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越却反而更睡不着了，他在想着刚才的那间宫殿。

    明知道那是狮驼国用来堆人尸的地方，祈越仍然忍不住想再去看一眼。

    有一只小龙正趴在他身上睡的正香，祈越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他掀起被子，走下了床，披上外套。

    “你去哪？”崇九已经睡着，但睡得很轻，听见动静，迷糊地睁开了眼睛。

    “我睡不着，再出去走一会儿。”祈越说。

    “我跟你去。”崇九说着就准备起身。

    “你睡着吧。”祈越忙说，“我不出狮驼，不会有事。你在这看着儿子。”

    在狮驼国内，有大鹏在这，自然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

    崇九点了点头，继续躺回床上，把两只小龙抱在自己怀中。

    祈越推开房门。门外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仰头看着星空，却依然能感觉到上方那片浓密的妖云的存在。

    他极速往那间宫殿而去。

    他速度极快地飞奔，正待转过个弯，突然听见前方一阵说话声。

    “启禀丞相，今天杀了十九个人，都已经宰好了。”

    祈越纵身一跃，跳到一面宫墙上。他蹲在墙上，一株大树高大浓密的树冠遮掩了他的身形。祈越探出头去，见到前方有五只妖怪，说话的正是一只虎妖。

    “恩。”被称作丞相的，是一只老态龙钟的狐妖，他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道，“先封存起来，留着过几天吃。”

    “是。”虎妖说。

    众妖突然望向另一边，齐齐行礼道：“大王。”

    昏暗的巷子里，大鹏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衣，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大鹏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

    其他妖怪告退下去，只留狐妖还站在原地。

    祈越僵硬地蹲在原地。此刻进退两难。

    他不想听狮驼国君臣的对话，怕知晓了什么秘密，但想要离开，又怕惊扰了大鹏。

    “丞相，有何事？”大鹏问道。

    “大王，昨天病死了四个种人。”狐妖说。

    大鹏叹了口气，抬头望天，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狐妖站在他身边，继续说：“种人越来越少了，但狮驼国中的妖兽，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大鹏说。

    狐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再说什么。

    “我知道。”大鹏又说了一遍，然后叹道，“但除了维持现状，我什么都做不了。”

    祈越心惊，到底是什么事，就连大鹏也做不到。

    要知道，大鹏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狮驼国国王。以大鹏的实力，在三界中就算打不过，也能逃得过。更何况他后面还有孔宣和整个佛界撑腰，怎么会遇到什么为难事？

    “老臣告退。”狐妖说。

    大鹏点点头：“丞相走好。”

    狐妖颤颤巍巍地走向远处。

    祈越缩回脑袋，准备等大鹏也走了，然后再离开。却听见大鹏朗声道：“下来吧。”

    祈越探出个头，见大鹏正望向自己。

    祈越只得跳下来，讪笑道：“鹏兄，我晚上睡不着，出来逛逛，正好路过。”

    大鹏笑了笑，当先往身后的宫殿走去。

    那间堆死人的宫殿。

    祈越正待离开，听见大鹏说：“进来吧，你不是好奇吗？”

    祈越挠挠脑袋，跟在他身后进去。

    宫殿里，依然堆放着人尸，但数量明显少了很多。有几具摊在案板上，一看就是新鲜宰杀的。

    再见到这样的场景，祈越依然不适，但还是勉强能忍住心中的恶心感。

    “佛舅。”祈越换了称呼。

    “恩？”大鹏扬起眉毛。

    “就是，佛界不管吗？”祈越问。

    “管什么？”大鹏问。

    祈越呆了呆，终于还是说出：“吃人。”

    大鹏却反而笑了，硬朗的五官瞬间笑得柔和了起来。他摇着头道：“你一条龙，怎么还操心凡人的事儿呢？”

    祈越：“……”对哦，我是条龙。

    “众生平等。”大鹏说着，脸上多了丝慈悲。明明是一个满身妖气的妖怪，这点佛意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显突兀。

    祈越闻言，心里猛地受到一击。

    “人与妖兽平等。”大鹏缓缓说，“人吃兽，兽吃人，这自然是世间的道理，佛界为何又要多管呢？”

    祈越忍不住道：“但人与妖兽并不平等，因为人有智慧。”

    “是的，人乃万物之灵，生来就有灵智。”大鹏点点头，“但是，人与妖兽本质上依然平等。不平等的，是有灵智的人，和无灵智的妖兽。”

    祈越静静思索着大鹏的话。

    “你看见狮驼国的那片云了吧。”大鹏说着，走到了窗边，举头望着窗外。

    祈越跟在他身旁，也抬头往外看去。

    “那片云，是妖云。若有妖云笼罩的地方，则人开不了灵智。相反，妖云有助于妖兽修炼并开启灵智。所以，狮驼国才能有上万小妖。”大鹏说，“也可以说，因为有这片妖云，人成了没有智慧的兽，而兽，成了有智慧的人。”

    祈越默默地望着妖云，想着大鹏的话。人和妖兽，区别到底在哪？若人没了灵智，而妖兽有，是不是人和兽的地位，就要颠倒过来？

    “狮驼国的妖兽有了智慧，就会想吃没有智慧的凡人，就像人吃兽类一样。”大鹏说，“我偶然路过狮驼，看见这一幕，于是就管束住他们，让他们不去吃外面那些有灵智的人。但若吃没有灵智的，那无论是我，还是诸佛，都无从管束。”

    “后来，我教会了他们饲养人。让妖兽们关着他们，选能生的作为种人，让种人□□，繁衍，就像凡间饲养种猪一样。”大鹏说。

    祈越听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知道，大鹏的做法无从反驳。

    “但人总是越吃越少。”大鹏叹道，“我教他们念佛来减少戾气，不再吃人。但这并不容易，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去改变他们的本能。妖兽越来越多，能吃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要怎么办？”祈越问。

    “我也不知道。”大鹏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片妖云不能除去吗？”祈越问。

    “妖云利于妖兽开智，修炼。既然在那儿，又何必要除去？”大鹏说。

    祈越无言，走出这间堆着人尸的宫殿。

    他和大鹏告辞，心里一团乱麻，一路想着事儿走回房间。

    他怕身上沾染了血腥味，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才进屋。

    “才回来？”崇九打个呵欠问。

    “你没睡吗？”祈越说，“快睡吧。”

    崇九闭上眼睛，伸出一只手臂搂过祈越。

    祈越在他怀里，胸前躺着两只小龙，渐渐睡去。

    ……

    大蛇摇摇摆摆地离开了城池。唐僧坐在蛇上，他的身旁，跟着几个徒弟。

    妖兽们夹道相送，祈越看着他们，找不到他们和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大鹏把他们送到了两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