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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万永祥操心的事,万敬先的目标则是贺家大爷一支。贺坚是万敬先上一届的学长,已经确定了高考后要进首都军官学院,走上三辈人铺好的路。万敬先与贺坚关系本就不错,但还可以更好一点。
万永祥对万敬先近两个月的表现颇为满意,虽然怀疑他的态度太过配合,但终归没能察觉到什么异常,看管渐渐松懈。平安夜李奕卓上门找万敬先出去玩,万永祥并未反对,还另外给万敬先一张卡。不用多说万敬先也知道万永祥是什么意思,无非让他好好经营他的圈子。
万敬先跟李奕卓他们只混了一个小时就独自离开,去办完自己的事后打车到二十六号小区。
冬夜的气温刚刚跌下零度,虽不似北方的寒冷那样凛冽,但在室外久了凉气浸骨,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们都招架不了。万敬先坐在小区废弃石台阴影下的花坛上,对寒冷似无所觉。
不知过去多久,一辆三厢轿车驶进来。远处黑暗看不清,进了才认出是一辆新款进口奔驰。车本应该与这个老旧职工小区格格不入,可是车的后备箱开着,一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露出车把和小半个前轮,瞬间接地气了很多。
蒋青维从副驾出来,完全没注意到暗处坐着的万敬先。万敬先没动地方,眯了眯眼。黄迎川从车另一边下来,万敬先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握紧了拳。
黄迎川靠近蒋青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这话似乎惊到了蒋青维,他向后退开一步,一副防备的姿态。黄迎川幅度微小的摇了摇头,脸上显出特有的无辜神情。
蒋青维斜背对着万敬先,万敬先只看得见他一点点侧脸,不知他面上是如何反应,也猜测不出他说了什么,只见黄迎川收起百用不爽的无辜脸,嘴角又挂上柔和的笑,转身从车后座拿出来一个纸袋,袋口探出头两朵盛放的黄百合。
蒋青维有些局促的接过去,还微微鞠了一躬。黄迎川很是宠溺的摸了摸蒋青维的头,趁他两只手上都有东西松松的抱了他一下。说是抱,但只是双臂作出环绕的姿势而已,实际上几乎没有肢体接触。
这个人把一切都控制在体贴有礼的范围,若留心分辨,就会觉察到他甚至都不带多少越界的情感。可是当时的万敬先还保有少年意气,并未来得及细想这样许多,已经起身从暗处走出来。
黄迎川看见突然出现的万敬先似乎毫不意外,依旧笑着,向他打招呼道,“真巧啊,万公子。”
万敬先没有回应黄迎川,他的注意力都在蒋青维身上。蒋青维身体瞬间一僵,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
蒋青维不说话,眼神飘了一会,最后定在万敬先身上。万敬先也不说话,死死的看着蒋青维。
黄迎川就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奇怪,自顾自接话,“原来是平安夜来找同学玩,那我就不再打扰了。”他说着向驾驶座那一边走去,拉开车门又回过头,神色莫测的浅笑道,“哦,差点忘了,祝你们平安夜快乐。”
蒋青维这才回神,急忙对黄迎川最后道一次感谢。
黄迎川晃晃车钥匙,歪了歪头,“不要这样客气,你能答应我非常高兴。”他说着,像是两人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似的眨眨眼,随即一矮身坐进车里,手从车窗伸出来对他们挥了挥,消失在小路转弯处。
少了黄迎川周围完全安静下来,静到万敬先几乎可以听到蒋青维手指无意识摩挲棉服袖口的声音。他走上前两步,停在距离蒋青维只有差不多两拳的距离。蒋青维身体微不可查的晃了一下,似是想要后退,但最终没有动,眼里本来已经没了波澜,此时瞳孔一缩,又起涟漪。
万敬先的打算不是这样。他们现在不该见面,他只是想在暗中看他一眼,亲自确定他最近过得好不好。一时冲动到了现下的局面,诸多心事拥堵,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查到黄迎川的不良历史,可是这不代表这个人没有问题。他讨厌黄迎川,可是没有黄迎川保不准还会来个白迎川蓝迎川。他想要蒋青维等他,然而却无法确定等待的期限是多久,三年五载,还是十年二十年。他的计划足够长远,可是没有执行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他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困难,也不知道蒋青维会受到多大影响。他唯一清楚的是,一腔情意和一腔孤勇一样,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用处,可能反而害了蒋青维。
