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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深知师弟睚眦必报的性情,倒也没有因为卫庄挖苦的腔调感觉不自在。“我是为了漳水之盟而来。赵国受过韩国的恩惠,理应报还。盖某只是想尽微薄之力。如果卫将军信不过同盟,盖某自当离去。”

    “我何时说过信不过你?师哥的本事,我是最清楚的了。”卫庄卷起袖子,伸出一只手臂,“我的身体如何,师哥试试便知道了——”

    盖聂大步走过去,抬起右手搭脉查看。赤练需要咬牙切齿才能忍住不出声——将脉门暴露在仇敌之前,乃是武者大忌。师父不是说他们师兄弟自入门之日起便是死敌的么?

    “这脉象好生奇怪……难道……”盖聂专注地自言自语着,忽然眼神一变,仿佛意识了什么,却已躲闪不及——卫庄闪电一般反手扣住了他的内关外关,一股凶悍的内力如火燎一般冲进了他的经脉之中,令他全身真气逆乱,再也无法支持。

    卫庄一连点住师哥身上几大要穴,一手扶着瘫软下来的身体,另一手敲了敲身后的棺盖。

    “把这东西撬开。”

    流沙之中立刻有人拿着凿子和撬棍,打开了方才被简十六钉死的棺木。卫庄冲着不能言语的师哥妖娆一笑,接着将他整个人扔了进去。

    “钉上。”

    “是。”

    赤练张大嘴巴看着这两人一瞬间换了个内外,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卫庄满意地抚摸着棺木的边沿,吩咐手下准备开饭时,她才忍不住走上前去道:“卫庄大人……”

    “何事?”卫庄似乎完全没有听出称呼的变化,仿佛赤练从来就是这么喊他的一般。

    “大人……属下有个请求。”她咬咬牙,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属下以为,盖聂此人虽然敌友难分,但毕竟在路上襄助我们多次,于我本人也有救命之恩——”

    “哦?你可是舍不得?”卫庄挑眉道。

    “属下只是——请大人给他个痛快。”不见天日的活埋实在是太煎熬了;赤练觉得盖聂这个人……至少值得一把剑。“属下可以亲自动手。”

    卫庄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却忍不住越咧越大,最后哈哈大笑起来。赤练从未见过他如此高兴过。

    “你以为我要埋了他?哈哈哈哈……这主意不错,早晚我会动手,不过不是今日。眼下他的用处还有很多。我要把他活着带回云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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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三十七

    破之章五

    夜深露重,卫庄却无暇休息。为了补充体力,他一口气吃了数斤干肉,若干蔬果,佐以从新郑带来的祭酒;一边吃喝,一边听火魅事无巨细地叙述这几日来的遭遇。他对流沙途中的数度遇险无动于衷,直到听说无恤等人的惨死,才略微皱起了眉心。

    “下臣思虑不周,让殿下受惊了。”食毕,卫庄转头对赤练说道,“公主心思慎密,以假名称呼,行动的确会方便得多。”

    “我……”赤练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今后,赤练就是我唯一的名字了。大人您也不必再为过去的名号拘束。亡国之人,还有什么君臣之分呢。”

    卫庄轻笑了一声,道:“不错,我等不过一群亡命之徒,今后只有不择手段,不计代价,才能换得些许立足之地。”

    他说着匆匆推开杯盘,就着火盆的光亮写了几封绢书,再一一唤人进来,暗中授以机要。得到密令的人便连夜备马启程,除卫庄本人以外,余人皆不知其去向。赤练见他丝毫没有因为流沙的伤亡产生一丝一毫的慌乱,行事从容不迫,与前几日流沙众人一遇到意外便方寸大乱的样子迥然相异,不禁心下一定。

    虽然眼下只有区区数十人,卫庄却有如在军营里调兵遣将一般,动止有法,井然有序;倘若不是他身后靠着的那副棺木里不时传出“笃、笃、笃”的声响,就更毫无瑕疵了。

    “……小庄,放我出去。”

    卫庄起初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然而随着敲击声越来越大,他感觉在属下面前实在有些挂不住,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棺木的侧面。

    “看来这些日子师哥功力见长啊,不到半个时辰便冲开了穴道。”

    “为何关着我?”里面的人瓮声瓮气地问道。

    “经年不见,在下对师哥甚是挂念,有许多重要的话要对师哥说。可惜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有请师哥随我到某个僻静之处——”

    “放我出来,我愿随行。”

    “哼,怕是我们一到地方,师哥便要以国事为重,后会有期了。”

    棺材沉寂了片刻,又道:“……你若坚持如此带着我,必用车载,这样不但拖慢行进的速度;而且行进的路线便只有车马能够通过的道路,容易被人料着先机。但若是放我出来,我们进可骑马,退可步行,走常人想不到的山林小路。况且此趟行程前途未卜,你难道不想多一个可用之人?”

