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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沧澜见天色尚早,求见贺珉之也不大可能,便先回了趟府。
他也未惊动下人,溜到后门进去,直接循着小路入了他自个儿院子,大摇大摆推门进了其中一间小屋内,将平日贴身伺候他的小柳,给一个指节叩在脑门上,敲醒了。
那孩子本也是贺珉之搁在任沧澜府上的眼线,却因任沧澜见他对修道颇有兴趣,也不管规矩不规矩,将他留在了自个儿院中,偶尔有空便随口教他一教。
那孩子便感念任沧澜这点儿好,在不犯贺珉之忌讳的范围内,对任沧澜便了几分衷心。
小柳模模糊糊睁眼,见两月未见,在皇帝那儿已盖了“逃跑”戳的任沧澜居然就立在自己床前,登时便清醒了,他一骨碌趴将起来,伸手揪住任沧澜袖口,张嘴便道:“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沧澜在唇前竖了根指头让他噤声,撩了衣摆在他床边坐下,小声对他道:“我走的匆忙,这才刚回来,也不知近日可有何大事发生,待会儿去宫中觐见,怕撞了陛下忌讳”
他话未说完,便被小柳不分尊卑地急急了句:“大人,你可千万别去宫中!出大事儿了!”
他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少,往日又修道,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成模样,常被任沧澜念叨,如此失态倒是颇为少见。
任沧澜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揪了起来,连带着嗓音都不由沉了三分:“怎么?”
那小柳抿了抿唇角,眸光一转,似是蹙眉思量了一番,半晌后,这才颇有些忐忑地抬头向他详细说道:“大人走后,陛下便让那位温大人家中的小公子,替大人在太医院中当值,结果那位晏公子没过几日寻了个时机跑了,连带着将温大人的妹子一并带出了城。”
任沧澜只听这么一句,便心说果然如他所料,却不料那小柳顿了一顿,换了口气又继续悄声与他耳语:“他二人出逃后,边关便来了军报,先说因那位温大人,太子下落不明,后待宋将军有如神助地打了几场胜仗,又寻到了太子尸首,便又上书声称是那温大人通敌卖国、与敌方合谋,才将太子诳入山谷险地中害死的。”
小柳不带喘气地说到这儿,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任沧澜,只见他果然面色巨变,不待他追问,便又低了一份嗓音,缓了语速,轻声道:“宋将军战前请旨,说因薨了主帅军心已散,要砍了温大人祭奠太子亡魂,以振军心陛下”
“陛下怎样?”任沧澜等不及他支支吾吾,咬牙低声催道,“说话!”
“陛下病情反复,人也越加暴躁,更别提那时也正气急又因大人与晏公子皆不在,便越发觉得是温钰设局骗了他,就允了”小柳道。
任沧澜只觉晴空一道霹雳,登时便落在了他脑门上,他内里一颗活了两百多年的老魂不禁颤了颤,抖着嗓子茫然问他:“他,他如今在何处?”
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小柳却是听懂了,他咬着唇怯怯地答:“温大人尸骨没带回京城,也也未受酷刑,军报昨日一早送进的宫,他是死于十日前,只被砍了头,鞭尸三百,尸首尸首就那么扔在边关了。”
任沧澜一口气梗在胸口,面色一白,登时便闷声咳了起来。
“大人!”小柳让他骇得径直跪在了床上,不住给他拍肩顺气,他从未见过任沧澜这番摸样,急道,“大人可是染了风寒?”
任沧澜手捂在唇前,另一手冲他无力摆了摆。
任沧澜没温钰那般能耐,他只是借着修道,能看懂几分天象与面相,小柳这一句“温钰死了”直将他说懵了过去,他嘴唇抖了抖,却不知这话能像谁去求证。
温钰就这么死了?他茫然心道,怎么能呢?他为了一位友人,却因此又失去了一位?
