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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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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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懿旨,请皇上回宫后即刻晋见。”

    夜色深沉,这金碧辉煌的皇城,却依然不能入眠。皇帝乘的布幔小轿刚刚落地,一个显是已等候多时的太监就匆匆忙忙上前隔帘低语。

    “陈公公”皇帝颇为意外:“夜深了,母后还没睡吗”

    “没睡。打入了更就派奴才来候着。才刚还打人来问皇上回来了没。”回话的正是大内总管陈有禄。他入宫五十余年,伺侯了几代皇帝,资格甚老。是以连年轻的皇帝对他也是恭敬有加。

    “出了什么事情吗”皇帝扶住小太监的手,一边往太后的清宁宫疾走,一边追问陈公公。

    “奴才只偶尔听见象是提到襄王、王妃什么的,太后震怒异常,已经有两个宫女挨了鞭子了。具体为了什么事奴才也不十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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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参见母后。”

    “是瞻基回来了坐。”太后一个人独坐在桌边。风吹动帐幕沙沙地响着,案几上的蜡烛忽明忽暗。整个本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染上了阴沉神秘的气氛。

    “听说老五前些日子娶的王妃是含烟”太后抬起脸,没有一点表情。

    “儿臣也是今儿才知道。”皇帝斟酌着用词。

    “今儿才知道”太后的柳叶眉挑了几挑,声调有一点变高:“打去年秀女大挑之时我就打算着封她个才人婕妤什么的,偏就是你不肯。如今让老五算计去了吧怎么这就不再说柳士奇病体难离了呢”

    “母后”

    “我知道你要说这都是你的意思。你和含烟算得上一起长大了,也不是没有感情。就算是你不喜欢她,后宫里妃嫔那么多,哪里就都能喜欢了不过是给个名分嘛,推三推四的。推到老五那里去了吧――我记得你给老五指的是个出了名美貌的秀女嘛”

    “是柳太傅的女儿柳如梦。”

    “就是啊。如梦那小妮子我见过,画上的美人似的,风一吹就能飞起来。怎么嫁过去就换了含烟“

    “含烟也是柳太傅的女儿”

    “哦,姐妹易嫁啊听起来倒象是一段佳话。可是再怎么象佳话也还是欺君不是还把我这太后你这皇帝放在眼里吗”太后声调越说越高,终于站了起来:“现在叫含烟来我当面问她个欺君之罪老五也跑不了。”

    “母后”

    “我知道。”太后握紧手里的佛珠,又猛地坐下。“唉,人老了,就是容易冲动。”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清宁宫里的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明明暗暗地映在太后依然保养得称得上姣好的面庞上,现出来的却是带点狰狞的恐怖。

    “瞻基。”良久,太后又抬起目光:“你知道关于含烟的一个大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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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的寝殿之外,早已月落夜深。皇帝和太后密谈已有一个时辰了,虽然露重衣薄,伺侯的宫女太监们还是在夜风中打起了盹。

    “有刺客”不知哪里出的一声喊,惊走了所有人的瞌睡。

    寝殿上方,两个黑影倏然掠走。

    “太后宣襄王爷、柳王妃娘娘觐见~~~~~~~”

    襄王转头看看身边珠围翠绕的柳含烟,不由地笑了一笑。携起她软滑的纤手,附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娘子,真的要把你的相公送给别人吗”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含烟有些怕痒地侧侧头:“我就是来帮你完成心愿啊。”

    “那我现在说不娶她了来不来得及”襄王拉住她往里走:“有你一个娘子我就已经被欺压得受不了了啊。”

    “哼,那是你自做孽。”含烟的声音里有一点娇嗔。

    “那怪你不早点自己来嫁给我。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不会去招惹凤舞了不是”

    “又乱开玩笑”含烟抗议地仰起脸:“等凤舞进了门,看你还敢不敢说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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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朱瞻墡、臣妾柳氏含烟参见太后。”

    凤塌之下,一对璧人盈盈拜倒;凤塌之上,太后一张粉面上竟也是笑意盈盈。

    “老五啊,一转眼你回京也有两个多月了吧这阵子我老太婆身体不好,没怎么关心你,倒是烦你老惦记着。这小美人儿就是你新娶的媳妇儿吧听说是选秀时候名动京城的快近前来我瞧瞧。”

