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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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青空冼碧,草长莺飞,花荫春浓间,蝴蝶舒翅,风舞灼桃夭。【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
“娘亲,快些!快些啊!”小小的孩子拖着凤凰图案的鹞子,疾奔在湖边的青石道上,凤尾扬起,展翅欲飞。
“小心,别摔着了!”温婉的女子淡妆雅服,绢巾轻拭了拭颈边香汗,摇头浅笑,拨柳紧步追上去。
海棠树下,蝴蝶绕花关,有人听闻声音,自小径处折了方向,朝湖边过来。
孩子扯着细线,也不看道,眼睛瞧着飞起的纸鸢,咯咯笑得甚欢,一不小心撞了前面的人,人小身轻,跌倒在地,手里的鹞子一歪,掉进了湖里。
这厢正发着呆,便听身后又尖又细的呵斥声:“大胆稚子,竟敢冒犯圣颜!”
孩子闻声转头,愤怒地瞪了眼,从地上爬起来,把放鹞子的线团掷到他身上:“我娘亲做的纸鸢掉湖里了,你赔!”
“你、你……”面皮白净的内官气红了脸,偷偷觑了眼身旁之人,小声道,“陛下,这就是紫家的九公子,才接回来没多久,顽劣不可教,让长公主费心不已。”
“哦?”那人挑唇扬笑,兴味盎然,龙袍上十二章纹彰显天子圣颜。
孩子冷冷瞪回去,不喜他与府中大夫人生得一般模样的眼睛,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地退了步。
玉晚清在不远处乍见这一幕,脸色惊变,立在原地僵了僵,奔过去将孩子搂进怀里,垂首道:“稚子不知礼,惊了圣驾,还望陛下息怒。”婉转清音如那出谷的莺语、宝筝上锁着的弦声,正合芳菲四月时。
孩子软软唤了一声娘亲,少不经事,拉着她嚷嚷要走。
内官见状,端起架子,挑高了嗓音刻意道:“小儿无知,夫人也不知礼数么?”
玉晚清搂紧孩子,低垂着脸不作反应。
献帝眯起眼睛看着她,忽笑了声,他沉湎酒色日久,气色间总缠有几分病气:“夫人有些面善,令朕想起故人了。”
玉晚清紧绷着身体,慢慢道:“贱妾陋质,幸有大人眷顾,才得出乡野,不敢与陛下的故人相较。”
献帝惘然一叹,似真似假:“伊人已矣,不提也罢。还是谦之有福,能得夫人倾心相顾,令朕歆羡不及。”
内官随身日久,察言观色,揣摩着天子心思,谄媚笑道:“陛下,太子至今尚无伴读,瞧这九公子也到了适学年纪,虽说顽劣,但宫中规矩自有约束,微臣觉得是那合适人选。”
献帝正望着那孩子有几分神往,沉在思绪中不可自拔,闻言侧头看他一眼,忽然大笑:“所言极是!待回了宫便替朕拟旨来。”
玉晚清脸色雪白,搂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抿起唇道:“贱妾怕是有负圣恩了。”
“大胆!”内官尖利地喝了一声,怪她不识抬举,“陛下面前焉敢放肆!”
“不准欺负我娘亲!”孩子挣开玉晚清的怀,冲上去推了献帝一把,“你走开!”
献帝经他一推搡,人朝后跌了步,随手挥开扶他的小太监,也不介怀,倒觉得有趣。
“反了反了!”内官气急败坏,揪住了孩子欲要呵斥,眼一抬,正见紫家大人穿花过柳而来,顿时气焰一弱,松开他道,“小子不得无礼!”
玉晚清紧忙将人拉回来,轻轻训斥了一声:“卿儿,乖些!”
“哼!”孩子傲慢地一扭头,要奔去紫君羽那里,又被扯住了,顿觉得委屈,朝紫君羽叫道,“父亲!”
