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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他本就高大的身躯忽然间似乎又高大了不少,而他的目光却更冷。

    货台后的人却没有惊惧之意,他道:“我前来此地,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正视着对方的目光,顿了顿方继续道:“十天后,天下剑客将云集洛阳,举行洛阳剑会!”

    白衣人瞳孔倏然收缩,眼中精芒暴射,如同一柄可以刺破一切的利剑。

    那清瘦的汉子却依旧静静地立着。

    白衣人缓声道:“十日之后,是九月初九?”

    “不错,重阳节!”

    白衣人忽然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他道:“无论派你来见我的人是谁,我都很佩服他的眼光,你的表现他应该满意了。”

    顿了顿,又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也许十天之后,将有许多人可能被我所杀——当然,也许十日之后,被杀的人反而是我!”

    言罢,他伸出右手,挽起系在酒壶上的绳子,转身向街西走去。

    此时,他已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的,他的右掌五指荡然无存!

    他正是白发无指剑客幽求!

    望着幽求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清瘦的汉子若有所思。

    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身后道:“没有幽求的洛阳剑会未免太乏味,有了幽求的洛阳剑会,却不知又会如何?”

    清瘦汉子转过身来,说话者站在杂乱无章的杂物中,被其阴影所遮挡,看不清他的面目。

    清瘦汉子淡淡一笑,道:“无论局面如何,其结局都在主人的掌握之中。”

    幽求住在镇西的一间独门独户的屋子里,他给了户主多得让人心惊肉跳的银子,让户主从此屋搬走了,床、几、碗等物什却留了下来。

    幽求将包着熟食的纸包放在桌上,右掌轻轻带过,绳子便断了。他在桌旁坐了下来,用牙咬开酒壶的塞子,双手捧起酒壶,就往口中倒。

    他是背向小小的院子而坐,院子里有些零乱,他自然也不会去清扫。

    对幽求而言,他从不知“生活”是什么,只知“生存”是什么。

    当他捧起酒壶,正要喝第三口时,动作忽然僵住了,酒壶亦停在空中。

    幽求冷声道:“我不喜欢在饮食时有人窥视,所以你必须死!”

    但院子里并没有人!

    难道,是幽求喝多了酒?

    却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道:“你本来是不喝酒的。”

    声音过后,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女人,静静地站着,仿佛自从建立这个院子以来,她就已伫立其间。

    幽求身躯微微一震,“砰”地一声,手中酒壶重重落在桌上,酒水溅出,壶却没有破碎。

    沉默良久,幽求开口道:“洛阳剑会将在九月初九重现,此事是你所为?”

    “不是。”那女人道,她的脸上蒙着纱巾,无法看见她的容貌,但幽求知道她是谁,仅仅凭声音,他就能准确无误地辨出她的身分。

    因为,她是让幽求爱一生,也恨一生的阿七——风宫玄流之主容樱!

    如果,你深深地爱着一个女人,那么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一呼一吸,她的点点滴滴,你都会深深在意,永不忘记。

    “既然洛阳剑会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来见我?”

    幽求并不回头,他的声音也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

    可,他的眼中为什么有隐隐的痛?

    “我本想劝你不要赴洛阳剑会,现在我明白了,我的话你是永远不会相信的,你恨我,以至于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不,我曾经愿意相信你的每一句话,愿为你做任何事。”幽求在大声呐喊,但这种声音只是在他的心中响起。

    事实上,他却哈哈一笑,道:“世人皆知若有洛阳剑会,就必有我幽求,我怎可让天下人失望?你不是说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就是剑么?如此良机,我又怎能错过?”

    容樱默默地望着幽求的背影,良久方道:“风宫白流群逆已势力大减,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回归风宫,我会让他们奉你为宫主,你我携手,合二人之力,必可成就不世霸业!战族血盟之日将至,这是天赐良机!”

    “哈哈,你我携手?你是我父亲的女人,我怎可与你携手?至于宫主之位,如果我想得到,那么四年前我就不会离开风宫,战族血盟之日将至,而风宫神器却在我手中,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不想从我这儿强抢,因此想出要让我回归风宫之计,是也不是?”