    “不必了。接下来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倒是师哥还是最好还是闭气调息,以玄武之术封闭五感,否则接下来的一路上要是渴死饿死了,可算不得我的。”

    “就算我不需要饮食,”棺材谆谆善诱道:“可是方才对付罗网的杀手时身上不甚溅上许多血污,倘若不让我沐浴更衣,还长期躺在狭隘之处,衣裳之内必会散发出异味,招来蚊蝇……”

    “你本来就是一个死人。倘若被人拦路盘查,有些异味反而更真些。”

    这话说的如此堂皇,白凤却凑到赤练边上咬耳朵——“当初卫庄大人在里面的时候,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搁进去些鲍鱼?”

    如果自己轻功再好一点,赤练很想在那小子最引以为傲的脸上狠狠掐一把。不过她更担心卫庄的反应。以他的耳力,还不至于听不见距离这么近的胡言乱语。

    ……可惜卫庄似乎真的不曾听见。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与一口棺材辩合斗气之上。

    “小庄,我方才查你脉象,虽然看似浑厚,实则外盈内虚,色厉内荏,非康健之象。倘若你现在放我出来,我便可以以自身真气为你导通奇经八脉,对你复原极有好处。”

    “哦?那么这算是一场交易?”

    “是亦无妨。”

    “那么我拒绝。”卫庄短促地笑了两声,“我对本门内功心法的钻研,远比你这逃徒要强得多,大可自行调息;我又何必与一具尸首谈条件?”

    “……我还没死。”

    “从今日起,你不妨学着当一个死人。”安静,顺从,并且绝对不会逃走。

    盖聂游说不成,干脆以手掌一击一击地拍打在棺盖上,似乎意欲强行破木而出。卫庄又狞笑着道,制作这具棺的木材极为特别,本是他为了韩非的假死特别寻来的,能抵抗一般的金铁之击,又内衬丝絮,能吸取拳、掌中的内劲。但盖聂是个进了棺材也未必掉泪的人,于是整晚流沙中人都在烦人的敲击声中渡过。

    赤练极为愤怒,心说盖聂这厮如此卑鄙,一定是故意要让他们睡不好觉,于是半夜摸进正堂,本想把一盆凉水顺着棺盖上那个被剑插出来的孔洞倒进去。走到半路却惊悚地发现卫庄居然没有回屋休息,而是坐靠在棺木侧面,姿势像在调息吐纳又像闭目养神——仿佛完全不嫌吵。

    啊,这就是在战鼓声中也能从容淡定如孤鹤一般,纵横家的风度吗?赤练心生钦佩,遂放下水盆,悄然离去。

    休整了不到两三个时辰,卫庄忽然下令简家兄弟备好船只,四更启程,趁着晨曦的微光南渡回故韩境内。

    上船之后卫庄才向他们解释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原本的计划是上行云梦,本想出乎秦人的意料;如今既有罗网夜袭在前,又有简十六等告密在后,这条路便已不再是秘密。我们必须改换路线。”

    船只在波浪中摇晃着前进。一个大浪拍得舟身一斜,赤练也跟着趔趄两步,不由得伸手支撑在那具棺木上面。肌肤与木料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她挺直身体,惊异地发现乌黑的木板上方和两侧居然都蒙上了一层密密的水珠,而有的地方甚至结出了细小的冰渣。

    “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卫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棺木,“他想要证明,至少此刻,他的内力要在我之上。”

    说着,他一掌按在棺盖上方。手掌相触的地方木制的纹理发出哀鸣,所有的冻结刹那融化,白色的雾气从他的指缝间往上蒸腾。即使相距一尺,也能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力。

    但是,随着手掌渐渐向下凹陷,又有细小的冰碴子悄然覆盖上他的手指,有如活物一般往上攀爬,发出“喀嚓喀嚓”的吵闹声。

    卫庄脸色忽青忽白,变幻不定,手上抖然加重了力道。白霜瞬间被他逼退,笼罩在棺木上方的雾气又更浓了些。

    如此反复无声的较劲看得人心潮澎湃,直到操楫的简十五一脸愁苦地回过头来:“大人……再用力下去,船要沉啦。”