“大人。”玉晚清柔婉一声,秀骨姗姗,似梅清艳。
紫君羽淡淡一眼,对侍从道:“送夫人回去。”
玉晚清扯起孩子欲走,小小的孩子却是不甘心,方才被人揪疼了身骨,心里暗恨,倏然挣开玉晚晴,从她怀里钻出去,解了腰上的软鞭,一扬手,鞭梢从内官的脸抽过去。
对方啊的一声,手捂上眼睛,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里淌出来,糊了满脸。
孩子咯咯轻笑,得意地躲到紫君羽身后,御前侍卫也奈他不得。
献帝挥挥手,令人将哀哀痛嚎的内官带下去,看着紫君羽,忽笑出几分深意:“这孩子眉目艳皎月,心思又敏巧过人,朕一见,竟有如见故人之感。”
玉晚清脸上血色褪尽,将孩子扯进怀里,搂紧了不作声。
紫君羽望了她们母子一眼,淡声道:“人死一抔黄土,陛下犹不能释怀吗?”
献帝大笑:“一抔黄土收艳骨,一抔黄土掩风流,人死作古,朕能奈他何?”
繁花正浓的春日,风起,柳絮漫天。
孩子藏在玉晚清的怀里,悄悄拨开了一点衣袖去望他的父亲,那人的容颜清冷卓绝,暖日掠过他的脸,朝阳映雪艳射,叫他移不开眼睛。
献帝笑声不止,拿着帕子咳了声,轻轻一抹唇,掩了微恙色,旧话重提,眼睛却只望着玉晚晴怀里的孩子:“太子一人在宫里少人陪伴,也是寂寞,朕看此子天趣活泼,正适作太子侍读,爱卿准备准备,过几日朕便遣人来接。”
玉晚清用力搂紧孩子,望向紫君羽,鸦翅黑的长睫颤着,眼瞳似染烟水。
“娘亲,好疼好疼呀!”孩子被勒得难受了,委屈地扑腾起来,“父亲!父亲!”
任他叫唤,紫君羽一眼未看,对献帝道:“侍读人选臣已罗列了名单,太子身负社稷,东宫伴读不可轻忽,此子少而顽劣,实难当此重任。”
“爱卿此言差矣,”献帝走近他,慢慢道着,似是刻意,“稚子心性,犹如璞石未雕,最是天然可爱,旦进了宫,有良师在旁,循循教导,追琢可成珪璋,岂会令朕失望?”
末了,眼光一转,落到玉晚清身上,开口便是语出惊人:“朕三千佳丽,亦不及夫人倾城一顾,看夫人心系幼子,不如也随朕回宫,朕自是亏待你不得。”
露骨如此,众人皆屏息垂目,不敢视紫君羽颜面。
玉晚清虽觉羞怒,却也只是别开了脸,花落风吟,蝴蝶绕过发髻上的莲花簪子,蝶翼轻舒,又翩然离去。
紫君羽声不起波澜,静静道:“陛下这玩笑委实过了。”
献帝看他一阵,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飘了很久。
……
……
恍惚中,海棠谢去,蝴蝶无了声息,南柯一梦,已是春秋几许。
墨卿醒来,在窗前兀坐半天,梦中虚实萦心不去。似觉得烦了,随手摘了片竹叶,静下心慢慢吹出了调。
侍女守在屋里,支着下巴打起了瞌睡,雪姑娘将人禁了足,连带着她们这些侍候的小婢也不能乱走动,正无聊得紧。
墨卿吹了一阵,也觉得无趣,拿竹叶编了只翠绿的蜓虫,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少宫主呢?怎么几日没来了?”