    容樱的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有了极为复杂之色。

    这一生中,她曾经历了无数惊涛骇浪,已极少有可以让她震动的事,但幽求的话却让她心神大震。

    她强自定神,道:“风宫神器骨笛对我而言,自然无比重要,但为了证明我并非因为它才让你回归风宫,我决定以后绝不会从你手中取走它。风宫白流与我一样想得到骨笛,你对他们要有所防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一生中只有一次选择让我心存悔意,而为了这个错误的选择,我一直在设法弥补、挽回!”

    幽求缓缓抬起一只手,道:“你不必说了,请走吧。”

    从来没有人敢对风宫玄流之主如此说话。

    但容樱却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震怒,因为她知道,当她面对幽求时,她就不再是让人谈之色变的玄流之主,而是阿七!

    她缓缓转身,向院外走去。

    幽求棒起酒壶,径直向口中猛灌。

    “砰”地一声,心神激动难抑间,酒壶被他无意中进发的内家真力生生捏碎,碎片深深刺入了他的双掌之中,鲜血淋漓。

    容樱听到了,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终未转身。

    她的身后,传来了阵阵笛声,是她十分熟悉的曲子。

    “樽中有酒不成欢,一夜箫声入九天;醉愁蝴蝶梦来缠,赚得月下酒千杯;身如柳絮风飘荡,千古恩怨一笑间……”

    一笑,真的能泯灭千古恩怨?

    牧野静风坐于长案前,案上铺着一张上等宣纸,纸上已写满了字。牧野静风的目光久久落在这张写满字的纸上,似有满腹心思,久久不动,偶尔提起搁在笔案上的狼毫大笔,在纸上勾出一笔。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很快,轻轻叩门声响起。

    牧野静风抬起头来,朗声道:“是栖儿么?”

    “爹,是孩儿。”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正是牧野栖。

    他仍是一袭白衣,神容如昔,只是眼神更显深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牧野栖道:“爹,你找孩儿有什么吩咐?”

    在牧野栖的眼中,父亲牧野静风本是一个不善理财的客栈掌柜,慈爱而平易近人,与今日叱咤风云、人人慑服的父亲全然不同。牧野栖已习惯了坐在柜台后的父亲印象,所以对此刻端坐于戒备森严的笛风轩中的父亲有一种陌生感。

    也许,五年未曾相见,亦会加深这种陌生感。

    牧野静风指了指一侧的椅子,道:“你坐下说吧。”虽然风宫白流近些日子与武林正盟及黑白苑的冲突中连连失利,但此时牧野静风与儿子单独相见,他的神情、语气却是颇为平和的。自五年前父子失散后,牧野静风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寻找牧野栖,虽入魔道,但他对牧野栖之情却未改变,在牧野栖的身上,他能依稀看到蒙敏的影子。

    在牧野静风的心中,没有任何人的分量可以代替蒙敏。十五年前,纵是他在心入魔道、日正夜邪之时,他对蒙敏之情仍是至死不渝。

    牧野静风道:“这些日子以来,江湖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都陵已奉命前去追查幽求的下落了,而三老亦各有要事,所以爹将你找来,想与你商议商议。”

    顿了顿,又道:“有关洛阳剑会的事,想必你听说过吧?”

    牧野栖点了点头。

    牧野静风道:“洛阳剑会因幽求而中断四十年,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旧事重提,广邀天下剑客,要重开洛阳剑会,此事已让武林震动不小。有不少人猜测此事要么是我们所为,要么是玄流的人所为。而事实上,此事并非由白流而起。”

    “那么,此事就应是因玄流的人而起?”牧野栖道。

    “有这种可能,他们此举的目的多半是为了引幽求现身,然后夺取骨笛。同时借机让武林各派对我白流落井下石,因为如今在世人眼中,我风宫白流遭受二个多月前的挫败后,已是元气大伤,再难经受重大冲击。”

    说完话锋一转,又道:“但若是再仔细思虑,就不难发现,此事绝非如此简单。这一次收到邀请赶赴洛阳剑会的帖子的各个剑派,以及不属任何门派的各大剑道高手已尽列于这张纸上,细加揣摩,就不难发现其中隐藏了某种规律。”

    听到此处,牧野栖的目光不由扫向牧野静风身前案上的那张宣纸,只见上面果然写着不少剑派之名,以及不属于任何门派的剑道高手,心中不由忖道:“难道这其中真的会隐有什么秘密?”

