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还在问是谁来了，怎么今天还要工作，你让人进来吧之类，不过当那两位陌生男人站在家门口，齐刷刷地望向他，嘴里说着“我们接人来了”的时候，顾溟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放下叉子，问，“你们是找我吗？”

    那两人点点头。

    “那你们估计找错人了吧。”顾溟笑了下，“我不认识你们。”

    两名男人看着顾烨欲言又止的样子，一下猜出个大概，不过这也正常，一般被家属送去戒毒所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去强制戒毒。

    其中一名男人清了清嗓子，单刀直入，“我们是来接您去医院的。”

    顾溟心跳猛得快了起来，咚咚咚咚的，手里那把银质的叉子几乎被他捏弯，面上仍然面如止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顾烨突然走向客厅里的打印机旁，从电脑旁的一摞纸张里抽出最底下的文件夹。他来到顾溟身边坐下，几度翻开又几度合上，欲言又止，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顾烨本来只想翻出药物治疗的资料，没成想被顾溟看到了一系列的心理分析，脆弱残缺的青少年等字样让他顿时脸色铁青。

    “这都是些什么？”顾溟沉下脸来，“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得靠毒品来逃避现实？你把我当什么了？”

    “哥哥，我不想你伤到你自己。”

    顾溟咬着后槽牙，“那你这就是为我好了么？”

    顾烨垂着眼皮，文件夹的边角都被他捏出无法复原的痕迹。

    “药物戒断的话不会让你那么疼。”

    “难道我还得跟那些瘾君子一样，得靠吃药来控制？”顾溟脸似寒冰，“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好意？”

    门口一人插嘴道，“辅助治疗总归会……”

    “你们想多了，我没有毒瘾。”顾溟斩钉截铁道，冷眼望向门口的两人，手指向门口，下了逐客令，“请你们出去。”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又朝顾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见他没有明确制止，便大胆朝顾溟走了过来，“得罪了。”

    顾溟手中的叉子落地，他刚从凳子上跃下，手臂便被两人抓住反剪身后，身子跟着前倾，被人一把按在墙上，额头也撞上冰凉的墙壁。

    “放开我！放开！”

    两人互相朝对方使了个眼色，突然一齐发力，一人伸手迅速压住顾溟的后颈，逼得他弯下腰，低下头，全然压制住他的挣扎以后才压着他继续往门口走。

    恐惧被无限放大，顾溟的牙缝里蹦出几个声嘶力竭的音节，他的脚掌使力，拼了命地想要拖延对方的步伐。视线里逼近的门口让他的嘴唇止不住地发颤，好像一旦被拖出房门，他就又会被人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那里又将是一幅冰天雪地的景象。

    “我已经好多了！”顾溟使劲扭头朝身后张望，可余光扫到顾烨仍然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他忽然几近哀求地叫道，“顾烨！不要把我送走！”

    顾烨鲜少见到他那般受伤的表情，再也坐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掐住一人的手臂厉声喝道，“松手！都给我松手！”

    那两名男人被顾烨推了开来，身上还挨了好几下。顾烨倒好，已经护在了顾溟身前，弄得他们俩跟恶人似的。

    “顾总，您这……”

    “都滚！”

    男人立即噤声。

    顾溟站在原地喘着气，护着自己酸痛的手臂，眼里还有些藏不住的惊恐。顾烨上前一步，顾溟却像介意他离自己太近似的，警惕地后退一步。顾烨再度跟上前一步，顾溟则突然伸手推在他的胸膛上，接着朝他脸上抡过去一个分量十足的拳头，摔门就走。

    （4）

    顾溟几乎是刚跑出别墅没两步就被顾烨扛了回去，他本来极有可能跑下山，但介于天色已晚，路边漆黑一片，他的脚步不由得缓了缓，顾烨就趁着他缓了缓的机会，赶上来抓着他的胳膊，拦着他的腰，生拉硬拽地把他拉回别墅里。

    两个男人已经找着机会消失无踪。顾烨把人推回屋子里，关门上锁，堵在门口不让人走。

    “很晚了，哥哥，不要往外跑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抱枕落在他脸上，紧接着是几个苹果、麦片盒、和书本，顾溟抓住一切目之所及的物品朝他身上砸去。顾烨也不躲闪，任凭雨点般的攻击落在身上，只有在飞来一个坚硬的烟灰缸时才用胳膊挡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顾溟极少将信任托付他人，顾烨对他却如同对待一个可以随意交换的物品，这让他出离愤怒，也让他心寒。

    当一个玻璃杯在顾烨头上碎裂之后，攻击才戛然而止。

    顾烨捂着额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顾溟望着满地的玻璃渣，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将他的理智拉回脑中。

    “……你不是说陪我戒的吗？”

    （5）

    顾烨对着镜子用双氧水浇了两遍额角的小破口，贴了块创口贴上去，再度走到卧室门敲门。

    “哥哥，是我急昏了头。你能不能把门打开？”

    门缝里有光线透出，屋内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顾烨这晚睡的沙发，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着，两只耳朵始终高竖着，却没捕捉到什么动静。

    第二天早晨，顾烨先是试探性地转了转门把手，发觉打不开以后才敲的门，他压低声说，“我去买早餐了。”