    “太后不认得含烟了”柳含烟笑嘻嘻地起身,往太后身边挪去:“太后说的美人哪,那是我姐姐。昨儿皇上还为她可惜了半日呢。不过要不是她有了婚约,这跳龙门的机会哪里轮得到含烟现下木已成舟,谁也抢不走啦。”

    “小丫头子偏你嘴伶俐”太后笑骂着,拉过含烟的手:“这下子你也飞到高枝上去了,等跟了老五回襄阳,看宫里的娘娘们去哪里找你吃醋生事去”

    说着,太后转头看见了襄王,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老五,皇上在军机处等着你哪,说有什么政务要商量。快去吧,不用惦记你媳妇儿。含烟宫里头熟得和自个儿家似的,一会我们娘们儿聊完了,我让她去找你。”

    襄王含笑告退,转身之时目光一扫,却正对上含烟谑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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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太监们都被打出去了。太后依旧拉着含烟的手,叹了口气道:“你终究没有做成我的媳妇啊。”

    “是含烟的福份薄啊太后。”柳含烟原本含笑的面庞黯淡下来:“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皇宫内院若没有太后的大智大勇,如何敢在这吃人的深宫内谋求一己之地呢含烟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

    “吃人的深宫啊。”太后语缓慢下来:“这里也没有别人,老太婆和你说句体己话吧。在这宫里头,要说能过得好,要说智勇双全,含烟,你真是我所见的女子中第一人哪。”

    “哪里敢和太后相比。想太后当年,亲为太祖做羹汤,被御笔亲封贤孝第一妇;诞下当今圣上,使仁宗先帝龙脉得传;计除陈美人,使我大明免被奸佞所祸。如此丰功伟绩,含烟又怎敢望其项背”

    含烟一面慢慢说着,一面淡淡地笑着面对太后,后者的脸转青又红,最终归于煞白。

    “含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不过说到陈妃,的确很好笑。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娘儿俩不妨说说心里话。”

    “嗯。”含烟温顺地点头。

    “陈妃当年算得上是艳绝一时了,先帝,当时还是太子爷,对她可还真是与众不同。”太后的眼睛遥远而迷茫:“你不知道,含烟,太子他本来在女色上头并不算上心,从来都是逢场作戏的,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可是太子待这陈媚儿着实不一样,且不论她是个犯官之妻,太子窝藏她本就见不得人吧,单就说这吃的住的,都是太子爷亲自打点,连我这太子妃也不曾有过这等礼遇。看太子对他牵牵念念,连国事上头都不怎么用心了。”

    “听说这陈妃美艳之极,太子也是男人嘛。一时被迷惑了也是难免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夫妻这么多年,太子倒不是那喜新厌旧的人。何况对陈媚儿那贱人,入府之初我就早有防备。但后来那贱人居然怀孕了太子对她宠爱更胜从前,而我的基儿当时也只有两岁。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由得我不想办法了。”

    “是啊,这个世界上,女人永远处在弱势上,为了自己打算,也难免会用些手段了。”

    “陈媚儿入府之初,我就瞧着这贱人一身媚骨,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对她是格外的好,吃用穿戴,一例比着太子妃的用度;丫头仆妇,一律选着最温顺体贴的。连怎么能体着太子爷的口味,我都替她想到了――太子爷生性仁慈博爱,最喜那重情重义之人,因此我劝她,爷前每每多提着那地下的亡夫。这小狐媚子开始还半信半疑的,后来想是现我说的不错,尝到些甜头,居然每次见到太子爷必是哭哭啼啼的。而太子呢,又偏偏最吃这一套,为博美人一笑,什么法儿都敢想,什么事儿都敢做,都快把那贱人的家搬到太子府里了。”

    “陈妃得了太子爷的宠幸,想必也对当年的太子妃您感激涕零了。”

    “哼那贱人,有太子爷这般宠着她,眼睛里哪还有旁的人在呀”太后转过头,目光变得狡黠而阴险:“陈媚儿这样念念不忘她的死鬼丈夫,太子自然每天派人随身保护,以防不测。然而防不胜防,终于在那贱人丈夫祭日那天,一个人如厕时,随了那死鬼去了。”