    卫庄轻哼一声,暂且松开了手。一个显眼的掌印印在木纹上,煞是威武。

    上岸后,他们换回车马,向东南方疾行,好几日都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或许真如卫庄所说,秦人没有料到流沙千辛万苦才渡过了河,居然还会重新折返回去,如此便把罗网的人手从南岸调到了北岸。

    然而,在进入楚国重镇陈城之后,卫庄便没了继续赶路的意思。众人暂且安顿在一所逆旅之中;一枚金丸,几匹丝绸,便让客舍的主人彻底忘了身份凭证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陈地处颍水上游,向南注入淮水,是中原的货物进入楚国腹地的重要中转之地;在秦将白起攻破鄢郢之后,曾做过楚国的国都。如今楚国虽已迁都寿春,陈城却依然人口兴旺,商旅云集;城中共有东、西、北三个较大的集市,北市专卖牛羊冢马等牲畜,东市专卖昂贵精美的丝织品、玉器、古玩,而西市才是寻常人家最常光顾的地方,出售各种农具家什,以及谷物、瓜菜、鲜鱼、木料、针线、药材等等。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操着各地口音、身着奇装异服的七国贾人。

    赤练在东市随意走了走,传入耳内的尽是些“韩国完了,接下来会是哪个”的议论,心中气闷非常,决定回去闭门修习幻术。刚回到逆旅,便瞧见卫庄正与一位楚商模样的人饮酒谈笑。那人的相貌极丑陋,衣饰却极华丽:上衣下裳皆是蓝绿色的丝缎,胸前点缀几只金线刺绣的喜鹊,鸟喙却是鲜红的玛瑙;腰间的带扣乃是一整块荆山玉雕成,两颗鱼目大小的鲛珠镶在靴尖,熠熠生光。与此人相比,卫庄的穿着打扮简直称得上朴素二字。

    她悄悄拉住从廊下经过的火魅,问道:“师父,那人是谁?”

    火魅摇头道:“我亦不知,但听大人说,此人乃是我们今后的引路人。”

    ……莫非是本地的豪强?赤练本想借口送酒、凑近听听二人的谈话,却被火魅拉住道:“此人虽是大人的朋友,毕竟不过是个商贾,以公主身份之尊,无需与他结识。”

    身份?赤练颇为不解。之前卫庄明明说过逃亡之中无需讲究什么身份官职,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但此刻忽然提起,难道他今后的计划,将会与“身份”有关?她这般考虑着,却也不好明问,便道:“方才我见您行色匆匆,可有何事需要徒儿帮忙?”

    火魅赧然道:“我在找麟儿。之前白凤说要带麟儿捉迷藏,现在他们两人都不见了。”

    赤练心下一沉:白凤绝对是那种和一个三岁的娃娃玩耍也会使出浑身解数,上房揭瓦无所不为的死小鬼。“我也去找。”她说着匆匆跑到院内,前前后后几进几出,终于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间间屋子地寻人,眼看就要闯入卫庄房中——且不说卫庄的居卧之处向来禁止一般人进出,何况现在那里面还摆放着某个异常危险的东西——一口藏着活人的棺木。

    她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一把将麟儿抄起来就要往外走,忽然听见一个有些闷的声音喊道:“赤练姑娘,请留步。”

    赤练顿时脚下一僵。“……你如何知道是我?”

    先前的路上盖聂很是消停了一阵,众人几乎以为他已经遵从卫庄的建议,规规矩矩地装死下去了。不想他从来没有放弃挣扎。

    “在下方才嗅到一股椒兰香气,便知来人是一女子。能够进入此间的,只有小庄最亲近的部下;而火魅夫人因沉珂在身,脚步虚浮,来人的步子却仓促有力,可见中气无虞。以上种种,便可推断出来的只有赤练姑娘你。”

    赤练对着棺材敷衍一笑,“不愧是大人的同门,真是心思敏捷。”

    “其实在下有重要的事要对姑娘说。”

    “对我?”赤练眼珠一转,“该不是想让我把你放出来吧。”

    “正是。”

    “你还是继续做梦吧。”她说着抬腿就要往外走,急得里面的人又喊道:“此事攸关卫庄性命,不可轻视。”

    “哎,你可真不会骗人。”赤练道,“把你放出来,才会威胁到卫庄大人的性命吧。”

    棺材里面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姑娘,你我虽然不算熟识,倒也有一段同路之谊;姑娘不妨扪心自问,倘若在下有加害卫庄之意,又怎会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