“……少宫主病了。”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猛惊省,睡意全无,捂住了嘴,摆手道,“奴婢什么也没说。”
墨卿失笑,了然道:“原来雪姑娘不仅给我下了禁足令,还对你们下了禁口令。”
小婢为难地看他一眼:“雪姑娘执掌宫规,罚人很是严厉,公子莫要为难于我了。”
墨卿懒洋洋地倚在南窗边,日光穿窗而过,梅兰祥纹蜿蜒曲折,疏影斜横:“少宫主如何了?说实话,我当什么也未听见,不然,待尘雪来此,我也只好问她一问了。”
小婢暗恼,却又无奈,回首朝门外望了眼,仍有些惴惴:“原定这几日要回东御的,少宫主一病,便耽搁了下来,想来这病难缠的紧。”
墨卿捉着那只竹叶编的蜓虫在手里把玩,望了眼窗外,也未再刁难于她。
傍晚时分,尘雪过来,冷冷知会他,道是明早启程,莫要误了时辰。
墨卿顿觉得奇怪,察她颜色,又看不出什么,微微一笑,与她道:“我想见一见落少宫主。”
尘雪眉目冰冷,看他一眼,片语未留,冷然离去。
人一走,他沉吟一番,拿出昊月赠他的《无境天》手抄本翻了翻。无境天功法奇绝,尤以内功见长,整本心法虽早已烂熟于心,但参悟透的,不过三分。
别人赞他根骨佳,天赋异禀,只因不知他两世为人,留心的多,悟的自然也多,就如遥景靖传他将军剑,闯关破阵,杀兵夺将,他看一招,便能化三式,日进千里,遥沐匀追之不及,非天资不够,而是不如他善察人之弱点。而习《无境天》,欲求至臻之境,注定不是一朝一夕可成,且他根基薄弱,需落千寒与他双修合练,床笫同修,先不论对方意愿,他自己便接受不能,更何况落千寒是何等骄傲,要他雌伏人下,无疑折辱。
月映西窗,窗下霜白点点,花枝瘦。
落千寒来时,守夜的小婢已是犯困不已,见到他,吃惊不小,奉上茶便告了退。
墨卿看着人坐下,将新泡的茶推至他跟前,浅笑道:“我原想尘雪是不会与你说的,不想是我小人之心了。”
对方端茶的动作略略一顿,抬眸看了眼,又错开:“找我何事?”
墨卿看他一眼,迟疑半晌:“那日……”
“你住口!”对方欲怒,搭在案沿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别过脸道,“那事不准再提!”
墨卿笑笑,目光状似无意地一扫,又垂眸饮茶,慢慢道:“你介怀于此,是人之常情,我要说的,也非抱歉二字。紫墨卿行事,素来不喜沾泥带水,也不屑与人虚情假意,那日所说,绝非托词。只不过我已有倾心之人,不会因谁而减损一分,纵然他无心于我,我此生却是难忘。缘之所寄,一往而深,人胸中这一恋字,能摆脱,自是十分爽净自在;但摆脱不得,也非强求便能割舍的。”
落千寒侧颜冷淡,出口亦极冷漠:“你想说什么?”
墨卿捏着茶杯,手指细细描着青釉的花纹:“我说过,若能忘,你我都该忘了。今日这番话,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但该说的,我无意相瞒,不论你心中作何想,当日你救我一命,我至今仍是感激。”
落千寒冷声道:“我不用你感激,救你,是要你随我回幻雪宫。”
“可我仍要说声‘多谢’。”墨卿望着他笑,忽然袖风一扫,出手点了他的膻中穴。
对方身体一麻,顿觉动弹不得,脸色惊怒:“你!”
墨卿好整以暇地笑望过去:“我要说的已经说完,倒是雪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听的?”
对方面色僵了僵,立时也不掩饰了,忿然瞪过去:“紫墨卿,你最好快些解了我的穴道!”
墨卿看她那易容过的脸着实有趣,也懒得摘她的面皮:“雪姑娘的易容术确实精湛,只不过相较你们少宫主,稍少几分气韵,何况我与落千寒有肌肤之亲,他身上那股子香味你忽略了。”
“无耻!”对方听他出言不堪,怒斥道,“你所说的感激,便是这般回报?”
墨卿一挑眉,也不在意,将《无境天》的手抄本拿到她跟前:“我本是想将这东西交予落千寒的,不过你来也是一样,替我转交于他。”
尘雪一见,吃惊后怒火更盛:“此物你从何得来?”
