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遥记_分节阅读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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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什么事都让我们做了,要皇主做什么?”
松遥从小接受父亲的大道理,却第一次提出了大胆的疑问,质疑皇主的存在是很要命的一件事,这让黄梓息不禁眉头紧皱。
“皇主是天下百姓的代表,和我们一样,有他该做的事情,而我们也绝对不能僭越。记住,身为祭司,切不可以私心动情,做好你该做的就够了。”
“那我为什么要一定当那个祭司呢?”
这是黄松遥一生不解的问题。
黄松遥6岁那年的中秋日,皇主因为突发病灶驾崩,整个国家一时陷入混乱。
幸好还有黄梓息主持大局,皇主唯一的儿子西吾时被选为新皇。按照祖制,一皇一祭,新皇继位后,属于他的一人祭祀也应受封昭告。西吾时因为父亲的去世心里很不爽,又因为年纪小比较任性,他死活不愿意在父亲留下的宫殿内继续生活,硬是逼着辅位大臣进驻南甸宮,为此黄梓息劝说了很多次,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最终还是让他走了。
既已为祭祀的继承者,进宫受封本来就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松遥更想继续跟在父亲身后认识这个世界。南甸宮距离祭司府苑过于遥远,起码有五天的路程,小松遥就在懵懵懂懂之中被父亲带向通往南甸宮的道路。
“松遥,你要记住,我们世代为皇家祭司,一生都在为吾王吾国着想,在殿前坚决不允许反抗皇主。”
松遥坐在软轿中,回想着临行前父亲的忠告,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效忠皇主,其实可以为自己而活吧。向南甸宫进发的大部队连成串缓慢地行走着,黄松遥望着天边自由的浮云,流露出羡慕的表情,他也想化作一片云彩在大千世界遨游,不至于在这个小轿子里等着被主宰。正当他看得起劲的时候,本来就缓慢的队伍彻底了停滞了。黄松遥将身子探出轿门,想看看前方发生了什么,这才刚出发不到一天,这样停停走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了。
“怎么了吗?”
“小少爷,前方一群村民把路堵住了。”
“诶?”
黄松遥一听有事发生,立马跳下轿子向前方跑去围观。前方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堆人,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大抵上都是附近的村民,大家都低头私语着什么,松遥从人缝中钻过去,看到被人群所围住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这男孩双膝跪在地上,两拳紧紧的攥在腿上一动不动,双唇紧闭,没有一丝血色。黄松遥刚想问问他怎么回事呢,后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松遥回头一看是父亲,村民们见到大祭司来了也都纷纷避让散开,留出道路让大祭司通过。
“哎,说来也惨,这孩子是我们这村子里迟家的独子,名叫迟暮,迟家夫妇平日里人缘也挺好,邻里之间相互帮衬着日子也能过下去,只是近几个月大旱,一点雨都不下,他父母昨日在地里干活熬不住倒下了,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今天他就一直跪在自家的田地上不起来。”
“他还这么小,无法一个人生活,你们没有人愿意收养他吗?”
“额,这个,大家都不怎么富裕,家里有自己的孩子要养,哪还有精力去养一个外人”
村民们一牵扯到利益相关都想躲的远远的,彼此间推搡着不愿再说话,这让松遥心里很不舒服。
“父亲,我们养!我们把他带回家吧!”
黄松遥从人群中跑出来搂着这孩子的肩膀,他能感受到其双肩微弱的抖动,他想尽可能地稳住这个孩子。
“松遥你喜欢这个男孩子吗?”
“反正我也没有伴儿,父亲,让他跟我做伴吧,我们带他走好不好。”
“你虽然这么说,但不知道是否带给这个孩子困扰呢?”
黄梓息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男孩,黄松遥坐在男孩面前,将自己的手伸向男孩的面前,当他看到黄松遥细腻的手心在等待着自己的回应时,他才缓缓的抬起头,迎上小祭司清澈的双眸。
两个人的命运就在这一刻相交。
☆、初心
迟暮被黄梓息带离了围观的人群,黄松遥想牵着他的手并排走,可是父亲完全不给他机会,急的他直跳脚。
“松遥,将你随身携带的水拿出来,这孩子的嘴唇已经裂了。”
“好。”
黄松遥飞快的奔向自己的软轿,在门边的角落里拿出了水壶,又火速的奔回来,打开壶盖递给迟暮。
“给你,快喝吧。”
迟暮看到泛光的液体在水壶中摇摇荡荡,喉咙不由自主的动了动,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喝水了,饭也吃的少,他们一家最大的希望就是期盼着这个月能够下雨缓解旱情,这样地里至少能保证一定的收成,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父母会先一步离他而去。
“谢谢。”
迟暮拿起水壶就朝嘴里灌,水的滋味此刻在他的嘴里比蜜还要甜。他不禁想着如果父母也能喝到这样甘甜的水,该是多么的幸运啊,这样想着想着,眼泪顺势而下,混在从嘴边漏出的水中分不清。
“你慢点喝,别呛着……”
黄松遥本想说水还有的是,但是察觉到了这孩子隐形的忧伤,又瞥见父亲轻微的摇头,他也只好尴尬的低下了头。
“抱歉,我把你的水喝完了,以后我一定还你10壶。”
“啊?”