于是他沉默,加上冻僵的冰冷脸色,乍一看脾气坏透了。
蒋青维等了足有十分钟,万敬先站在他对面,保持着攻击性,却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座愤怒的雕塑。他不明白万敬先到底想做什么,最后撑不住,先了开口,“没事我回家了。”
这话像是咒语一般解禁了石化的万敬先,他忽然张开手臂,把蒋青维死死搂在怀里,用力到脑海闪过把蒋青维摁碎进自己身体里的错觉。蒋青维大概是被抱的疼了,狠狠给了他后背一拳。
明明是不留余力的一拳,万敬先却无来由的觉得蒋青维在撒娇,就像小时候对他发火时一样。连日来压在心口的东西好似被这一拳打掉一大层,突然就轻了,竟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蒋青维踩他一脚,恼怒道,“笑什么笑?”
万敬先抚了抚他后脑勺,正准备说什么,却住了嘴—— 七八步之外黑洞洞的楼门里传出东西碰撞的声音。蒋青维在他怀里没有反应,想来是没有听到。万敬先眯眼看过去,从楼门边悄无声息窜出一只黑影,太暗了,看不出是猫是狗。
万敬先皱了皱眉,又抱了蒋青维几分钟才放开。不能再任性,越沉溺只会越麻烦。
他咬着牙转身走出几步,停下又走回来,从蒋青维手里的纸袋子里拿出那两支黄百合,塞进去一团红色的不明物体,不再看蒋青维,大步走出没有门禁的小区。
等走到大路边打车,万敬先才皱起眉,烦躁的用鞋跟踩路缘石。早知道就该准备些东西,他兜里只有李奕卓他们玩闹时塞过来的一只圣诞袜。
要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这有多么值得庆幸。
第53章 万蒋番外——《爱你的资格》(7)
蒋青维洗漱完坐到小床上时脑袋还是晕的。他身上仿佛还留着被万敬先拥抱的感觉,但其中的温暖有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万敬先身上很凉,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今晚万敬先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而且与以往不同,除了拥抱外没有任何更亲密的举动。可是,万敬先的沉默却将迟迟不愿深思的蒋青维点醒:在某一刹那,他猛然间明白了那些纠结缠绕,却从未被诉诸于口的情愫。
捶万敬先后背的那一拳使了全力,他气万敬先突然消失五六十天,气万敬先的强势霸道和沉默不语,也气自己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软弱。然而比起生气,更多的却是对于沦陷的惊慌——万敬先在他眼前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一切他都可以原谅。
万敬先走后,蒋青维脑中先敞亮了一阵,随后陷入一片混乱。在床边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邻居起夜,隔壁传来卫生间水箱的声音,才猛然回神,眼睛扫到床脚的纸袋。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从纸袋里拿出来那团红色的绒布,展开。原来是一只圣诞袜。
蒋青维嘴角不自觉挂上浅笑,想来是哪里的赠品,布料并不柔软,手指划过表面有微微的酥麻感。明明是随手打发人的小东西,却莫名的让他心中欢喜,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蒋青维的床头是个老式的木架,上面放了几本书和一些杂物。他拿起来《宋词三百首》,把圣诞袜的袜口压一部分在书下面,袜子正好垂挂到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面对着圣诞袜,眼皮渐渐沉重。
他似乎睡着了一会,又或许没有,总之他突然醒过来,从被窝中爬起,把圣诞袜拿下来,手伸进袜口。之前在手里拿了那么久,早该知道袜子里没东西,可刚刚忽然有强烈的直觉,迫使他再确认一番。
正要失望,手指却触到了什么。用拇指和食指捏出来,靠近床头灯,是一段松柏绿的宽布条,上面印着一行由槲寄生花纹点缀的金色的字: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大多数人开始有宗教信仰都有个契机,比如在困顿迷茫之时听到一段福音,或是惶惑怖惧之时读到一句佛偈。蒋青维没有真的信了基督,但他信了布条上这句话,觉得或许是上天赐予的指引。
