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应过近卫军的号召么？”

    “没有。”

    “所以，如果把你当成近卫军的普通一员……”张新杰毫不留情地说道，“你早就被开除党籍了。”

    “我有党籍？”叶修非常惊讶。

    “有的，我查过了。”张新杰淡淡地说。

    “好吧，那么作为拥有党籍的近卫军副统帅，我对近卫军的未来表示担忧。”叶修清了清嗓子，“这么多年来，近卫军一直低调发展，从来不插手政治活动。这次大举支持喻文州，恐怕只是个开始吧？”

    “我不清楚。政治动向不是我关心的内容。”

    “确实，这个我该去问喻文州。”叶修一脸惆怅，“我就关心一件事，刚才忘了问雪峰了……要是近卫军解散了，论坛里的游戏资源会被删么？”

    “……”

    “有几个资料片没下，回头让沐橙抓紧给我拖下来。”

    “你心情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叶修的关注点如此奇怪，让张新杰忍不住开口问道。

    “也不全是。”叶修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雪峰走了之后，少天给我带回了一个消息……”

    张新杰屏住了呼吸。

    半晌，叶修慢慢地说道，“一个坏消息。”

    第135章 叶张线：假如爱有天意

    海浪拍击着船舷，发出空荡荡的回响，两个人在海风中并肩而立，一起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你有弟弟么？”叶修很突兀地问。

    “没有，我是独生子。”

    “那你有父母吧？”

    “……有的。”

    “你爸妈很正常？”

    “很正常。”没有计较叶修的神逻辑，张新杰认真地回答道，莫名地感到一阵揪心。

    “你也知道，我家老头比较……一言难尽。”隔了一会儿，叶修小声说，“我家就是那样了。”

    “嗯。”

    对于叶修的家庭背景，他其实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是隐约听见过传闻，说他的家族曾经显赫一时，涌现了很多高级将领。但不知为什么，及至他父亲这一辈，却没有人再入伍从军，而是所有人都齐齐地投身政界。所谓隔行如隔山，这些潜在的军事天才，从政之后全都泯然众人，唯一一个做出点成绩的就是叶修的父亲，大部分还都得归功于祖辈功绩的余荫。

    而事实证明，这位过于耿直的铁腕政治家，其实真的不怎么具备政治头脑……在一次派系斗争中，他轰轰烈烈地败下阵来，从此在联盟中销声匿迹。

    “所以，我和我弟都想离家出走，这也就不奇怪了。”

    “你有弟弟？”张新杰抓住了重点。

    “双胞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叶修微微笑了笑，神色变得很柔和，“不过从小到大，我爸妈从来没认错过我们，这也是一种才能。”

    这不是一种才能……而是因为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人和你相似。张新杰默默地想着，即使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后来，你弟弟离家出走了？”张新杰追问。

    “我很多年没见他了。”叶修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就像是他所凝视的、黑暗中的海面，“12岁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我把他害死了。”

    “那不是你的错。”丝毫不明白前因后果，可张新杰近乎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他一贯严谨，凡事讲究有理有据，从不轻易下断论。然而一旦涉及到叶修，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替他辩护，完全不问根由。

    “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他。”叶修眺望着海天之间无尽的黑暗，沉声说道，“所以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很高兴。我能接受他恨我、不原谅我，只要他活着，这都无所谓。我让少天去找他，希望他能回到联盟……”

    “他不肯原谅你么？”张新杰隐约猜测到，黄少天作为信使必然失败了。

    “还要糟。”

    “他恨你？”

    “还要糟。”叶修顿了顿，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说道，“他对少天说，‘我没有哥哥’。”

    他复述那五个字的语气，让张新杰感到胸口一阵抽痛。心情不好么？不，那明明就是痛苦，海一样深邃、又无边无际的痛苦。

    有一个人，你们共同分享了童年的回忆，从尚未出生起就拥有世界上最紧密的羁绊。你们一起成长，拥有过无数温馨的点滴，注定要互相扶持到垂垂老矣……但突然间，一切都不复存在，另一个人粗暴地将这一切抹去了，仿佛你生来就是孑然一身。

    很痛苦么？大概是很痛苦的吧？张新杰没有兄弟，他无法切身地感受到这种手足之情。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痛恨起自己独生子的身份来了，尽管这种痛恨毫无逻辑。

    “雪峰告诉我，他加入了‘冲锋队’。”

    “那个敌国的种族主义团体？”太过震惊，张新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听说过这个团体，近年来兴起在敌国境内，却是旧酒装新瓶，仿佛某个恐怖的种族主义幽灵回魂。这个组织内，聚集了大量的疯子、阴谋家和激进右翼份子，视联盟为洪水猛兽，宣称要对联盟进行屠杀和种族清洗。