    说到这里,太后阴恻恻地笑了几声,似得意又似失意。似无奈又似孤凄。一时间,满屋子里充满森森的凉意,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默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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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含烟抬起头,原本晶亮乌黑的眸子里却笼着一层哀怨的薄雾:“从来红颜多薄命啊。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而女子呢从来讲的是三从四德、贞节名声。在这宫闱之中,生存更是不易,就算处于太后当时太子妃的地位,一旦失宠,也便等于丢了性命,一般地置于刀俎之上,任人宰割。不打就一身的钢筋铁骨,又怎么能熬得到今天呢”

    太后听着,慢慢地一脸疲态尽现,听到后来,竟一把搂过含烟,声音中有着颤抖:“含烟我儿,这些话真真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亏你小小年纪,竟和亲身经历了似的。想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不过是一味傻乎乎泼辣的小女娃罢了,哪里有你这么机敏通达的真真的惹人疼”

    含烟就势偎在太后怀里:“太后缪赞了,含烟岂敢。含烟机缘巧合,也算得上在宫里长大,这后宫形形色色见得多了,才有了这些个想头。也正因为这个,才冒死推拒了太后的美意,不敢在这宫里头求个名分地位。”

    “唉,你顾虑的也是。想我若能回到从前,怕也不肯要这锦衣玉食却又凉薄险恶的日子了吧倒是宁肯嫁个寻常百姓,一夫一妻地踏踏实实地度过一生。”太后声调不高,缓缓的语中听得出真切的向往。

    “小家小户的日子真是让人羡慕呢。”含烟接口:“可惜以太后的天资地位,怕是注定的娘娘命,躲也躲不开的呀。就算是含烟,千方百计地逃离这佳丽三千的后宫,也一样逃不开与人共事一夫的命运。”

    太后搂住含烟的手臂一僵:“你说的是高凤舞”

    “太后也知道”含烟讶然地抬起头。

    “听老五提起过。”太后已恢复镇定。

    “高凤舞那小妮子我见过一次,模样儿还算俏丽,心机看起来不深。倒是满口瞻墡哥哥地叫着,气势上不肯让人。”

    “叫老五哥哥吗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真的不浅了。”太后若有所思地点头。

    “听说打从襄王爷上次入京两个人就有来往了。若不是皇上赐婚,这襄王妃的位置也不会轮到我来坐吧”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含烟这次见太后,也想向太后讨个懿旨,将高凤舞赐给襄王做个侧妃。”

    “哦”太后正襟坐好,目光警觉地上下打量含烟:“这话怎么讲呢”

    “我若不向太后请旨,高凤舞就做不成侧妃了吗反正左右逃不掉,不如请太后成全了我这个人情。何况与其让高凤舞引着襄王整日在外面逍遥,又怎如拘了她来,每天对着,照应着也方便些。”含烟凝视着太后,语气里有无奈,有果决,更有一种酸酸的狠毒。

    文华殿,也是朝中军机要处,阁老大臣们同皇帝商议朝政的地方。入阁亦称拜相,因此能够出入阁中的只有少数几位大臣,其中以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柳士奇为。柳士奇乃三朝元老,又身患痼疾,因此这阁中甚至单辟一室为柳士奇休息起卧之所。

    平日里这文华殿就是防护重重,今日里更是戒备森严。照老规矩,当值的宫女太监一律不可靠近大殿,未经传召私自入内者定是落个身异处的下场。

    殿内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个人:皇帝朱瞻基以手扶额坐在炕桌边,神态呆呆地正愣;襄王朱瞻墡手持香茗,肃立在窗前,似乎在欣赏美景;而那传说中几能呼风唤雨智比诸葛的名相柳士奇,此刻却一脸尴尬,不安地揪着胡子。

    一只燕子扑楞楞地从檐下穿过,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皇帝回过神来,扫了二人一眼,清了清嗓子,问道:“师傅,五哥,你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算得上朕这大明的擎天柱了,如今朕遇上难题,少不得要仰仗二位。――这办法可想出来没”

    朱瞻墡微微笑着,并不答言,只拿眼去看柳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