在一次次重逢与分离中,他反反复复参悟这句话很多年,直到重逢不再是重逢,分离也不再是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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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希伯来书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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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已经热闹过一回,明年春季还有艺术节,学校在元旦就没特别安排活动,各班庆祝各班的,什么形式全凭班主任和班干部定夺。蒋青维他们班关上前后门,拿校服堵住门缝,用班里的多媒体设备集体k了三个多小时的歌,欢欢喜喜一起半哑着嗓子迎来新年第一天的休息。
再之后就是忙碌的期末复习,然后放寒假。蒋青维网吧的工作变成全天,经跟他搭班的同事支招,不忙的时候当起了游戏代练,后来又顺便跟着倒卖点卡和外挂,多挣一两份外快。黄迎川依旧时不时的过来,带些温热的小食和恰到好处的关心。
春节依旧是蒋青维与温晓萍母子二人。前两三年流离辗转,春节都是凑合过的,今年有了固定的居所,温晓萍的病情趋于稳定,蒋青维挣的钱也多了一些,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温晓萍是温老爷子的掌上明珠,结婚后又有蒋庭浩宠着,几乎不碰油烟,只有在蒋庭浩过生日等“大日子”才下厨房。蒋庭浩去世后他们母子生活拮据,只能尽量自己做饭,吃得很粗简,有时甚至只有稀粥咸菜。然而今年年前温晓萍给蒋青维列了挺长一个食材单子,让他把东西都买齐。
有蒋青维帮忙,温晓萍分几天做好熏鱼、米酒、汤圆、蛋饺,又炸了一锅肉圆子,除夕夜把家里的小餐桌摆得满满当当。蒋青维一开始还以为主要是他动手操作,没想到温晓萍照着蒋庭浩留下来的皮面本子上记的菜谱,一步步做得像模像样。
蒋青维心思细腻,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多想,最后还是旁敲侧击的问温晓萍今年怎么过得这样隆重。温晓萍把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每一年都该好好过啊。”
温晓萍说得理所当然,可蒋青维却总觉得不安,年后跟同事换了班,陪温晓萍去医院做例行透析,哄着她检查血常规尿常规和肾功能,拿到结果医生说没有明显恶化,这才放心一些。
开学前蒋青维接到曹莹莹的电话,问他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看电影,她追的影星有新片上映,为表支持买了五十张电影票。蒋青维本想温言婉拒,温晓萍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要他答应。他这边正迟疑,曹莹莹立即拍板确定算他一个,风风火火的挂了电话。
温晓萍低下头继续缝纽扣,“跟朋友同学出去玩吧,大过年的。”
蒋青维帮她把另一根针穿好线,“年都过完了。”
温晓萍笑,“没出十五就不算过完。给你的压岁钱都没见你用,我可没当家长的成就感了。”
蒋青维心里忽然就有点酸胀,“如果电影好看的话,你过生日我请你去看。”
那一场电影几乎被曹莹莹找来的“观影团”包场:一半是曹莹莹她们班的人,另一小半是汉服社的社员,另加几个蒋青维这样的散户。
过一个年大家多少都更光鲜圆润了些,曹莹莹的酒窝都浅了,远远看见蒋青维使劲挥手,手腕上的搭扣小金镯碰着玉镯,发出悦耳的声音。
蒋青维走近了,看见曹莹莹身边站着何白鹭。不管是在场的还是路过的,十个里得有九个要多看何白鹭几眼,刚从大牌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明星大概也不过如此了。蒋青维却心里一跳,眼神下意识的往何白鹭身后飘去。一边跟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打招呼一边小心观察,把这群人挨个点了两遍,才确定万敬先不在。他心里有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失望,同时也奇怪,这样的活动万敬先不参加的吗?