    牧野静风道:“纸上的这些剑派与风宫或多或少都有怨仇,而一些与风宫关系亲密的剑派,纵然实力更胜他们一等,却没有出现于其中,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牵强了一些。”

    牧野栖思索着道:“按照爹的意思,是不是说重开洛阳剑会之辈,既不是风宫白流,也不是风宫玄流,而是与二者都有间隙的势力?”他一直生活在黑白苑,此时虽然身在风宫白流,但对风宫白流、玄流的称呼却没有改变,若是真正的风宫白流弟子,必称玄流的人为逆贼。

    牧野静风点头道:“这正是爹的推测。”

    牧野栖道:“爹已对孩儿说起过风宫玄流、白流之争,以及幽求的事,依我之见,我们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设计吞并玄流,否则一直处于玄流与正盟的夹缝中,终有顾此失彼之时。取胜于玄流与取胜于正盟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玄、白二流同属一源,而容樱为玄流之主其实言不正、名不顺,否则四老亦不会悉数与她决裂,一旦白流能压制玄流,那么就可以轻松、有效地控制玄流力量;而风宫白流与正盟之间,势同水火,非此即彼,休说如今白流力有不殆,即使能胜出正盟,只要不是绝对性的胜利,其战局就有反复无常的可能。不知爹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年来,玄、白之争中,玄流虽然曾丢失两处行宫,但他们的有生力量其实并未消耗多少,更重要的是,正因为白流在玄、白的争战中得到了无天、鼓城两处行宫,正盟几乎是倾全部力量对付白流,对于玄流,却鲜有生死之战,这未尝不可能是玄流的计谋。”

    牧野静风呼罢,哈哈大笑道:“有儿如此,小小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容樱的确老j巨滑,但玄流却也并非无懈可击!我心中本已有所打算,你这一番话,让我更对自己的布署有必胜之心!”

    顿了一顿,又有些感慨地接道:“你终是战族之子,注定卓绝不凡,进入风宫不过数十日,就对风宫形势有如此见地,为父很是欣慰!”

    说完牧野静风站起身来,牧野栖亦立即起身,牧野静风一扫这些时日郁郁不欢的神情,朗声道:“你姑姑一向极为疼你,无事不妨去陪陪她,她一定很高兴的。宫中事务太多,爹总是难抽出时间陪她。”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是了,也许你该称她为娘了。”

    牧野栖有意无意地避过其父的目光,转过话题道:“爹爹让都陵寻找幽求,是否欲从他手中夺得骨笛?”

    牧野静风摇头道:“幽求的剑法虽然超凡脱俗,武功卓绝,但毕竟势单力薄,无论是白流还是玄流,要想从他手中夺得骨笛,都不是难事,但白、玄双方却都未出手,无非是不想过早成为众矢之的,在未到最后关键时刻,无论是自流抑或玄流,其实都不想过早惊动幽求,要从幽求手中得到骨笛,必定会付出一定的代价。都陵此次前去寻找幽求,只是为父想找一个可以利用幽求的机会,幽求与玄流的关系远比与白流的关系更错综复杂。越是复杂,对我们而言就越有可乘之机。”

    顿了顿,他又道:“都陵办事,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但愿这一次也是如此。”

    与南阳城相去十里的药鼎山。

    此山最高峰山顶处四周凸起,中间凸陷,形状酷似药鼎,加上此山周围十余里林木茂盛,崖陡谷深,多产奇药,故被世人称为药鼎山。

    药鼎山山势险峻,山脉延绵数十里,峰攒峦簇,高低远近错杂,蓊郁从雾里腾起,烟霏在林梢变幻,因山中常出现诡异莫测之景,故药鼎山周围十余里之内没有村镇。

    虽然如此,却并非绝无人前往药鼎山,因为在药鼎山上还住着一个人,一个与药鼎山一样不一般的人。

    他就是药痴别之弃。

    能当得一个“痴”字,自然是视药如命,据说药痴一日三餐皆离不开药,饭中拌药,菜中杂药,汤为药汤……

    如此奇人,若是不居住于药鼎山之中,倒有些不可思议了。

    m药成痴,对于医道自然有独到之处,于是便有了上药鼎山求医的人。虽然药痴并不会“敞帚自珍”,但因为山路险峻,与村镇相去太远,若非疑难杂症,人们亦不会舍近求远,远赴药鼎山。

