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七章 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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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锦瑟看着莫南狼狈离去的身影,心里酸甜苦辣五味俱全,默默低头向屋里走去,却被方雪慧从后面叫住,“锦瑟,姐姐有话问你。”

    九月的天气已是晚风微凉,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方雪慧端起茶壶,为方锦瑟倒了一杯水,眼神温柔爱怜的看着方锦瑟,柔声问道:“锦瑟,告诉姐姐,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方锦瑟摇摇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字不提,缄默不言。

    方雪慧伸出手轻抚方锦瑟额前的散发,眼波若水,柔柔的看着她,“锦瑟,你很小的时候,有什么话都会对姐姐说,那时的你天真可爱,单纯活泼,而后父母亡故,你我相依为命,为了姐姐,你受尽委屈,你被抓进将军府,姐姐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直到你被救出后,姐姐却明白你一定有事情瞒着姐姐,锦瑟,有什么话不能对姐姐说,这个世界上的亲人也就唯有你了,无论如何,姐姐都会保护你。”

    方锦瑟心头一震,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对这个姐姐她一直保护着,为了让她不担心,很多事情都是瞒着她,可是她却未曾想到,方雪慧也是心思剔透,很多事情都是看在眼里。

    “姐姐,”方锦瑟猛的扑到方雪慧的怀里,紧紧握住她的手,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方雪慧,和沈华年如何不打不相识,将军府的那些日子,两人日日相处,情愫暗生,及至他为了帮助自己不惜被皇上责打,自己原是感激不尽,却不曾想他只是想让自己成为他的爱妾。

    说到这里,方锦瑟忍不住低低啜泣,“姐姐,我好恨他,我恨他三心二意,恨他风流多情,更恨自己还会对他有所牵挂,姐姐,在李府的时候,我看透妾室之间你争我夺,为了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用尽手段,宁为乞丐妻,不为豪门妾,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使是跟着他三餐不继,我也无怨无悔。”

    方雪慧心疼的拍着方锦瑟的后背,抬起手轻轻拭去她满脸的泪水,声音飘渺却又仿佛近在咫尺,一字一句清晰的在方锦瑟耳边回响,“锦瑟,你喜欢他吗?”

    方锦瑟一怔,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究竟只是那个时候姐姐生死未卜所需要的依靠,还是在得知他被皇上杖责后的感激之情?犹豫良久,方锦瑟轻轻低下头,“我不知道,姐姐,你有喜欢过吗?”

    方雪慧淡淡一笑,眼里满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伤痛混合着悲苦,“很久之前,新婚之夜揭开盖头的刹那,他满目惊艳的对我说,雪慧,此生我只喜欢你一人,必将不会委屈你,只是,这个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誓言,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最终也不过就是相看生厌,看着他一个一个妾室娶进来,心渐渐也就凉了。”

    方锦瑟看着方雪慧满目苍凉,心里一痛,她一直以为方雪慧只不过因为方家的没落,不得已才在李府忍气吞声,卑微活着,谁曾想她却是喜欢着李绍言,想必一直是喜欢着的,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卑微的顺着他,看着他对别的女人柔情蜜意也是无奈而凄凉的笑着。

    方锦瑟顺势靠在方雪慧的怀里,双手抱着方雪慧的身体,方雪慧感觉到她的依赖,默默地为方锦瑟拢了拢额前的散发,方锦瑟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绝对不会重蹈姐姐的覆辙,绝对不会!

    莫南一路蹙眉返回客栈,回到房里休息片刻,转身来到沈华年的房门前,重重叩门,“阿年,开门,”“滚,不要来烦我,”屋里传来沈华年的怒喝声。

    莫南不以为意,继续重重的敲门,“阿年,我刚才去看方锦瑟了,”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沈华年一双晶亮的明眸冷冷的看着他,“你去找她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事情你少管。”

    莫南并不理睬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阿年,你可曾想过,她为何对你冷淡如此?”沈华年瞬间变得沉默,良久方才苦涩的说道:“她至始至终何曾喜欢过我,只不过是欺骗和利用罢了,她现在有了两情相悦的意中人,自然也就对我不假辞色。”

    莫南摇摇头,“我看未必,阿年,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去喝几杯,边喝边聊,如何?”沈华年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他的建议。

    夜色如水,一轮明月悬在深蓝的天空,空气中飘浮着一种淡淡的清香,沈华年和莫南坐在客站后面的荷塘边,手里还拿着几壶酒,沈华年仰脖喝了几大口,笑着说道:“莫南,今日你我不醉不休。”

    莫南无奈的摇摇头,“舍命陪君子吧,阿年,我一直很奇怪,你向来游戏花丛,比方锦瑟美丽、比她更加才貌双全有的是,你从来都不为心动,为何偏偏对她情有所钟?究竟是一时喜欢还是这次你动了真心?”