他正琢磨着,曹莹莹就及时雨般的与何白鹭聊起了万敬先。
“你家万敬先最近做什么呢?从年前就约不出来了。”
何白鹭微微耸了下肩,“万叔叔说给他分了些事,他也在准备托福和sat。我给他打电话都是他保姆接的。”
“不是十月开始考第一次就行了么?这才二月啊!以他的能力,复习两三个月就足够了吧……”
蒋青维没再继续往下听。他跟着人群检票,走进放映厅,找到座位,盯着大屏幕两个小时。回家后温晓萍问他电影讲了什么,他答不出,只好扮出一个好看又狡黠的笑脸,“拒绝剧透,过生日请你去看。”
开学后日子重新繁忙热闹起来,课间的闲谈从假期轶事过渡到各路八卦,万敬先的名字出现得毫不意外。他数学竞赛和化学竞赛都拿到省一等奖后并未继续参加国家级竞赛,从竞赛班又转回国际班,与何白鹭双宿双飞似乎指日可待。
国际班与他们不在同一栋楼,整个学期蒋青维一次都没有见过万敬先。
蒋青维低价从同学那里买了两张家长单位发的电影票,带温晓萍“又”看了一遍那部名为《燕都》的电影。
曹莹莹喜欢的影星饰演荆轲,演得不错,然而蒋青维对太子丹的印象更深:他站在易水边目送荆轲那一幕在蒋青维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太子丹先后在赵国和秦国当人质,受尽屈辱历经苦难返回燕国。秦军攻占赵国,铁蹄眼看就要踏入燕国,荆轲愿为他刺秦,太子丹应该感谢应该庆幸应该壮怀激烈,可是荆轲转身背向燕国国都蓟城之后,太子丹的眼里更多的却是不舍。蒋青维太熟悉那种不舍,每回万敬先转身离开他都要经历一次——想不顾一切让他留下来,可是却又无比清醒的明白,他不该留下来。
蒋青维等到演员表出完才与温晓萍离开电影院,了饰演太子丹的演员,章庆。
六月底,万敬先再次成为占领期末前课间闲谈的风云人物。大家本以为他提前一年参加高考就是试着玩一玩,毕竟他在国际班肯定是准备出国的。没想到出分后他以高出首都军官学院分数线近二十分的成绩走了本硕连读特殊批次。
首都军官学院出了名的难进,因为不仅需要足以进985和211的高考成绩,而且不管文理都要加考政治,并且通过严格的体检和体能测试。能顺利毕业的话,本科出来最低也是两杠一星。
这年夏季出奇的热,七月底火伞高张,仿佛可以融化张贴在校门口的红榜。夜深后人群散去,蒋青维捏住自行车的车闸,停在第一张红榜前,单脚支地,借着路灯的光亮去看榜上的分数与录取结果。当他找到那个名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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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敬先刚被解了禁足。
他准备高考就像搞地下工作,四月中旬不声不响跟贺坚一起去首都军官学院加考政治,参加体检体测。知道高考分数后直接打电话给军官学院招生办,报了特殊批次。高中校友会給万永祥打电话,名为恭喜万敬先报考成功实为变相讨捐款,万永祥才知道万敬先这半年做了什么。
万永祥从没生过这样大的气,让万敬先跪在地下室,生生抽断了一根皮带,不许他出门,誓要立即把他送出国。万敬先胸前背后淌着血,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眼睛瞟着万永祥,嘴角露出丝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