    别之弃在药鼎山半山腰处结了几间草庐,又在左近寻了二个山洞,将洞中清扫干净,与他的二名弟子便住在山洞草庐之中,草庐四周栽种了无数奇草异树,将草庐深掩其间。

    这一日青晨,别之弃的二弟子查二起得极早。他年方十三,虽身在这荒山野岭中,但少年心性却仍未去,前几日因瞒着师父去山中捕鸟,疏于侍弄其师栽种的药草,结果枯死了三棵被其师视如身家性命的药草,遭到狠狠惩治,查二为了将功赎罪,这几日都起得格外早,抢先将草庐、药圃都清扫得干干净净,以博取师父的欢心。

    第三章 隔代之仇

    查二睡眼惺忪地打开庐门,打了个哈欠,冷眼一瞥,就看见山道下的一棵树旁,倚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那女子则双手挽着膝盖,曲膝而坐。

    别之弃医术精绝,一些重病者的亲人为了求医,常是连夜赶路,加上山路陡峭难行,摸黑找到这里的人并不少见,所以查二并不十分吃惊,他正待干咳一声,以作提醒,没想到那女子已倏然起身,向他这边望来。

    查二一看,睡意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这女孩子的容貌清丽脱俗,楚楚动人,淡淡的忧郁使她平添无数清韵,查二虽是少年,却亦有惊艳之感,心中暗道:“莫非撞见了仙女?”

    正自怔神间,那女子突然向他跪下,哽咽道:“先生,请救救我的白大哥!”

    这一男一女正是白辰与小草,此时白辰大半个身子包裹于被褥中,又是侧向这边,故无法看清他的情形如何。

    小草匆忙间竟未留意到眼前的人是比自己更为年轻的少年,她已是心神恍惚,悲伤欲绝,一见查二,就将对方当作别之弃,跪了下来。

    查二不由大为窘迫,忙道:“姐姐请起,能治病救人的并非小弟,而是家师。”

    小草一怔,这才抬头细看,见对方果然只是一少年,于是便道:“烦请小师父禀于尊师,若能救醒白大哥,我愿粉身碎骨以报大恩!”

    查二见小草神情激动,忙道:“家师一向不会将求医者拒之于外,至于酬谢,他更是不屑言及,姐姐放心就是——待我看看这位大哥情形,好向师父禀报。”他刚受了师父别之弃责罚,此时行事自然稳重了些。

    查二下了几步山道,走到白辰身边,小草忙道:“小师父,他还活着……真的。”

    查二看了她一眼,心中暗自忖道:“他自然应该还是活着的,否则你又何必带他前来求医?”只是这样的话自是不忍心向小草说出口。

    查二伸手去揭被角。当他刚看到白辰的脸时,神色立时变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苍白的脸色,在白辰的脸上,已见不到一丝血色,他的双眼紧闭,气息全无。

    查二心中一沉,心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这分明是一具尸体!他略略侧身,以质疑的目光望了小草—眼,小草的脸色顿时也变得苍白如纸,她飞快地道:“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你们一定能将他救醒的……”她说得那么快,似乎略略停顿,查二就会无情地否认她的话。

    她的身躯犹如秋风中的枯叶般簌簌而抖。

    查二见此情形,心中暗叹——声,道:“我再看看。”他试了试白辰的鼻息、脉搏,略带稚嫩的脸上有了凝重之色,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道:“姐姐,他已气息全无,纵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查二虽然年纪极轻,但自五岁起便追随别之弃,耳濡目染,已颇懂医术了。

    小草神色凄惶地道:“可在五天前,他便已是如此模样了,若是真的……不能治,五天过去了,他怎会仍是如此?也许,他只是假死而已,对不对?”

    查二惊愕地道:“五天前他就已是如此了?”