    沈华年缄默不语,猛地举起手里的酒壶,咕嘟喝了几大口,半晌淡淡开口道:“因为她很真实,莫南,你并不了解她,可是我知道她很真实,她虽然城府心计颇深,但是她对自己亲人却是真心相对,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和利用。”

    沈华年的声音渐渐变得深沉,几乎低不可闻,“那一日也如今天一般,月色如水,我和她一起在墙头看月亮,她认真地对我说,小将军,真实的你也许是如这月亮一般清冷孤洁,是否风流不羁纨绔好色只是你的一种伪装色。”

    “她聪明机敏,善解人意,她了解我的心思,她宁可在李府受尽折磨,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成为我的妾锦衣玉食的度过一生,莫南,我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虚伪和背叛,见过太多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来讨好我、欺骗我,甚至是我最亲近的人也利用我欺骗我。”

    沈华年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仿佛是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伤痛,那种刻骨铭心的伤痛。

    莫南关心的拍拍他的肩,“阿年,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心里痛苦如斯,阿年,你我情同兄弟,究竟是何事让你至今不能释怀?”

    沈华年的神色变得痛苦起来,他的脸扭曲着,酒意渐渐上涌,神智渐渐迷糊起来,“莫南,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这件事情我本不愿意隐瞒你,你可知当年的废皇后和太子所居冷宫内为何会无缘无故起火,两人都未能逃出生天?”

    莫南吓了一跳,看着沈华年苍白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宫里一直有传闻,说这件事情是被当年的沈妃指使,只是因为皇上宠爱沈贵妃,无人敢说,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沈华年抬头看着天空里的明月,心里痛苦无限,他举起酒壶大口大口的喝起来,直到酒壶见底,这件事情一直隐瞒在他的心底,就算是亲近如兄弟的莫南他也不能告诉一丝一毫,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关沈家全族上下性命的事情。

    ※※※※※※

    恍然间又仿佛重回到当年和太子初见的时候,那是一个温暖善良的少年,他永远记得在御花园中相见的那天。

    那时的自己只有十二岁,那天娘亲带他到宫里去看望姐姐--沈妃娘娘,那是他第一次去宫里,宫里的一切让他又新奇又害怕,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恭恭敬敬,每一个人见到自己都是客气而疏远,正当自己小心翼翼依偎在娘亲的怀里打量四周的时候,姐姐让一个宫女带自己去御花园游玩。

    御花园里景色秀丽,流水飞瀑、奇山异石,正在之际目不暇接,一处假山后面,他见到一个少年正在练武功,那名少年身穿黄色的锦袍,容颜如玉,气质绝代风华,他神态专注,聚精会神的舞着手中的剑,沈华年一时之间居然看得愣住。

    “谁?”那名少年发现有人,收住身形,目光如炬的向他看过来,他正在懵懂之际,身边的宫女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参见太子殿下,奴婢不小心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少年把手中的剑交给旁边的随从,笑着摆摆手,“起来吧,你也不是故意的,何罪之有?”

    他的笑异常温暖,仿佛明珠生晕,沈华年顿时觉得周围异常明亮起来。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太子已经看向他,“你是何人?”声音说不出的动听,沈华年的心里突然想起四个字,温润如玉。

    “回禀太子殿下,这是沈府的小将军,”身边的宫女急忙回道。

    “原来是镇海将军之子,”太子好奇地看着他,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相貌又是俊秀脱俗,也暗暗心生喜欢,“听说沈将军武艺超群,你是他的儿子,想来也是武功不差,不如我们切磋切磋如何?”

    沈华年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自幼习武,一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把袍角撩起掖在怀里,伸手做了个请字,“太子殿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交起手来,沈华年心里暗暗吃惊,这位太子看起来温文尔雅,拳脚却是凌厉,进退有据,一招一式都充满了逼人气势,他好胜之心即起,不留丝毫情面,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气,太子就有些抵挡不住,被沈华年一个扫腿踢翻在地,随即上前一步,双手压住他的身体,嘴里一声喝叫,“你服不服输?”

    “阿年,不许无礼,”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沈妃匆匆跑来,推开沈华年,把太子搀扶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殿下,你可有受伤?”

    太子摇摇头,赞赏的看着沈华年,笑着说道:“沈母妃,没事,我只是和他切磋一下技艺而已,无妨的。”

    沈妃瞪了沈华年一眼,“殿下金玉之体,你居然不分尊卑,回家一定要将军好好处罚你。”

    “沈母妃,我真的没事,你千万不要处罚他。”

    回家之后,沈华年虽然被沈将军罚在书房里下跪,面壁思过,但是他却异常开心,自己和太子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从此之后,两人成为莫逆之交。

    太子经常宣他进宫,陪伴他读书和习武,一次两人趁侍卫不注意,偷偷调换太监服饰,从宫里溜到民间,太子对于一切都好奇,沈华年就耐心的为他解释一切,请他吃很多民间的小吃。

    这件事情最终被皇上得知,大发雷霆,惩罚了太子,却又下旨让沈华年进宫成为太子的伴读,两人同吃同住,一同读书习武,更加亲密无间,太子曾经问过沈华年,“阿年,这一辈子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是,永远最好的朋友。”

