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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觉得诡异,觉得恐怖,现在这么一想,诧异之后竟然就只剩下难过。
就像你毫无准备走进鬼片的场子,你看见鬼当着你的面把自己剖胸挖心,畸形手指紧捏着鲜血淋漓的心脏递到屏幕之前。可它突然变成一朵玫瑰。
最后这个鬼失魂落魄地灰飞烟灭。方明华恍然明白过来那是所有人的所幸但偏偏不是周泽楷的。他又想了想才明白其实现世有荣耀有轮回才把周泽楷生生拉回来,如果没有他们,周泽楷未必不想放任自流,一人守无人之境不醒转。
他欠他们现在成了他们欠他,只是男人之间不说这些。说多了都是虚妄。
这其实是一条很长的路,从固执着隐藏粉饰,到沉默着放弃挥别,但他就是奇怪地还没有倒下。像历了一轮劫然后回来了,回来就还是轮回光芒万丈的队长。荣耀第一人。
巅峰之处终年寂寂无人如云隐雪掩。
周泽楷日常生活还是训练和比赛,连对风景对美食对社交的向往都灭绝干净了。就像小孩突然有一天长大了就对玩没兴趣了,完完整整出落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又无聊至极的大人。
轮回上下今年都很拼,心里憋了一股劲儿,是连向外界证明什么都不屑的那种拼。他们赛程走得辛苦,调整幅度也很大。以前不管对面打正攻打防反走这个流那个流,轮回也没什么特别应对的就是赢。如今少了个攻坚所以战术和配合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一场场硬仗打来打去最后竟然也都吃下来了。
很吃力。也很不好看。是一直在前进,但简直用爬的。
即便如此狼狈也想赢。
轮回主场打嘉世的比赛终于来了。嘉世今年出了个很厉害的战法,他们年纪轻轻的小队长。
有人已经埋了话,说这孩子能带嘉世王朝重回荣耀巅峰。就好整以暇等着几年后开棺验身。又有人赛前分析说,嘉世是处于上升阶段,但叫板豪门轮回还差得远。又有人说,那也不一定,毕竟轮回今年……。
周泽楷与轮回队员挤在一个沙发上看的这些报道。明晚对战嘉世,今天训练任务结束大家凑在一起看看赛前报道。一向有意思的是,选手自己没发话,舆论倒替他们规划了七七八八。电视里现在就在规划邱非,说邱非队长年轻沉稳深不见底,有嘉世旧队长遗风。
周泽楷觉得说得都对。再提起嘉世队长,人们的反应还是最初的叶秋,和最后的邱非。没有多少人想到与嘉世一同沉船的那位短暂队长。他那时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他救不了嘉世的。他不曾与嘉世一起沉沦,已经是最庆幸、最庆幸,周泽楷人生中最庆幸的事。
周泽楷突然站起来,把旁边吕泊远吓了一跳。
周泽楷抱歉笑笑,指着训练室的方向说,耳机忘了。就跑了。方明华不动声色看了看周泽楷背影,没说话。江波涛接过遥控器,说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睡吧。大家就这么三三两两散了。
此时周泽楷人已经到了训练室,在一片漆黑中伸手摸灯,还有电脑待机的细微声响,它们在这安静的夜战战兢兢运转着。
终于找到开关,扣响,头顶白灯依次应声从近亮到远。周泽楷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直接向自己的桌子走去。不期然瞥见枯燥灰色机器后支出的一片黄。
孙翔在靠窗位置坐,身后玻璃映出s市漫无边际的繁华夜景,就像置身于一片灯火阑珊之中。他摘下耳机,向周泽楷招了招手。
孙翔好像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眉梢嘴角都是生动的得意,和以前一模一样。
周泽楷怔怔地盯着孙翔嘴角那个弧度,舔舔唇,说,你来啦。
孙翔哎了一声,手指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分心说了句,明天打嘉世啊,那可是我老东家,好好打。
周泽楷说嗯,慢吞吞走到自己座位上,找到了耳机,拿起来挂在脖颈上。
孙翔关了电脑,转轮椅被他推出去好远,直接滑到周泽楷面前。孙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吗?