“大人,您听小柳一句劝,可千万别入宫了,出城快走吧。”小柳见他渐渐止了咳,压着嗓子苦口婆心道,“大军刚打了胜仗,将敌军打怕回了老家,陛下最悲恸的时候也已过了,这事儿便算是翻了篇儿,您若是此时进宫,那可就——就等同自投罗网,羊落虎口了!”
“仗打赢了?”任沧澜闻言茫然又道。
“赢了,”小柳如实回他,“据说那位宋将军突地便有如神助,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他那处,每战必捷。”
“呵。”任沧澜陡然突兀地冷笑了一声,小柳一怔,却见他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诚心道了声谢,转头便从那屋门出去了。
有如神助?任沧澜立在他那曾经的院中,胸中憋闷得只想仰头大笑——滑天下之大稽!那姓宋的必是战前得了温钰指点,战后又想将战功揽了,将“看护不理”“太子之死”的罪全推了,才找了这么一个由头!
他以一身异能左右时局,竟落得如此下场,这南魏百万人的性命当真是温钰一人的劫
劫!
晏清江只觉他在林中似乎等了许久,那天才大亮了,破晓时的寒气却仍悬在鼻端前,将散未散。
山间水面初凝,北风萧瑟,到处都静悄悄的,眼看就快立冬了。
“北方应个交子的说法,是要在立冬时吃饺子的。”晏清江耳边恍然便响起这么一句,像是温钰就在他身边似的,双唇蹭着他耳廓,温声轻笑着道,“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我亲自去做。”
晏清江怔然转头去寻,那一从凋零的树林却中只他一人,左右不过是些枯枝败叶,连个鬼影都无,风一起便沙沙地响,凄凄凉凉的。
他陡然便忐忑了起来,心狂跳了几番,暗自道任沧澜怎得还不回来?他越发焦躁不安,又想着会不会是他躲得太深了,任沧澜寻不见他?
便又往林外走去。
他甫一出林子,当真见任沧澜向他疾步走来,他正忐忑又期待地打算迎上去,却见任沧澜面色苍白悲戚,忧愁与痛苦将他一对英挺的眉眼,都压得垂了下来。
晏清江登时便觉察不对,他左手扶着身侧一棵枯树的枝,眸光瑟缩了一下,急喘了两口气,这才梗着脖子复又向任沧澜瞧去。
只见任沧澜停在他身前两步远处,眸光哀伤地凝着他,抖着嘴唇轻声道:“他死了。”
“谁?你你在说谁?”晏清江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却反应极快地反问他,“谁死了?”
他扶在树身上的手不由收紧,那残手不知不觉便隔着一层衣袖,搂在腰间那玉灯上。
任沧澜只觉他通身纯粹无害的气质陡然都变了,像是只随时要跃起伤人的凶兽,他喉头一动,压着些微溢出喉头的哽咽道:“你知道我在说谁的是温钰。”
晏清江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僵在原地不动了:“怎么会呢?”
晏清江眼神空茫,喃喃道:“怎么会呢?他说死劫在立冬前后我回来了啊他说要我等他我一直等着呢”
“他怎会死了呢?”他嗓音一沉,沉出了含混的哭腔,眉心那一抹玄青额心突地一闪,他仰头茫然地问任沧澜,“他如今在哪儿呢?”
“他——”任沧澜眼见晏清江又隐隐有了入魔的征兆,头顶云层又聚了起来,生怕他下面一语便能将他直接送入魔道,紧张地支吾半晌,“他——”
“他在哪儿?!”晏清江嗓音又猛地一提,险些破音,山间骤然起了一阵狂风,横着卷了过来。
任沧澜在那风中与他对视,默了半晌终于道:“在边关。”
他话音未落,晏清江周身魔气陡然大盛,他阻拦不及,只眼睁睁瞧着他面无表情一振袖,在那疾风之中,瞬间无了踪迹。
“都是我的错,”任沧澜等他消失,这才低声自责,“是我回来晚了,我应你的事,都未能做到。”
晏清江一走,任沧澜便抬手在胸前掐了个指诀,赶紧去追,眼下温钰已经死了,而晏清江——决不能放任他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