜色与灯火交错的画面中，那人澄金的发丝是如此耀眼。医生如释重负地勾起唇角。

    山治正站在另一扇大门前。那是一幢怎么看都风格迥异的建筑，就坐落在教堂圣殿的後身。在这扇对开的门上，一左一右各绘着两支栩栩如生的精致莲花。在理应绘满圣子，圣灵或者天使的华丽教堂中，这副图案简直是格格不入。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进去。”罗靠在大厅的後墙上，悠然开口。视线中，那个金发的人浑身一震，带了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回过头来。

    “……罗？”该不是在做梦吧？

    山治眨了眨眼睛，最终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幻觉。这个他以为不可能跟过来的男人，居然在自己被困在这里不久後就出现了，而且居然还轻轻松松地找到了自己。也就只有他了，换了其他任何人只怕都不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山治断定。

    只不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究竟知道这地方的多少事情？

    “你面前的这扇门，可是通向地狱的大门。快离开那儿。”即使站在这里，罗也能清晰感受到门後凌乱陌生的气息。他注视着莲花，眼神变得异常警惕。门後隐藏着另一重未知的空间。过多涉足只会导致迷失，除了「真实」，统统不能相信。他必须带着山治尽快回去。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该怎么回去？”厨师湛蓝如海色的眸中有一点困惑。原本就是毫无头绪，误打误撞才走到这扇门前，此刻见了罗，山治立刻抛下那扇门，跟着他一起回到教堂大厅。这位海贼同盟给他的感觉简直像是一本百科全书。

    来自教堂两侧的彩绘玻璃平静地将光芒洒进空阔的大厅，在桌椅上投下炫目斑斓的光。罗突然停下脚步。山治跟着他，不明就里地站住。

    “如果我说，跟着我就能回去，”医生侧过头看着那个金发的人，他突然想到了关于这空间的某些可能，“你真的无条件相信我？”

    “现在要尽快回去，我当然相信你……”山治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神色也凝重起来，“如果你是真的特拉法尔加罗的话。”

    反应很快，医生在心底称赞一句。“你能确定我是本人吗？”

    “唔，那我们该告诉对方一件只有本人知道的事情，对吧……”山治伸出手指点着罗的胸口，“你讨厌面包和咸梅，该你了。”

    医生面无表情。“你讨厌我挑食。”

    “总之那是你不对……”山治将话题扯回当下，“好吧至少证明了我们都是本人。现在要去哪儿？”

    “一家歌剧院，”罗带着他走出教堂，视线在道路两侧的建筑上匆匆扫过，“名叫因俱夜。”

    [09歌剧院的独幕戏]

    “……真是够怪的。这岛上起名的风格都是这样子的吗？还有那个梨伊什么的寺。”山治盯着眼前看起来恢弘大气的建筑，如此评论。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是座小镇可是一个人也没有，一路走过来喘气的就只有自己和罗。

    “严格来讲，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在那座岛上了。这里是异界忧达安迦。”医生领头推开了歌剧院那扇巨大的红木门。

    “反正能回去的话，是什么都无所谓。那么……已经到了，要怎么做？”金发男人走进歌剧院，不是很确定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厅，沿着走廊走向深处。他回一下头，发现医生就跟在自己身後，看上去没有分毫制止的意思或是什么其他的安排。

    “不知道。”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山治却听得心口一跳。一愣之下他侧过头来，正对上医生的视线。那个人神色坦然，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这家伙竟然是真的在没有得到任何保障的情况下，擅自跑到这地方来的。他特拉法尔加罗是这样头脑一热就行动的人吗？他难道就从来没想过……

    “这样有勇无谋就跑来……你就没想过，可能会回不去吗？”这句话在山治反应过来之前就从舌尖上溜了出去。

    医生停下了脚步。他感到了一丝异样，似乎……那个金发的家伙已经抓到了重点——这根本就是一件完全不符合自己性格的事情。而现在他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对待自己对黑足屋生出的，略略超过的感情。

    “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寺庙屋只给出了这个歌剧院作为线索，接下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我习惯于提前定下计划，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有任何计划的事情。总不能因为没安排好就畏首畏尾放弃你吧？机会稍纵即逝，要是连这样的赌注都不敢下，还当什么海贼？”

    这番话说出来，山治也没办法反驳。他们都是走在风口浪尖的人，深知「机会」不会老实铺在大路上任人采撷，必定是靠夺取才能得来的。

    “……要是万一……真的回不去了，有你後悔的。”他挪开目光嘟哝着。

    罗轻笑一声。“是吗？我倒是觉得，有你陪着也不算太差。”

    且不管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金发男人只觉得突然之间脸颊发烫，若要形容……就好像是猛然间听到了一句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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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线人偶。无数身着华服的牵线人偶在舞台上伴着悠扬的歌声起舞。

    山治和罗推开舞台正面那扇深红色的大门，第一时间就看到有歌剧正在上演。所有的演员都是人偶，观众席空无一人。他们沿着过道渐渐走近舞台。人偶们差不多都是齐膝的高度，由异常精巧的机关控制着，按照既定的轨迹做出种种动作。幕後不知名的地方放着音乐。虽然没有放映人也没有观众，它们却一直在运作。这座名为因俱夜的剧场上演着永远的独幕剧。

    山治和罗走到舞台近前，仔细观察着正在上演的剧目。

    “如果能有什么线索……八成就是这幕剧了吧？”金发男人试图弄懂它们到底在演什么。

    “是讲一个闯入异界的少年如何回去的事情。”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说出这句话的，是站在舞台边缘，一个身着燕尾服，手捧书册的木偶。两人走到木偶面前打量它。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像那些音乐一样，只是个不断重播的声音。

    “我是有生命的，但离死也不远了。”它向他们鞠躬，木偶的关节并不灵活，做出动作的时候甚至有些僵硬，“来自外界的人们哟，红磨坊里有一座钟，你们必须在12点的钟声敲响前离开忧达安迦，否则也会变成和我们一样。”

    金发男人大吃一惊。“你们？还有舞台上的人偶，你们都是不小心进来的人吗？”

    “所有的人偶都是曾经的人类。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每增加一名亡者，教堂附近的山上就会多出一座新的十字坟。你该知道了，曾有多少人葬送在这里。”

    “红磨坊在哪？”罗拧起眉来，看样子想回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叶泰河的上游。在我身後的布景就是红磨坊。故事讲的是误入异界的少年来到红磨坊，被舞女泰莎莉搭救，最终回去的故事。”人偶恭敬有礼地回答。

    不等它再说什么，医生拖住山治的手腕就将他向外带。“我们走，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鬼知道已经在这地方耽搁了多久，万一真的如那家伙所说的，没有在12点之前离开就会变成这地方的人偶，那就麻烦大了。必须尽快赶到指示的红磨坊，如果推断无误的话，歌剧院中的线索正是指向那座磨坊。

    “诶？等等……”金发男人回身匆匆向人偶道了声谢就被罗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