“从何得来便不劳费心了。”墨卿起身整了整衣服,回首道,“我知道落千寒需要它,而我想与他说的,方才也说过了。那番话全凭雪姑娘做主,抹去或是转告于他,紫墨卿不干涉。”
说罢,随手点了她的哑穴:“另外,东御一行,墨卿实难奉陪了。”
尘雪僵坐于那,又开不得口,只能怒视着他离开。
****
出门时,正见昊月倚栏摇扇,笑吟吟地望过来。
“走吧。”墨卿淡淡一声,身影尽没夜色。
昊月一摆珞金流苏扇,亦随之掠身跟上。
两人来到后山,相继跃下山岩,慢慢走近湖边。
镜湖上烟气甚浓,皎月露白,竟难见半点清光。
墨卿四处一望,身形欲动,却被昊月轻轻一按肩。
“还是让月叔先来吧。”
他思量不及,对方衣袂一扬,已飞身掠出,雪青色的影在夜里尽化虚无。
足尖一踏水,湖上的菡萏阵法立时被触动,莲花遍生,水幕丈起,湖下暗影亦是影影幢幢,伺机而动。
墨卿目光紧随,心下估摸着时机。
昊月一柄软剑凌空划出,剑光泄下,水中凶鳄触之收势,他见状,趁这刹那,几个起落凌波踏水而去,谁知湖上无端多出一人,与他错身而过,直袭昊月!
他脸色一变,身形展开,掠身追上。眼见刀光剑影挑破烟气,足下一点莲梗,避开飞溅的水幕,在凶鳄头上踢过,一个飞身轻落,然湖上已不见了人影,只一把软剑插在莲花上,清光闪动。
水下恶物被挑起凶性,于莲花丛间急窜而起,风移影动,他无暇犹豫,翻身拔剑,剑身一声清吟,剑扫湖面,腥膻味立时迎面扑鼻。
心知水下之物不过一时退却,很快便会集群而来,墨卿略略一顾,生疑间,也只得先往湖心去。
不料方腾身,便觉背后劲风来袭,他顿觉不妙,身形折转,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挥剑横扫,一气呵成。
烟气迷眼,对方刀势一弱,足下踏水,湖中蓄势待发的凶鳄立时血盆巨口大张。
墨卿分神间,亦有被困之势,剑尖触水,翻腕一抖,水珠滑过剑锋,他倒转身形飞身而起,孰料水下黑影也随之惊电似的窜上,他悚然一惊,向后掠去,竟与方才交手之人撞上!
电光火石,乍一回眸,看清对方,真正是切齿冷笑——竟又是郁久闾茹夜!
不想与他在此纠缠,他一掌挥开对方,抖直软剑,斜刺而出,直袭巨鳄双眼。
剑光划出,那凶鳄躲避不过,身体一甩,坠下镜湖。
他趁势欲走,脚面却是一沉,不及闷哼,剧痛窜上脊背,待一剑刺过去,早已脱身不得,人未挣扎便被拖下了水。
湖中有如寒潭,墨卿一激灵,一掌劈出,水波阻了几分劲道,但到底震开了那死咬不松口的恶物。眼见水下集群的黑影争相而来,他心一横,生死无惧,但好歹要替自己留个全尸!