黄松遥再抬头看向迟暮的时候,男孩冲他笑了,他才发现迟暮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异于常人,出去好奇,他向前走近了几步,目不转睛的盯着迟暮的眼睛,吓得迟暮向后稍稍退了几步。
“干什么?”
“我觉得你的眼睛就像是高山上的红顶花,经历雨雪之后绽放的更加灿烂。”
“那是什么花,我没见过”
“唔,就是一朵很好看很好看的花。”
“可是你再怎么说我也不知道它有多好看。”
“哎呀,我都说了嘛,和你的眼睛一样好看!”
“可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好看啊。”
“你难道不知掉自己长什么样子吗?家里没镜子吗?”
“我们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你说的镜子”
说到这里,迟暮又想起自己苦命的父母,不禁唏嘘,黄松遥知道自己又让他伤心了。
“对不起,等你跟我回家了我给你照镜子。”
“哦”
两个孩子莫名其妙的对话又这样莫名其妙的停止,着实让黄梓息有些无奈,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去迟暮的家中看看。
“你父母的尸身是否还停在家中?”
“嗯,我没钱为他们下葬。”
“所以你就打算每天都坐在自家的地里跪着等有人来救赎吗?”
“我只希望有人能帮我为父母下葬,仅此而已。”
“好,我们现在就去办这件事。”
黄梓息让大队伍先行休息,他带着儿子跟着迟暮到他家里去。这一带属于干热气候,不下雨也是常事,如果先皇主还在位的话,得知此情定会派人修筑工事,取河水以灌之来缓解旱情,只可惜现如今新皇刚上位,各种根基不稳,无暇顾及。
从迟暮家土地延伸出来的小道向里走,过一座残破的木桥后就看见了他们家的房子——简陋的茅草屋顶,墙体虽是石头砌的,可是已经产生了许多裂缝,如果遇上个小型规模的天灾,他们家也遭受不起。迟暮抓着自己的裤腿,站在父母的遗体前,小松遥这还是第一次见去世的人,看到他们被白布遮盖,心里悄悄打鼓,躲在父亲身后。黄梓息向迟暮点头示意之后,轻轻的掀起了白布的一角,看了看里面的遗体状况,因为昨日刚去世,还不至于太残破,可是再继续放在这样的环境中,遗体状况将变得非常糟糕,这个房子也不能够再住人了。
“这房子后面好空旷的一片林子,将他们长眠于那里如何?他们的灵魂会和自然一体,吸收自然的灵气,祛除生前的躁孽,净化初元。”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会重新拥有生命吗?”
“也许会,但是重获生命的他们却不再是你的父母,而是开启了另一段人生旅途。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吗?”
“可是,即便知道如此,我还是想哭,我都还没有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他们还没看到我出色的成长,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呢,我想不通……”
“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结局,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没有为什么,你可以把它当成是命数。想哭就放声大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后,就要打起精神来,继续你未完成的成长之路。”
那一天,迟暮看到父母葬入黄土之中后放声大哭了很久很久,黄松遥站在他旁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他的哭声悉数入耳,催的自己也不停的抹眼泪。
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每个人生来就知道,这件可怕的事情逃不过。
“我将来也会像这样被埋入暗无天日的地下,父亲也会,母亲也会,他也会……”
黄松遥使劲的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他还没尝尽人间冷暖,还不想死。
待到迟暮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天也黑下来了,黄松遥拉起迟暮的手跑在前面,黄梓息紧跟在后面,防止他们出小意外,赶到队伍中的时候大家都整装待发要赶夜路了。本来原定计划是白天行进晚上休息,正常情况下可以第五天就到达南甸宮。
“实在是难为大家要赶夜路,我在此向各位请罪。”
黄梓息郑重地向家仆们鞠躬,反倒让他们齐齐列队不敢轻举妄动。
“老爷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就算让我们七天七夜不睡觉赶路也没问题。”
“我黄家有你们这一群忠诚之士,实乃万幸。待到小儿受封祭典结束,好好犒劳大家,现在赶紧出发吧,行夜路慢些无妨。”
黄松遥和迟暮晚上在黄梓息的轿辇中睡下了,两个人打打闹闹间就困倦了。迟暮是个比较容易融入集体的孩子,如果多和他聊聊天,他也会自然而然的敞开心扉,但是不擅长熬夜,不一会儿就面露倦色。
“小暮暮,过来,我陪你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