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禁闭室，你被关过吗？”

    苏林看了李劲一眼，鞋尖一晃一晃，两只膝盖互相撞来撞去，好一会儿才闷着点鼻音道：“关过。”

    李劲挑眉：“我还以为像你这样不爱惹事的，一定没被关过呢。”

    苏林嗤笑一声：“我是不爱惹事，但别人爱惹我啊。我这人吧……不主动挑事，有事也不会缩。”

    李劲点点头：“说说呗，被关过几次啊？”

    “你好奇心有点重啊小伙子。”苏林哭笑不得，“这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李劲吃了口卤菜，砸吧一下嘴，“我每回看到你有心事就不得劲，想问又不好问，你要是能主动说说我也好去了桩心事啊。”

    苏林诧异：“谁还没有点心事了？我也没问过你啊。”

    “我该说的都跟你说了，”李劲道，“我没上高中的原因你今天也知道了，别的我还真就没什么事可说的了。”

    李劲想了想：“小时候被我妈放在自行车上下不来，她自个儿打麻将去了，我下不来又怕摔，只好硬着头皮在院儿里蹬了两个小时算不算？”

    苏林顿时乐了，拍着腿嘎嘎笑了半天：“你们家真的太逗了！”

    “逗？”李劲哼了一声，“这也就是我，换个人指不定三天一断手五天一断脚呢。”

    苏林灌了口啤酒，寒风一吹整个胃都凉得哆嗦了，但他又觉得这么喝着才给劲儿，憋了半天道：“行，你想听什么你说。”

    李劲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被关了几次？为啥关的？”

    苏林唉了一声，像个老大爷似的伸长了腿，往后躺倒在椅子上，手指把啤酒罐头捏得嘎嘣响，理了一下头绪才说：“关过五次吧，初一的时候还好，没什么人惹事，新生嘛……大家都还在熟悉，事情是从初二开始的。”

    苏林喜欢男生，他自个儿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但别人却不会这么想。

    初中的时候他对一个学长有好感，偶然一次校庆活动跟人家一起拍了照，拿着照片有点把持不住，就在寝室里撸管，那天本来有市区的马拉松全□□动，学校也有组织人去参加，苏林跑半道就溜回寝室休息了，他洗了个澡看到枕头下压得照片就有点心猿意马，结果事不凑巧，同宿舍几个男生也溜回来了，一开门就看到苏林坐在床铺上那啥啥呢。

    这本来也不算个事儿，这个年纪的男生谁不懂啊？可事情就坏在一群人起哄打闹，拿苏林开涮的时候，苏林的照片落到了地上，被几人看了个正着。

    撸管不算事儿，可看着男生的照片撸管……这就算个事儿了。

    还得是大事儿。

    几个少年人都不大懂，第一时间就觉得苏林有问题，也不知道是谁大嘴巴，很快整层楼都知道了苏林对着个男生照片撸管，再扩散到后来，班上的人也都知道了。

    那段时间苏林的日子不大好过，寝室里没人敢跟他说话，也不敢和他走一路，还有人嘴碎的，背后念叨什么“我妈说了，这种人一身都是病，有那个……艾-滋-病！”

    这一下苏林成了个携带病毒移动体似的，连去食堂吃饭都没人敢跟他坐一处。

    苏林靠在椅子上，看着夜色说：“就那段时间吧，找我麻烦的人不少，我本来就没有错，自然是一点就炸……初二被关了三回，请了一回家长，”

    李劲捏着啤酒罐，皱起眉：“你们家里人也知道了？”

    “不知道，只知道我跟人打架，”苏林说，“班主任也知道我在寝室被孤立了，就劝我爸妈给我办了走读。”

    “结果走读之后事情更糟糕。”苏林无奈道，“住宿舍好歹有宿管盯着呢，出了学校大门，那就没人管得着了，你懂我意思吧？”

    李劲一直都是走读生，自然明白，那时候喜欢惹事的家伙总是约着放学后门见，好像出了学校身上就少了什么束缚，就自由了一样，爱干嘛都没人管得了。

    苏林道：“初三被关了两回，有一回是因为被人堵桥洞子下头了，打破了脑袋……带着人来堵我的，就是我有好感的那个学长，他当时已经毕业了，自然更没人管得了。他在学校也因为我的事被人起哄了好几回，他觉着我恶心，让我把照片还给他，就这么大点破事儿吧。”

    苏林弹了弹衣服：“我也不知道他恶心个啥，我也没把他怎么着啊？”