    皇后因为太子的关系,对沈华年也是另眼相待,皇后本是一个多疑、很难亲近之人,却因为太子与沈华年的关系,对于沈妃也亲厚起来,沈妃对待皇后更加恭敬,渐渐皇后也就把沈将军作为自己亲信看待。

    皇上除了太子并无其他子嗣,待得皇上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于是许多人羡慕沈华年,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机遇,将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只是沈华年却不曾这样想过,对于太子,他一直当作自己的知己来看。

    谁曾想一件晴天霹雳般的大事件发生,让他从此之后万劫不复,那天他如往常一般陪伴太子练武,却看到一队御林军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正在旁边看两人习武的皇后脸色一沉,拍案而起,怒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闯凤翔宫,可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为首的御林军统领冷冷一笑,“皇后娘娘,在下奉皇上的的口谕,前来搜宫。”

    “你说什么,搜宫?”

    “是,有人告发娘娘谋逆,意图谋害皇上,让太子取而代之。”

    “放肆,谁人诬陷本宫,本宫要见皇上。”

    统领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只是挥挥手,一群御林军便在宫里搜了起来,很快一个御林军就在皇后的衣橱中搜出一个布偶娃娃,上面刻着皇上的生辰八字,明晃晃的插着一根银针。

    统领脸色大变,拿着布偶的手哆嗦起来,“巫蛊?”

    “怎么会有这东西,不是我,不是我,”看着匆匆而去的统领,皇后瘫坐在地,太子连忙上前扶住皇后,“母后,怎么回事?母后,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我从没有做过,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皇后满脸怒气,大声说道。

    “母后,我们去见父皇,父皇会调查清楚的。”

    “对,我们去见皇上。”

    皇后和太子刚走到宫门口,就被御林军拦阻,“皇后娘娘,太子,小的奉旨在此,不许凤翔宫里任何人擅自离宫。”

    “父皇你好狠心,”太子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悲伤的说道。

    几日之后,沈府里的沈华年就听到消息,皇上下旨,皇后谋逆罪无可恕,废除皇后名号,打入冷宫,凤翔宫内所有宫女和太监尽皆处死,一时之间,宫内人人自危。

    而太子虽未受牵连被贬去太子之位,但是听说他念及皇后,向皇上自请前往冷宫陪伴母后,虎毒不食子,皇上对这个唯一的嫡子也是痛爱至极,当下也就默许了。

    沈华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想去看望太子,但是却被沈将军看管很严,于是他偷偷躲进书房的书橱后面,想恳请爹爹的同意,哪曾想沈将军却是和另外一人一同进入书房。

    两人关起书房的门,低声密谈起来,沈华年却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万念俱灰,原来这一切全是爹爹和姐姐的布局,那个布偶是姐姐放在皇后的衣橱中,自己的爹爹告发皇后谋逆,一切都是为了让皇上废了皇后,让沈妃稳居后宫。

    那人叹了一声,“娘娘真是好计谋,若不是她利用小将军接近太子,如何能够取得皇后的信任?”

    沈将军哼了一声,“娘娘如今怎么说?”

    “娘娘说,皇上疼爱太子,早晚有一天会因为太子赦免皇后的罪,娘娘让小的告诉将军,斩草要除根。”

    沈将军沉吟一会,“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告知娘娘,让她万事小心。”

    “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两人离开了书房。

    沈华年觉得整颗心都是冷的,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凉意,让他整个人发起抖来,利用?怪不得那一日姐姐让娘亲带着自己进宫,让自己去御花园,原来她知道太子一直在那里练武,那个宫女怕是她早就安排好给自己带路,她是自己一直亲近爱着的姐姐,是自己最亲的人,如今为了权力,她却毫不留情的欺骗自己利用自己。

    沈华年大病了一场,几天几夜昏昏沉沉,人事不省,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宫里,见到太子身着一身红衣,红的那么鲜艳,异常光亮灿烂,犹如凤凰浴火,展翅翱翔。

    “阿年,你骗了我,我把你当作知己,而你却骗了我,”他仍然笑的温润如玉,只是那笑意却不再到达眼底深处,只是淡淡的看着自己。

    “不,你听我说,我没有骗你,我不知道,我从不知道会这样,殿下……”沈华年惊醒过来,擦了一把冷汗,长舒一口气,还好一切只是个梦,这时身边的家丁来悄悄告诉自己,“小将军,宫里来报,冷宫里的废后放火焚宫,废后和太子一起葬身火中,将军已经赶去宫里。”

    沈华年瞬间呆怔住,心如刀绞,殿下,刚才你是来向我告别吗?你至死都不肯原谅我!

    ※※※※※※

    “阿年,别喝了,再喝就醉了,”莫南的一句话拉回沈华年的思绪,他淡淡的笑道:“莫南,醉了不是更好。”

    是的,从那天起,自己就一直醉着,美酒美人,醉卧花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只有这样,才能让姐姐恨铁不成钢,不再起利用自己之心,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痛苦,是的,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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