心念电转,已存了一搏的心思,谁知那些皮粗肉糙的庞硕之物尚未近身,便悄无声息地向着水底沉了下去。
尚不及惊疑,周身湖水忽起动静,似那风云卷动,沛然之势顷刻便将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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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中,微光入眼,模模糊糊的影笼着,叫人看不分明。
墨卿幽幽醒转,扶额晃了晃头,神思迷蒙,忽觉有人近身,他顿一惊,骤生警醒,习惯性地想摸剑,却被地上的碎石扎疼了手,怔了怔,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汹涌而来。
“谁?”受伤的腿剧痛难忍,身上又贴了数重湿衣,寒意透骨,他只觉乏力。
“你伤口见骨,还是别动的好。”
墨卿闻声,浑身一绷,慢慢转过头,瞪了半晌,禁不住冷笑:“绕了偌大一圈,竟还是落到你手上,我之前倒说错了,不是你运气不佳,而是我运道太背。”
对方靠坐一旁,生硬地扯了下唇,拿过地上的悬珠,用衣角拭净了尘土,珠光映着眉眼,那深刻轮廓已有了能令草原女子怦然心动的英武冷峻。
墨卿瞥了眼包扎好的伤处,神色漠然:“想杀我,现在就是机会,旦出了这里,你不会有此好运了。”
“我知道,”茹夜嗓音低哑,声线似有几分受损,“但我杀不了你。”
墨卿眯起眼睛,深看他一眼,又转开脸,讥然一笑:“只有懦夫才会这么说话。”
茹夜抿起唇,眸光闪了闪,半刻,拿过地上的软剑,铿的一声扔到他面前:“你的剑。”
墨卿目光自剑上一掠,挑起了唇:“还我剑,不怕我杀了你?”
茹夜回过头,淡淡一眼:“杀了我,你拖着一条伤腿,出不了这里。”
“你倒是自信。”墨卿冷冷一勾唇,随手将剑收起。有没有剑,杀人于他都不是难事,难的是,杀了茹夜,他没有把握能只身闯出这鬼地方。
石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痕,青苔斑驳,石室并不大,十数步外便是黑不见底的甬道,也不知通向何处。
他四下一顾,复又敛了眉目,唇角弯着,似在笑:“昊月人呢?以你的能耐,还伤不了他。”
“你太信他了。”茹夜答非所问。
墨卿眉毛一扬,睥睨于他:“昊月不见踪影,你却在这,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便不是紫墨卿了。”
茹夜转过眼睛,蓝紫色的眼瞳,深邃,冷漠:“他所为,也不过是华炎璧。”
“华炎璧?”墨卿嗤笑了声,忽然若有所悟,“这么说来,你用华炎璧换了自己一命?”
茹夜背靠石壁,仰着头阖眸不语。
墨卿冷哼一声,亦无兴致再谈。
许久,却又听茹夜道:“可知昊月为何困你于此?”
墨卿无动于衷,身侧的手却慢慢握紧了。昊月所图,不作他想,必与紫君羽有关,然紫君羽是决计不会如对方所愿的,那人能舍他一次,便能舍他第二次,欲成大事者,不会有妇人之仁。
“我说过,你信他,就是送了紫君羽的命于他。”茹夜拿过自己的刀,静静擦拭,刀光映亮眼睛,眸中情愫,无人看得懂,“紫君羽一死,西曜与王庭大军趁势挥兵压境,景王举事,到时便是北珞的变天之日。”
墨卿冷笑:“北珞变天,于你并无好处,你母亲若真是紫君如,紫家一旦倾垮,你在王庭更无立足之地。”
茹夜道:“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一足之地。”
墨卿语出讥讽:“你在北珞活动日久,就算能得景王相助,郁久闾檀也非泛泛之辈,他能助景王举事,景王若背信弃义、倒戈一击,他来日报复足够让对方头疼一阵,那时景王还顾不顾得上你,你若有此信心,我不吝赞声佩服。”
茹夜一笑,垂目道:“你确实厉害,寥寥数语就令人心生动摇。你若有心紫家,无人能与争,可惜,你一心只在紫君羽。”