    顾烨当然没想到自己买个早餐回来的功夫，顾溟人已经不见了。他在房子里面来回转了三圈，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一摸被子还是热的，估计是刚跑没多久。

    顾烨一气之下把门锁给卸了，他把门把手轰了个大窟窿。

    顾溟此时正坐在一辆驶向市中心的出租车上，他这晚也没睡好，早上一听见顾烨在门口敲门声就生气，一想到他精心安排好人手来抓自己就恨不得破口大骂。

    顾溟又想起昨儿顾烨看向他时的表情——好像要被抓走的、受伤的、痛苦的是他自己似的。这王八蛋是不是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是仗着自己拿他没办法，所以一到这种时刻就故意摆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顾溟暗自下定决心，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吃他这一招了，想着想着又忍不住一拳捶在出租车的门上，还把司机吓了一大跳。

    下车以后，顾溟首先去了趟公司，接着又在市中心里晃荡了半天，他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拿了本杂志打发时间，然后在黄昏降临的时候打车去了自己的高中。

    现在是晚自习的点了，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往学校里走，顾溟绕着学校走了大半圈，来到临湖的后门，挑了块平坦的石头块坐下。直到晚自习开始，后门关闭，没有学生出入以后，他才从荷包里掏出一包新买的烟。

    顾溟早就答应过顾烨说再也不抽了，可昨天两人那么一闹，他便在今天路过公司对面的杂货店时故意买了包烟。

    他捏着手里这包烟，心想我先抽个半包，晚上回去了顾烨肯定得闻到，顾烨闻到了就肯定要上来问东问西。顾烨肯定会问他为什么不遵守承诺，他会说“关你什么事？”；顾烨指不定又要露出那种表情，到时候自己可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把他锁在门外。

    顾溟想了半天可能发生的情景，恨不得都把台词给雕琢完成了。想完台词，他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他想我怎么跟个青春期的男孩一样，硬要跟顾烨反着来？非要气他才好？

    顾溟撕了包装，从中抽出根烟叼在嘴上，他就是想要发泄一顿，想跟顾烨吵一架，骂他一顿，或者打一架也好。

    别人伤害他的话他大约还不会这么在意，可顾烨的话好像就不一样了，他也想刺顾烨几下，让他知道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6）

    顾溟望着西下的夕阳，一手在左右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买打火机，他懊恼地咬紧了烟嘴，随后从石头块上站了起来，准备找找附近的小卖部。

    他刚起身就看见道路的另一头挤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这路狭长，又靠着湖，往往都是些老人或小情侣闲庭信步的地方，算不算得上捷径还不好说，但跟着人屁股挪动自己的车轱辘定是要花费更长的时间，于是乎久而久之便极少有车选择从这儿通过。顾溟侧身踩在路旁的泥地上，准备让车先过，却没想到车缓缓行驶到他跟前停了下来。

    顾烨从车里下来，喊了声“哥哥”。顾溟抬起眼皮，嘴一张，被他咬得瘪皱的烟嘴便落在了他脚边。

    “你又跟踪我？”

    “不是的。”顾烨立即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按了两下，递给顾溟看，“手机自带的查找朋友功能。”

    顾溟夺过手机看了两眼，然后愤愤将它塞回顾烨怀里。两人谁也不说话，像要把对方盯出个大窟窿似的，直到顾烨率先向前踏了一步，顾溟才有了动作，他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在倾斜的泥地上，立即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摔进湖里，顾烨眼疾手快，一胳膊将他拽了回来。

    顾溟心惊胆战，揪着顾烨手肘处的袖子不放，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他身上，于是赶紧松开紧握着的手。

    顾烨什么也没说，身子一侧，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顾溟当然是不想上去的，但介于顾烨刚刚才拉了他一把，他要是现在反过来抓着对方打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他还是上了车，脸上挂着“这事没完”的表情。

    一路上顾溟双手抱臂，做足了防御的姿态，头也偏向窗外，刻意不去看顾烨，余光却扫到他胳膊上的一块青紫。顾溟心想这大概是昨天晚上他扔在顾烨身上的某块硬物磕碰出来的，一时间不禁感到自责，他觉得自己怎么着都不该动手，可顾烨也不是傻子，也不是不能跑不能跳，昨晚怎么毫不闪躲，替自己所挨的那一刀也是平白无故。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报复我？”顾烨凭空冒出这么一句。

    顾溟终于转头去看他。

    顾烨继续道，“你怎么对我像陌生人一样？什么也不跟我说，什么也不跟我讲？”

    顾溟以为顾烨又在发无名火，也立即炸毛，跟着拔高声调，“我看你才把我陌生人吧？你昨儿不是还想把我赶出去吗？”

    “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顾烨打断道，“你是故意的，你明明都知道。”

    顾溟看到他的肩膀紧绷着，机器人一般僵硬又用力地握着方向盘。

    “我被人掐着、抓着，难道还能是我理解错了？”

    “你明明就知道我不能独活！”这句话像是从顾烨的胸膛里迸出来的，有力、却又悲伤，“你要是有一天憋坏了，憋出病了，你想让我怎么办？”

    顾溟一愣，火气像扎了眼的气球一样瘪掉了。

    “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