    小草立即道:“是——他是被人击伤的。”

    查二大为疑惑,忍不住又探了探白辰的鼻息,又摸了摸白辰的肌肤,但觉触手冰凉,却并没僵硬,心中更是不解。

    小草紧张地望着他。

    查二郑重地道:“若姐姐说的是事实,那这位大哥的伤病倒的确有些古怪——我这便去禀报师父。”

    言罢,他立刻转身向师父别之弃所在的草庐跑去,他知道若小草所言是事实,那么师父必定对此事会大为关切。一个已死亡了五天的人,是绝对不会有那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肤,而且皮肤表层也应出现尸斑,但由气息、脉搏推断,白辰又的确已经气绝身亡。

    他轻轻地叩击着师父的门,低声道:“师父,外面有人来求医了。”

    “进来说吧。”一个低缓的声音响起。

    查二心道:“没想到师父也已起床了。”推门而进,果见别之弃已端坐于床前椅子上,看样子起床已有一段时间了。

    查二也不及细想,便道:“师父,外面来了一位伤者,已无气息脉搏,可送他来的人却坚持说他没有死,而且声明五天前,那人就已如此模样了,弟子觉得此事多半有些古怪……”

    别之弃挥了挥手,道:“知道了。”

    语气竟很是平淡,查二大为不解,呆呆怔立片刻,方道:“那……那师父是否……”

    别之弃道:“当然要救,你将他们领进来吧。”

    查二松了口气,低应一声,立即出了草庐。

    别之弃从旁边桌上的一个篮子里抓出几片黄铯的叶子,放入嘴中,慢慢咀嚼,神情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查二与小草一同将白辰抬入屋中,无需别之弃吩咐,查二已娴熟地将白辰安置于墙边一张低矮的木床上。

    小草见了别之弃,便知他才是药痴,他身边触手可及的草药就是明证,正待施礼,别之弃已站起身来,阻止道:“不必多礼了,救人要紧!”

    乍听此言,小草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心想听他口气,白辰或许有救了,不知为何,此时她竟不敢对别之弃相问。

    别之弃走至床边,低首看了看无声无息的白辰,脸上忽然有了极度惊异之色。

    他身材不是很高,皮肤呈罕见的淡紫色,眉毛却浓密如纠,此时双眉更是几乎拧成一条线。

    别之弃喃喃自语般道:“奇怪……奇哉怪也……他本该已死去四五天才是!“

    小草一听,紧张而惊喜地道:“他……他还活着是吗?”她的神情让人想到她几乎要从他人口中掏出一个“是”字来。

    别之弃看了她一眼,道:“如果能救活,那么他此刻应该是活着。”

    这时,查二的师兄荆树亦被惊醒,匆匆赶了过来,他年约十七岁,眉清目秀,长身玉立,颇有富家公子之气,只是略显阴柔,别之弃见他进来,便吩咐道:“荆树,你去将为师的‘归宗露’取来。”

    荆树一怔,失声道:“这……”

    别之弃沉声道:“没有明白为师的话么?”声音不响,却甚为威严,荆树一震,忙道:“是,师父。”立即转身出去,心中却忖道:“不知求医者是什么来头,师父视如性命的‘归宗露’已封存七年,平时我即使见一见也不容易。”

    荆树匆匆返回时,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瓷瓶通体晶莹如玉。状如一滴蓝色的水珠,形状甚是优美。小草从荆树的表情中感觉到这瓶“归宗露”

    绝不寻常,不由暗暗感激,心道:“我在途中打听别先生所在,便听说别先生极少拒医,为人仁义,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别之弃从床下取出一只蒙了牛皮的木箱,将之开启。但见箱中放着一排排银制物什,小巧而精制,有刀、叉、钩、针、剪、夹、锥、锉,甚至还有小锤及—把银光闪闪的小锯子,小草看得心惊肉跳。别之弃从荆树手中接过小瓷瓶,从里面摸出一颗如枣子般大小的红果,放入口中咀嚼了一阵子,查二不知何时已倒下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给别之弃,别之弃猛灌—大口,却不咽下,而是“蓬”地一声,连同那颗已被嚼碎的药末一道喷出,空气中立时弥漫开一股辛辣的气息,小草只觉双眼发涩,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别之弃这才对小草道:“姑娘暂请回避,三个时辰后,便可见分晓。”

    小草道:“多谢别先生。”却不肯移步。

    别之弃猜出她的心思,道:“姑娘放心,老夫一定尽力而为。实不相瞒,在姑娘未到药鼎山之前,已有人提前将此事告之老夫了,说姑娘与他甚有渊源,让老夫一定全力施为。”

    小草一呆,暗忖道:“是谁暗中助我?”