墨卿挑唇,眉目凉如水:“有心无心,非你能断言,你尚无资格论我是非。”
茹夜收好刀,靠那未作声,石室内顿一片寂静。
墨卿正有些疲累,阖眸半刻,又倏然睁眼。
目光与茹夜的眼睛在半空一触,皆未言语,两人同时望向那条黑不见底的甬道。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调,若远若近地飘着,似那梨园戏台上的伶人旦角,唱一曲春秋来去,空忆襄王云雨,然一转调,又凄厉似鬼,令人毛骨悚然。
茹夜起身道:“我去看看。”
墨卿冷笑不言,靠那动也未动。
对方欲走,又回头一望,目光在他伤腿上顿了顿,忽改了主意,走过去,蹲□示意道:“上来。”
墨卿动了动伤腿,自知形势比人强,不忍一时,难争千秋,他扶墙慢慢站起来:“你今日一念留情,我也不会感激于你。”
茹夜一言未发,背起人往外走。
通道内一片漆黑,靠着悬珠照明方能看清一二。
墨卿见有些地方似有坍圮之象,心知昊月所言不差,若此地便是瀛煌台的水牢,确实修建日久,已逾十年。
绕过几个转角,甬道又突然收窄,潮湿的空气越发窒闷。
他手持悬珠,珠光映照,石墙上壁画纤毫毕现。
绵延而开的重台莲仿若鲜活绽开,莲瓣秾丽多态,大片的绛红似血烙刻,簇拥向中央精雕细琢的石刻。
茹夜摸了摸石刻凹痕:“是机关。”
墨卿亦探手按了按,凝眉一思,从怀中取出落千寒的玉牌:“让开。”
茹夜看了眼他手上之物,将他放下,退至一旁。
墨卿将那玉牌用力按进去,等了片刻,也不见动静,想了想,又抠住玉牌转动了下。
玉牌方一动,石刻上便迸出一道璀璨紫光,紫光斜射而出,交错反射,不过片刻,整个甬道内光芒大盛,地面震了震,石墙缓缓挪开,眼前登时现出一条直通上层的青石阶。
石墙一开,那咿咿呀呀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墨卿扶墙而上,茹夜亦紧随其后。
石阶之上,又是间石室。
石室内光芒耀眼,两人凝眸看过去,但见中央高台上排布着五行八卦阵,硕大的夜明珠各镇其位,光芒交错,神妙无比。
墨卿目光徐徐扫过,石室八面石壁,正是对应阵中的八卦八门,坎六休门、艮七生门、震四伤门、巽五杜门、离三景门、坤八死门、兑二惊门、乾一开门。
他凤目一掠,淡淡瞥了眼茹夜,见他身形欲动,唇角一扬,凉薄之意尽在眉端:“惊门入乾位,转坤位,坤位至伤门,绕杜门,挪至景门,再至休门,休门达开门,腾升生门。”
茹夜愣了愣,也未多想,身形一展,便纵身入了阵中。
阵法开启,光芒更盛。
茹夜身形腾挪,足尖一点镇位明珠,明珠黯然失却颜色,墨卿平心看着,扬眉冷笑。
绕杜门挪景门之际,茹夜手一触离火位的机关,忽有焚身烈焰窜出,直扑面门。他一惊,后仰急翻,胸口被火舌一舔,五脏剧痛,顿时狼狈地摔下高台。
墨卿冷冷踏过去,居高临下地一眼,也无怜悯:“伤门绕杜门,应挪至休门,再至景门,离景门达开门,腾升生门。”
说罢,身形随动,腾身高台,身影绕了一周,阵立破,石壁上阴阳八卦符转动起来,生门位的石墙隆隆而开。
知道对方是故意算计他,茹夜一扯唇,抹掉嘴角的血丝,从地上爬起来,撕开衣服,见胸口烧灼严重,全不上心,随手又将伤处掩上。
墨卿正候在那里,将对方的伤势看得一清二楚。他非什么大度之人,这点薄惩还平不了那些旧账。
“吼!”正分神间,忽闻一声兽吼,四壁回荡。
他猛一回身,正见一道白影直扑而来,微惊之下,盘在腰上的软剑霍然一抽,足尖轻挪,身形急退,翻腕一转,青碧冷寒的剑芒挟霜而去。
那白影亦是迅捷无比,腾身一跃,便从容避开了他的剑势。
“吼!”又是一声咆哮,震荡石室。
墨卿看过去,心中暗惊。
那是一只身形庞然的雪豹,周身白毛似雪,毛尖泛金,眉心处生了一撮月牙形的绯色红毛,紫莹莹的兽瞳冷光幽幽,俨然妖物。
作者有话要说:我隐隐看到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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