周泽楷盯着孙翔的头发看,嚣张又英挺的金黄。周泽楷盯了一会儿说,好。
我靠,你只有这个反应么周泽楷。孙翔绝倒,起身去关灯,很不满地哼了一声说,翔哥可跟你告别来了。
孙翔身后依旧一片沉默。
孙翔翻个白眼手伸向开关。肩膀上却穿过一只手更快更先触到按钮,啪一声,整个训练室陷入一片黑暗。
孙翔冰凉的颈窝上贴了温热柔软的鼻息,周泽楷把头深深埋进去。那里不一会儿就一片潮湿咸涩。伴随极力压制着的颤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发出来。
他说,你别走。
☆、第 12 章
【才知这暗夜荒芜皆是自己。】
孙翔在黑暗中皱皱眉头,伸手去探自己肩膀上方,指尖触到周泽楷满脸的泪。
周泽楷从背后拥抱孙翔,用尽力气,但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已经拿不出任何余量来留住一个人。他虚弱且慌张地收紧双臂,小声说,别走。
孙翔轻易挣开,在黑暗中静静看向周泽楷说,我不走你怎么好起来?
不想好。周泽楷使劲摇头,弓着背紧紧攥住孙翔的袖子,姿态如同一场绝望的乞求。周泽楷说,你别走。
眼睛在适应昏暗环境后,将视野中一切景致不急不缓地娓娓勾勒出来。如同勘破层层魔障迷雾之后得到的寰宇清明。周泽楷看见孙翔笑得明亮,直指人心。他说别傻了周泽楷,其实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他在黑暗中顿了顿,目光澄澈到近乎潜藏了锋利,他轻声说,你也知道我死了啊。
这么直白这么自然。就像每天都要在游戏里死十次八次一样。他们都是把死挂在嘴边上的人,说多了心就麻木到毫无知觉。幻景终于析化成千万漂浮的碎片,一片废墟之上大雨滂沱,冲刷着全世界的泪。孙翔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终止了一场大梦。
周泽楷知道眼前一切只是幻影,知道决不能放任心如止水的状态功亏一篑。但这世上千百种死别却殊途同归指向一个悖论,有些人如果永不见就可以永不见,就像遗忘了丢失了。一旦见了,再松手甚至不如再死一次。
这是一场无果的寸步不让,周泽楷知道,都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无力地拉着孙翔,哑着嗓子一遍一遍说别走。拉锯到最后,两人都随着深夜流逝一同陷入无限疲惫。
就像漂亮华服经年消耗终于千疮百孔,就像爱到了无路可退终于不再爱。
他们终于靠墙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窗外灯火璀璨车水马流,似乎具象化了时间的游走。周泽楷终于缓缓抽回了手,他凝视孙翔的侧脸,绝望地笑了一下说,再陪我一场。孙翔也终于舒了一口气答应道,好啊,那就说好了。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其实都忘了也没什么难的啊,周泽楷。
周泽楷把头靠在冰凉墙壁上,苍白地笑说,嗯。片刻又回复了静默,困惑地问,怎么忘?
孙翔歪着头想了半天,认真地劝诫说:
你就想啊,这个人已经死了,真的死得透透的了。可你还有一辈子那么长呢,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多好,是吧?你以后还要拿好多冠军,赚好多钱,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你,爱你,那叫什么来着,哦,给你生猴子,反正为你要死要活的,比现在还多呢,少我一个真的不算少啊。周泽楷你就,你当没认识过我这么个人,你以后生、老、病、死,统统跟我没关系了。就这么简单,是不是挺解脱的?