    查二上前道:“姐姐,请。”

    小草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与查二一起退了出去,荆树走在最后,他将木门反手掩上后,便静静立于门前。

    查二将小草领至一间半敞半闭的草庐中,为她端上茶点,小草哪有心思享用?

    查二与她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知胡乱地应对几句,查二见状,便自行缄口不语了。

    山中极静,只有林涛鸟鸣,空气中飘浮着药草的独特香气。

    小草心乱如麻。

    朝阳渐升,山间水雾袅袅上升,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荆树忽然匆匆而来,对小草道:“家师有事要与姑娘商议。”

    小草急切地道:“白大哥是否已清醒过来了?”

    荆树道:“在下亦不知其中详情如何。”

    在推开那扇木门的一瞬间,过度的紧张使小草的眼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强自定神,方渐渐恢复过来,但觉屋内仍是弥漫着那种辛辣的气息。

    白辰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张木床上,只有他的头部露在被褥外面,脸色仍是苍白得让人心惊。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掠过小草的心头,她的心立时紧缩了!她突然有些明白了,别之弃本是让她等待三个时辰,而今却仅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是否预示着白辰已凶多吉少?

    她的目光落在了别之弃身上,别之弃背负着双手,侧对着她,使她无法清楚地看清他的神情,小草只觉喉头干涩,想要开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之弃缓缓地道:“姑娘贵姓?”

    小草心中飞速转念:“是否白大哥已无恙?否则别先生怎会有心思问我姓氏?若是要问,在此之前就该问了。”心中转念,口中却道:“晚辈姓……墨。”

    其实,对于自己的姓氏,她几乎已经渐渐淡忘了、因为在她未谙世事之时,父亲墨东风就已离她而去。不知为何,她母亲花轻尘不愿提及墨东风,若是小草问及,她亦不会如实相告,故直到白辰在水下洞岤中见到了墨东风的遗骸,她才真正明白父亲的死因。

    别之弃嘿嘿一笑,道:“姓墨?很好,很好。”

    说完转过身来,继续道:“据老夫所知,江南一带有一位姓墨的名医,具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听姑娘口音,应当是江南人,为何要舍近而求远?”说话时,别之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草道:“晚辈未曾听说过此人。”

    别之弃道:“是吗?此人可是非同寻常,老夫的能耐与他相比,只怕远有不及。”他的脸上有了极其复杂的表情,声音亦显得有些嘶哑,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道:“此人名为墨——东——风,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

    小草心中如被重锤一击,身躯大震,在极短的一瞬间,她脑中已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却又像什么也没有想,脑中一片空白。

    别之弃继续道:“姑娘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虽是如此问,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并未显得如何惊讶。

    小草顿时有所醒悟:他一定已知道墨东风就是我父亲!

    但他为何不直截了当地相问?

    小草略略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实不相瞒,墨东风就是先父名讳,只是晚辈自幼丧父,亦不知父亲懂得医道。”

    别之弃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眼神奇怪至极,他近乎自语般地喃喃道:“你果然是墨东风、花轻尘的女儿!”小草见他神情异常,顿时察知他与父母之间必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别之弃忽然走出草庐内侧,那边有一条青色的幔布,将草庐隔开一个角落。别之弃伸手一拉,幔布被拉至—旁,其后赫然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二块灵牌别之弃站在灵牌前,声音一改方才的冷漠,而变得无比温柔,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只听他道:“阿苗,你知不知道,害死你之人的女儿向我求医了,如果不是墨东风施下毒手,你一定还在与我一起种药,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对不对?如果你没有被墨东风所害,咱们的孩子也应该有她这么大了,对不对?阿苗,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定不会让我替仇人的女儿治病,我听你的。她说墨东风早已死了,这是恶有恶报,你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小草闻言如遭晴天霹雳,震愕莫名。

    她绝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小草只觉一股热血“腾”地升起,她不顾一切地大声道:“别先生,我诚心诚意求你为白大哥治伤,你若肯答应,找自是万分感激,若是不肯答应,我亦音,应当是江南人,为何要舍近而求远?”说话时,别之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苹道:“晚辈未曾听说过此人。”