    李劲眉头始终皱着，苏林说得很淡然，仿佛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但李劲知道有些事是过不去的，时间也抚平不了，只能自己努力不把它当一回事而已。

    就像他被莫名其妙踹进年级最差的班，哪个少年人的自尊心受得了呢？他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在乎而已。

    李劲看了看苏林的脑袋：“留疤了吗？”

    苏林“嗯？”了一声，笑起来：“我把他开瓢了，不是我，要么怎么能是我被关呢？”

    李劲：“……”

    李劲顿时乐了：“也是，我算是知道你一打起架来就不要命的样子是怎么来的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谢礼

    但这还不算是苏林的心事，苏林真正的心事是跟一个女生有关，倒不是跟那女生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而是对方是他在被所有人排斥后，唯一交到的一个朋友，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了。

    “她叫王欢欢，特别普通的名字，但人真是格外不普通。”苏林把喝空了的啤酒罐头扔到地上踩扁了，啧啧两声，“那丫头厉害着呢，嘴毒成绩又好，没人敢招惹她，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咱们那年级分了十五个班，十五班是全能班，成绩最好的都在里头。”

    “啊。”李劲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点了点头。

    “每回月考，年级前五十名都是十五班的人，其他班只能抢剩下来的名额，”苏林道，“王欢欢同志就很牛逼，逮着第五十一名不放手，尤其数学，回回都是满分。”

    李劲弹了个响舌，也是真心实意赞叹：“牛逼。”

    苏林笑笑：“她是咱们数学老师的心头宝贝，委屈了谁那也不能委屈了她，那宠得跟自己亲闺女一样，成绩稍微下滑一点都要逮着补习的，还常被请去老师家里吃饭。”

    苏林对自己中学的几位主科老师还挺有好感，就他这种偏文科的，数学差得没法看，数学老师也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没关系，还觉得苏林这小子挺讨人喜欢，也乐意跟苏林多聊几句。

    初一刚开学那阵，这位老师还反其道行之，把他这个入学成绩考得一塌糊涂的家伙提成了数学小组长，苏林整个人都懵了，咬着牙跟数学课本杠上了，没成想还真有点用，第一回月考数学还进了全班前三十名。

    这可了不得，当年数学老师还当众点名表扬来着。

    可惜他也没能给老师长脸，大概是用力过猛，脑子转不过来了，那之后理科成绩就始终在及格线边缘徘徊，跟他的文科成绩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初二自己喜欢男生的事爆发之后，班上唯一还肯跟苏林搭话的，就只有王欢欢了。王欢欢这个姑娘胆子大，嘴巴毒，又有实力，若要说唯一的缺点是什么，那就是脸上的胎记了。

    王欢欢右边脸整片都是黑色的胎记，左边脸雪白，右边脸漆黑，像个太极八卦阵似的，起初第一眼看到还正经会被吓一跳，但看习惯了其实也还好。

    但世人总是以貌取人的，王欢欢这模样没什么朋友，初二交换座位阴差阳错坐到了苏林同桌，她也听说了苏林的事情，但大概她自己从小就是被嘲笑着长大的，对这种事反而格外不在乎。

    她乐意跟苏林走在一处，久而久之两人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王欢欢同志什么都好，就一个毛病，”苏林竖起手指，无奈道，“是个恋爱脑。”

    什么是恋爱脑？那时候流行的土话，就是除了谈恋爱什么都不往脑子里去，也亏的她天赋异禀，成绩始终很优秀。

    那时候学生之间还很流行认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这关系一复杂了，往大了多数几个人就会冒出爹妈爷爷奶奶来。

    王欢欢也趁着流行风尚，认了个高年级的哥哥，其实她那点心思根本瞒不住人，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可惜她那模样，人恨不得躲着她走，她也是个胆子大的，就在宿舍楼下堵人，结果闹得整个高年级学生都知道了，见着人就起哄，闹得是不可开交。

    苏林陪了她几回，亲眼见识了对方把小姑娘写得情书撕了个粉碎，说话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他心头恼火，差点跟人打起来，王欢欢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把纸屑收回去了，一滴眼泪都没掉。

    “其实他们家也挺复杂的，”苏林说，“她爸妈早早离婚了，她妈嫁了个有钱人，她爸就做点小生意，钱不多女朋友倒是一大堆，她从小看着她爸带不同的阿姨回家，有的一待就是好几年，也不扯证，可能是受这个影响，她没什么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