周泽楷在黑暗中点点头,笑着说,嗯,解脱。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孙翔愣了,根本不敢往周泽楷那边看,特别苦恼地抓头发,抓着抓着眼圈就红了。他低声嘟囔着骂了一句,然后仰起头,用手腕覆盖住眼睛。
好好吃饭,多长点肉。孙翔闷闷地说,又捧起周泽楷的脸,呲牙咧嘴仿佛被他下颚线割到的样子,说,再敢瘦翔哥就不要你了。周泽楷点头说,好。
他和他的眼里都是干干净净,没有悲伤没有阴霾,看不到丝毫泪意。孙翔认真叮嘱了,周泽楷就答应了。真正离别应当来得从容,如同生命中难以计数的不好不坏的春秋一样也无风雨也无晴。
在外面走,记得看路。孙翔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周泽楷微笑说,好。
还有,别再失眠了。孙翔顿了一下,静静地垂敛眉眼。你半夜翻来翻去的,我知道你睡得不踏实都不敢把你弄醒。碰你一下,你就哭了。
还有什么啊……孙翔摸了摸鼻子,思来想去,勉强笑了下,说,就这些呗,烦不烦?以前我被人这么唠叨都烦得不行。反正我就唠叨你这么一次,不听我揍你。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冠军。周泽楷举起两只手,修长的手指分得开开的,比出来霸气的手势。他默默笑着说,十个。
孙翔以前狂言要拿满十个冠军,一个指头上戴一个戒指多拉风,跟荣耀暴发户似的。现在想起来也笑了,说,那必须的,但十个不够。
孙翔盯着周泽楷,也举起手,张开手指做出和周泽楷一模一样的镜像,手指尖一个一个贴上了周泽楷的,贴得严丝合缝。然后他把额头和周泽楷抵在一起。
孙翔认认真真地执行这一切,就像在虔诚地传递某种希冀。
二十个,算上我的。孙翔说。
周泽楷盯着孙翔近在咫尺的眼睛,它们明亮到无法形容,就像把他这一辈子那些发生的没发生的都看尽了。他们相触的指尖在胸口前面搭成一座桥,指尖连着指尖,温热得星星点点。周泽楷视线缓缓落到两个人空白着的无名指上,像是两根纤细但无比坚韧的桥骨。
十八个。周泽楷说。
孙翔笑了,莫名其妙的,说周泽楷你什么脑洞啊,这还不凑个整,成吧,十八个就十八个。
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已经有四个冠军戒指了。周泽楷认真且笃信地想他正是最顶峰的状态,还可以拿很多冠军。就像孙翔说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等以后老了,打不动了,当不了选手就当领队,当教练,带新人拿冠军,永远不离开荣耀,用一辈子可以去攒他承诺的十八个冠军。
他的九个,孙翔的九个。还要有一对戒戴在无名指上的,约定永远在一起。
两人四手,十只手指琳琅戴遍。
就当做另一种意义的圆圆满满。
总有那么一天,要翻越沧海桑田,跨过岁月悠悠。你仍意气风发。你不知面前风尘旅人为何凝望为何沉默,为何涕泪纵横。他仍爱你,以年少的热忱与深情,以老去的白发与皱纹。
如果他怀里捧着十八个戒指,你可要认出他来。
☆、第 13 章
【才知这春天云霞亦是自己。】
轮回以团体赛为必争之局。
擂台赛安插新人首发,由周泽楷守擂。这被外界评论为轮回战术中脆弱可弃的环节。轮回这样安排的意义不言自明,是说能胜则胜,不能胜就干干脆脆扔了吧枪王大大,为团体赛好好准备。
新人心有踌躇,上台前被轮回前辈们一一拍了肩膀,杜明一勾新人脖子,笑嘻嘻说没事别有压力啊,正常打就行,实在扛不住了叫你们楷哥一挑二。新人还纳闷儿了一下楷哥是谁,才意识到这不常见的称呼指的是选手席上认真关注着比赛的周泽楷,他们无坚不摧的队长。心里无端就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