    虽是如此间,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并未显得如何惊讶。

    别之弃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眼神奇怪巨极,他近乎自语般地喃喃道:“你果然是墨东风、花轻尘的女儿!”小草见他神情异常,顿时察知他与父母之间必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别之弃忽然走出草庐内侧,那边有一条青色的幔布,将草庐隔开一个角落。别之弃伸手一拉,幔布被拉至一旁,其后赫然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二块灵牌。

    别之弃站在灵牌前,声音一改方才的冷漠,而变得无比温柔,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只听他道:“阿苗,你知不知道,害死你之人的女儿向我求医了,如果不是墨东风施下毒手,你一定还在与我一起种药,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对不对?如果你没有被墨东风所害,咱们的孩子也应该有她这么大了,对不对?阿苗,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定不会让我替仇人的女儿治病,我听你的。她说墨东风早已死了,这是恶有恶报,你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小草只觉一股热血“腾”地升起,她不顾一切地大声道:“别先生,我诚心诚意求你为白大哥治伤,你若肯答应,我自是万分感澈,若是不肯答应,我亦不敢勉强。但你怎能辱及我父亲?我父亲绝不会是那种人的!”

    自她懂事起,就未见过父亲墨东风,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应是位高大、和蔼可亲、疼她爱她的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母亲花轻尘更神圣不可侵犯。究其原因,是因为她对母亲已有所了解,由于种种原因使花轻尘性情冷僻,这使得她在小草的心目中是不完美的,甚至有明显缺陷的,而墨东风对小草而言,却是完全凭藉想象,而想象的自是远比现实更完美。而今,突然有人将她心目中的父亲的形象完全否定,小草心中的愤怒、失望、悲伤之情可想而知。

    别之弃霍然转身,但见他五官扭曲,极为恼怒,以至面目显得有些狰狞可怖,他凄厉无比地长笑一声,笑声让人不忍多听。

    别之弃声冷齿寒地道:“你知道我的妻子是怎样被害的吗?她是在身怀七个月的身孕时被你父亲墨东风暗中下毒而死的!我为了救妻子,冒着真气可能逆岔的危险,结果终回天乏术,而自己因为内家真力逆岔而功力尽废,如果不是我师弟及时赶到,我亦性命难保!这必然也是你父亲施展毒计的一部分,以他用毒的手段,我妻子绝不可能在服下毒药之后,还能拖延半个多时辰!墨东风那恶贼是想一箭双雕!”

    他状如疯狂,忽又大笑几声,接着道:“我相信今日不但墨东风遭到了报应,花轻尘也定是未逃过劫难,否则若是他们知道你来向我别之弃求医,又怎么可能会同意?真是报应不爽啊,报应不爽!”

    小草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无论别之弃所言是真是假,他也绝不可能出手救白辰了。小草本已惊惶绝望的心此时更是如坠深渊。

    别之弃咬牙切齿地道:“这十几年来,我日日夜夜无不想着为妻子报仇,只是我功力尽废,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想到墨东风仍是难逃天道……”

    小草仰首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冷静:“够了!先父与别先生或许真有怨仇,只是我不知情而已,日后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本欲告诉别先生,这位白大哥与我墨家无亲无故,该不该救他跟先父与别先生的仇隙并无关系,现在看来,此举已大可不必,如今别先生有了一泄心头之怨恨的良机,又怎会错过?若别先生所言属实,他日我自会代父领罪,今日我却不想在此受不明不白的羞辱!”

    别之弃勃然色变,沉声道:“南支的人永远是如此狂妄!可笑师弟却一直主张南北两支言归于好,说不定他早已知道你是南支的人,却有意向我隐瞒,好不糊涂!若非我从这小于身上查出惟有你们南支才会有的药,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小草听得“南支”二字,心中有所触动,想到莫非别之弃亦是墨门中人?只是此时她心情复杂至极,根本不愿再对此事细加思忖,只觉满腔悲恨无处渲泄,难以抑止的冲动使她脱口道:“别先生一面之辞,我绝难轻易苟同,至于是否狂妄,也轮不到别先生教训!告辞了。”

    别之弃神色大变。

    他森然道:“你道此处就由得你从容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