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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劫走,他给我三刀,确实是我活该。”

    他说完平复了好一会儿,最终伸出手,裴欢用左手轻轻握着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平静的相处。

    蒋维成问她,“道歉也晚了,我只想问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裴欢再也忍不住,她擦了眼泪说“我一直信你。”

    她知道他从未真心想要伤害她,只是事已至此。

    他明知会失望,却还是要问“别和华绍亭走,好不好”

    裴欢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

    蒋维成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得到答案终于可以解脱了,他并无意外地叹息“我早就知道。”

    死亡很容易,没什么可怕,而活着却很难。伤害一个人很容易,一件事一句话,而获得原谅却很难。

    她低着头,慢慢抽回手说“阿成,我们没有缘。”

    他转过脸,很久都不看她,胸腔起伏,却不知道最后忍下了什么。

    “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说,我一直感激你当年救了我,时至今日,我依旧感激你照顾我和笙笙。”裴欢帮他盖好毯,蒋维成却执意要起来,她拦着他,他就去按了铃叫人进来。

    “去把桌上的件和那个盒拿过来。”

    护工进来帮他拿东西,蒋维成接过那两份协议,递给裴欢,“我签好字了,如你所愿,我们离婚。”

    到这一步,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裴欢突然说不出话,那些经年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全都翻涌上来,人非草木,这年时光不是眨眼而过,每一个日日夜夜,她总都经历。

    蒋维成并没怎么变,一如昔日,多情的少年。

    变的人是她。

    裴欢接过协议书,她知道他们今生至此,终究没有缘。

    蒋维成微微皱眉,他碰到伤口有点疼,躺着喘了两口气,又把那个小小的盒给她,盒只有手掌大,暗蓝色的天鹅绒。

    裴欢打开,里边是枚戒指,简洁的素圈,钻石璀璨,样式简单,却是名家之作。

    蒋维成说“婚戒,我当时没准备,觉得给了你,你不一定想要。现在总算到最后了,我还是想给你。”随即他就看出裴欢摇头不想收,他又补了一句“我在协议上只有一个要求,你收下这枚戒指,我就同意离婚。”

    她握紧了那个盒,最终还是说了一句,“何苦。”

    他这样的人,今生何苦。

    蒋维成却如释重负,他一脸轻松地说“高兴而已,离婚才买戒指,我是第一人。”

    裴欢还要说什么,他堵住她的话,“我愿意送东西,你只管收就行了,这也不代表什么放心,我和aice相处不错,也许之后我就带她回家见我妈了。不会很久,我不会一直记着你。”

    他不会一直记着她,他不想做情痴,无缘年,已经足够。

    他们都该放下了。

    “裴欢,我不是今生非你不娶,将来如果遇到合适的,我大办一场的时候,请你来喝喜酒。”

    他这话说得海阔天空,看着她笑,就像那年裴欢撞了他的车,他被她蛮不讲理逗得发笑,那时候他就这个表情。

    “好,我一定去。”裴欢看他这样终于释然,她不再拒绝,将那个盒好好放进口袋里,拿着协议书起身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还是停下说“好好养伤。”

    他答应着“你也是。”

    她就要走,他偏又出声“还有。”

    裴欢看他,蒋维成说“我没让人胁迫笙笙,她好好地在惠生,如果你哪天想去接她,随时可以。”

    “谢谢。”她冲他笑,慢慢关上那扇门。

    出了病房之后,裴欢没急着下楼,她顺着医院的走廊一路走,走到尽头,刚好有个平台,上边风大,住院的病人大多怕凉,没什么人在这种天气还上去散步。

    她走上去坐了一会儿,十几层的楼高,已经足够看远一些。

    整座沐城在冬天青灰一片,今时或往昔,并无改变,只有干冷冷的风打在脸上。

    裴欢只想静一静,原来结束一段回忆,告别一个人,比她想得要难。

    她想起他们领证那一天,她产后刚刚恢复,才出院不久。蒋维成坚持要结婚,以此为条件,才肯去帮她安排一家好的福利院,能够暂时有人收留孩。

    没有宣誓,没有婚礼,也没有人惊喜。

    裴欢和他去办,拿到结婚证之后,他在大街上一人一本甩过来,想了想说“我没准备婚戒,反正你也不想要。”

    如今裴欢坐在医院的平台上,慢慢地打开那个盒。她一只手不方便,好久才重新拆开,拿起戒指慢慢地看。

    最终她笑得伤感,婚戒里圈刻着细细密密的一行小字,设计时间,年前。

    第章回到兰坊

    裴欢从未想过,有生之年她还能以回家的名义回到兰坊。她逃出来那一年就知道,从此再也没有归处。

    她成年后搬进海棠阁,住在华绍亭房间的南边,相隔短短一条走廊。夏天的时候,上面爬满牵牛花。

    那年裴欢养过一只小奶猫,她路上捡回来的,黑白花色,软软的小小的,但它总是学不乖,就喜欢顺着长廊跑到他门口叫。华绍亭不喜欢猫,每每头疼,叫裴欢来把它抱走,最后他看她蹲在门口哄小猫的样,就连她一起都抱进门。

    后来那只小猫走丢了,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而后裴欢就发现自己怀孕。

    再然后,她告诉姐姐裴熙,姐姐却从此更不爱说话,她总是自闭而沉默,有她自己的世界,裴欢一直不知道她到底能看懂多少。

    裴欢出事之后,裴熙也失踪了。

    如今她想起来,很多事都有注定的隐喻。

    那只走丢的猫,不肯再和她亲近的姐姐,还有这一间又一间没有尽头的屋檐,历经兴衰荣辱都未能更改。

    这是注定的孽缘。

    兰坊有数不清的树,眼下是冬天,看不见绿,就只剩下一些盆栽的花木,和裴欢印象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每一步都像倒退。