    “他从小的理想就是离家出走，现在又有理有恨我，不想回联盟，也情有可原。”叶修不再看海了，而是转头望着张新杰，“但我没想到，他抛弃了过去，抛弃了家庭……现在，竟然连祖国也抛弃了。”

    他凝视着张新杰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痛苦、遗憾和无奈。一旦撤下那坚不可摧、镇定从容的面具，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哨兵，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自己的向导面前。这样赤裸坦诚的姿态意味着什么，张新杰无暇去想，他只知道，一股巨大的悲痛和震撼快要把他击倒了。全凭最后一丝意志支撑着，他才没有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叶修，竭尽所能地安慰他。

    安慰……叶修竟然在向他寻求安慰？那个不可战胜、从容冷静的叶修，竟然会流露出脆弱的姿态，向自己寻求安慰？究竟是多深沉、多强烈的痛苦，才能让叶修也无法将其隐藏、独自承受了？

    ……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张新杰突然明白了，今晚叶修会徘徊在自己门外，理由其实最简单不过。作为一个哨兵，在痛苦时渴望向导的安慰，这根本就是本能的反应，如同饥渴时渴求食物，疲劳时渴求睡眠。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叶修所需要的，是作为向导的自己……是能够安抚他的情绪、驱散他痛苦的，作为向导的自己。

    可那样的自己，根本不曾存在过。

    如果能让共鸣阻抗消失，如果能在此刻对叶修进行精神调控，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张新杰一定都会欣然答允。可现实就是，作为一个向导，他对于叶修的痛苦无能为力，再怎样尝试也只能徒劳而返。

    而自己又该怎么安慰他呢？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么？这样盲目乐观的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张新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张新杰说，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撕裂他的喉咙，“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叶修愣了愣，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很想伸手把张新杰抱在怀里。可最终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摇头说道：“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张新杰想。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向导，无论是黄少天、张佳乐，甚至是陈果、唐柔，他们中的随便哪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给予叶修安慰吧？

    叶修所需要的，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你不该让我安慰你。”张新杰说，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流露出一股绝望，“其他人都比我更合适。”

    叶修笑了笑，这是张新杰所熟悉的，那种略带嘲讽却又令人心跳的笑容。在短暂的脆弱之后，叶修又变成了那个强大、从容的哨兵，但张新杰知道，痛苦并不会因为掩饰而消失不见。

    “但问题是，我不想让其他人安慰啊。”叶修轻快地说。

    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神彩，那是一种有点玩世不恭、但又非常坚定的眼神。于是张新杰明白了，和以前许多次一样，叶修又做出了选择……无论他多么聪明睿智成熟老练，在和自身利益相关的事情上，却总是那么草率随性。

    没有一次，叶修做出的选择，是符合自身利益的。尽管能够透彻地分析利弊，可最终他所选的，只是自己喜欢的或想要的，丝毫不考虑后果。在别的问题上，他总是运筹帷幄城府深沉，可唯独在自身相关的事情上，他表现得就像个最任性的孩子。

    而一旦做出选择，他就永远都不会改变。在有些事情上，叶修是最顽固不化的人。

    “叶修。”张新杰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心中同时翻涌着强烈的矛盾、恐慌和痛苦。

    “哎。”叶修笑着答应了一声。

    虽然他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半靠在栏杆上的身影，显得那么寥落又孤单。

    无法压抑的情感突破了边界，在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之前，张新杰已经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切都会好的。”在他的耳边，张新杰低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

    隔着厚厚的大衣，他的体温和心跳还是能清晰地传递过去，让叶修感到胸口突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有时候，你向某个人寻求安慰，其实并不是想要他为你做些什么。有时候，你只是需要确定他爱着你，并且知道他在你身边……

    这样就够了。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伸出手去，也紧紧地抱住了张新杰。在广阔而寂静的海面上，他们久久地拥抱在一起，直到旭日初升。

    第136章 叶张线：假如爱有天意

    前线指挥所里的人都注意到，他们的总指挥和顾问之间，渐渐变得有些不寻常了。

    两人早就是注册公示过的已结合哨兵向导，可在外人看来，叶修和张新杰之间却从没有什么暧昧。哪怕天天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对哨兵向导见面也只讨论工作，偶尔开个玩笑都少见。

    尤其前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要叶修出现，原本就很严肃的张新杰更是表情生硬，周身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众人表面上装作熟视无睹，私下里却都在偷偷议论，这对哨兵向导果然和传言的一样，是有名无实的已结合——非但没有暧昧，简直就是有仇。

    可自从两人漏夜同行，去了一趟新堰半岛之后，再回来时，气氛就渐渐有些不大一样了。要具体来说，似乎两人的行为倒也没什么变化，仍是见面只谈公事，张新杰也依旧不苟言笑。可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两人相处的时候，那种感觉突然变得活泛多了，仿佛大地回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