    她有点冷,左手压着自己的衣领,站在几十年古旧的石阶上仰脸,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这样的天,沉如死水。

    华绍亭脱了手套回身拉住她,“怎么了”

    裴欢摇头,跟着他走进海棠阁的院,低声说“觉得像做梦。”

    他看着眼前每日都走过的长廊,慢慢开口,“你走的那年,我让人去找过那只猫,忘了为什么,可能那会儿养病,正好闲着。”

    裴欢笑,低着头向前走,“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华绍亭有点遗憾,看了看周围说,“我还让人去抱了一只差不多的进来,还是那么小,几个月的小猫,但是养了两天有点受不了,就送给别人了。”

    他还是比较适合养冷血动物。

    他们身后一直跟着人,不远不近,顾琳带着她的手下,还有请回来的几位医生。

    华绍亭说话一直轻,但顾琳听得清楚。

    她听见他继续说“后来我明白了,我并不需要人陪。也许重来一遍,哪天我忙起来,就把你们姐妹托付给别人照顾了。”

    再然后十几年,裴欢也许就会成为兰坊里随便一个普通人,或许见到华先生,连眼睛都不敢抬。

    裴欢突然站住,华绍亭回身看她,他笑得有点无奈,眼睛怕光,站在一片窄窄的暗影里,脸色淡,人却是静的。

    他的口气没有波澜,但他说得很认真“我是想让你知道,裴裴,不是因为你陪着我那么多年,我才爱你。”

    有风吹过来,透着长廊的缝隙,一阵一阵打在脸上,裴欢眼睛发酸,她侧过脸捂住自己的嘴,这几天太脆弱,她已经不想再哭。

    华绍亭叹气,拖着裴欢先往他自己屋里去,“恰恰相反。”

    顾琳看着他们进了房间,医生跟着进去,她却再也不能上前一步。

    她有她的位置,距离华先生十步之外,不远不近,已经有年。

    但她今天突然听见他说,其实他一直都不需要人陪。

    顾琳忽然明白自己真的是他随手养着的一只小猫小狗,只是刚刚好,他在这年里尚有闲心。

    也许哪一日顾琳走丢了,华先生也会去找一找,但是他很快就会发现,她不是裴欢,她无关紧要。

    顾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久到医生都从里边换完药出来,她还在长廊里出神。

    华先生送裴欢出来回她自己那边去,过了一会儿在裴欢屋里叫人。她看了看周围,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她只能是那个懂事的顾琳。

    裴欢坐在床边上,华绍亭站在她身前吩咐顾琳“你把这屋里不好拿的东西都先收起来,她手不方便,别撞到什么。”

    裴欢嘀咕了一句,他笑,“这么大了也一样不让我省心。”

    顾琳过去收东西,她上下看,这房间她以前没进来过,看样,这里所有的摆设没人敢动,每周都有人打扫。顾琳一时也看不出到底什么就能扎了这位三小姐,最后看到桌上扔着裴欢当时放的厚厚的一摞相册,很多,又都是金属包角,万一碰掉了弄下来也不好收拾,她伸手就要拿,裴欢却突然说“一只手而已,能走能跳的,别麻烦她了。”

    顾琳知道这相册也是重要的东西,她心里偏有些故意,手已经接过去,似乎没想到有这么重,哗啦一下就摊开了。她低下头赶紧整理,匆匆扫过去,里边的照片都是裴欢自己。

    很年轻,十七岁,素着一张脸,比她现在生动太多。

    拍照的人显然只是随手拍来的,一点也没刻意。有她从外边放学回来,还穿着高的校服。有她在院里摆开五个盆,傻乎乎地要给小猫洗澡,还有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疯跑回来,就在海棠树下,散着头发邋遢得像个小狮,正风卷残云地啃一个苹果。

    这都是最最琐碎的,毫不做作的生活。

    顾琳终于看见裴欢的少女时代,那些让她想象过,嫉妒过,在她心里被无数遍临摹过的画面,无论是家人还是爱人,他所能给与的保护从最初到现在从未改变,娇生惯养,无法无天。

    这些照片上的女孩,完完全全和兰坊,和敬兰会,甚至和外人所认识的那个华先生,毫无关系。

    原来他为她造过一座乌托邦。

    顾琳竟然对着这些照片发愣,直到华绍亭说,“先收起来。”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出了多大的纰漏,失态地抱起来放进柜上,然后才说“以前没见过三小姐,这么多照片,收着可惜了怎么没有和先生的合照”

    华绍亭往她这边走,顾琳知道自己什么都躲不过他,她往后退,继续装作要收拾东西,他却停在她身后。

    这句话问得太过,也太刻意,华先生的身份不可能轻易留下照片,她一个小猫小狗关心的未免也太多。

    顾琳手心发冷,低着头。他的手伸过来拿走桌上的镜,和她错身的时候,微微抬眼,只扫了她一眼。

    他身上经年香木的味道,不动声色,他什么也没说。

    顾琳扶着桌,“华先生,我先出去了”

    华绍亭随口应了一声,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他走回去把镜给裴欢看,指着她的脸,“嘴上,看见没有多大的脾气,能把自己咬成这样实在疼就吃药吧。”

    裴欢似乎觉得丢人了,伸手推他,他躲开忍着笑,就和平日那个沉香烟雾后的男人判若两人。

    怎么看,这都是寻常日。

    顾琳把房间门关上,从没觉得这么冷,明明没有什么事,但她就是心里憋气,急匆匆地往外走,一出门差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