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胜等了半天，从原先的不安变得有些焦躁，刚想挪一挪坐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似虫鸣又似嘶吼的诡异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往忠胜卧房赶来。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片刻后，忠胜卧房门口的台阶上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正在蠕动的东西。

    仔细看来，那竟然是一堆虫子，在地板上铺得密密麻麻，像水流一般朝忠胜的方向涌来。

    忠胜被吓了个激灵，手抖着指向帘后，差点喊出声来，幸亏一旁的博雅及时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那虫鸣嘶吼般的叫声此刻已充斥了整个屋子，变得嘈杂不已。

    虫子们轰鸣着扑向屋子中间的人偶，片刻就爬满了人偶全身，开始撕咬起他身上的“血肉”。不消片刻，便把“血肉”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具“遗骨”。

    把人偶忠胜吃光的虫子们像在庆祝着什么一样，发出持续吵闹的叫声。

    而帘幕后的忠胜此时已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倒在地上，身子不停抽搐。

    博雅也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惊骇不已，木然地转头望向晴明，却见晴明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紧盯着帘后的动静。

    虫子们又将忠胜的房间爬了个遍，唯独没靠近晴明的结界。

    一阵探索无果后，虫子们终于朝门外退去，那嘈杂的叫声也逐渐远去。过了好一阵，周围才彻底安静下来。

    “看来是安全过关了啊。”晴明第一个开口道。

    “晴明大人……这……这……”忠胜依旧在混乱状态，变得语无伦次。

    “抱歉，让忠胜大人受惊了。”晴明微微颌首致歉，“不过这么一来，也确认了妖鬼的正体。”

    “正体……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博雅问道。

    “那些虫子，恐怕就是被忠胜大人斩杀的那名盗贼——不，应该说，是那盗贼的遗骨。”

    “遗骨？”

    “正是。有一种方术，名为‘骨化虫’之术，是指将被昆虫啮咬至死、怨念极深又无法成鬼的遗体尸骨幻化成虫子的形态，再通过吃掉活物来壮大怨念的力量。虫子的体形和数量会随着怨气的加重而变大，等到吞噬掉一定数量的活物时，那遗骨便可成为真正的妖鬼，且极难对付。”

    “等……等一下，晴明大人，你刚刚说那盗贼是被昆虫啮咬至死？”

    “是的，恐怕那盗贼掉下悬崖时仍一息尚存，这也是为什么三叶法师的除灵仪式会无效。只是那盗贼最终仍被毒虫活活咬死。即便他并非是被忠胜大人所杀，但也因此对忠胜大人存了极深的怨恨。”

    忠胜低下头，默然不语，片刻后又抬头问道：“那……这次算是骗过他了吧？那些虫子不会再来了吧？”

    “不，刚才只是一时之计罢了，真正的退治现在才要开始。”晴明站起身，“博雅大人，我们走吧。”

    “咦？要去哪里？”

    “船冈山。”

    （三）退治

    晴明和博雅拜别了藤原忠胜，来到门口，他们来时的牛车已停在那里。

    “抱歉啊博雅，看来今晚你是没法休息了。”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为何如此匆忙？”

    “替身术只能骗那妖鬼一时，如果今夜不将它驱除，忠胜大人明晚还是会有危险。”

    “这样啊……”

    言谈间，晴明已坐上牛车。博雅挠挠头，也跟着坐了上去。

    最近平安京的鬼魅增多，夜晚鲜少有人出来活动。

    空无一人的大路上，只有晴明的牛车在行进，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车上的空间并不宽敞，坐了两个人便稍显拥挤。车厢内也是昏暗一片，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然而即便如此，博雅也完全不会觉得不自在，反而有些享受和晴明独处一个空间的时光。

    “呐，晴明。其实关于忠胜大人这件事，我还有几处疑惑。”

    “哦？”

    “区区一名盗贼，怎么会施展你说的那个‘骨化虫’之术呢？那个偷走佛顶咒的人又是谁？”

    “问得好，博雅，这也正是我最担忧的问题。”

    “怎么说？”

    “‘骨化虫’之术，只能由旁人施展，也就是说，是有人将此术施加在那盗贼的遗骨上。如果我猜得没错，偷走佛顶咒的，恐怕也是同一人。”

    “可是那人为何要这么做？”

    “这也正是我最想知道的。”晴明沉默了一会儿，“而且……”

    “而且？”

    “而且‘骨化虫’这种邪术，早该在150年前就失传了。”

    “诶？！”

    “150年前，有一个名叫白石宗部的人创立了‘白石神道’，此道不奉善行，专事害人的邪术，最后甚至祸乱宫廷，被当时的桓武天皇下令诛灭。29个弟子传人尽数伏诛，白石神道也自此失传。”

    “照这么说，‘骨化虫’之术原本也是‘白石神道’的法术？”

    “是的，是白石宗部独创的法术。”

    “怎么会……”

    “这件事的确令人在意，也许退治妖怪时，能得到一些线索。”

    博雅摸了摸腰间的佩刀，那是之前藤原忠胜用来斩杀盗贼的刀。

    “晴明，一会儿我该怎么做？”

    “那些虫子回到船冈山以后，应该会回复到遗骨原本的形态，到时候你先躲在一边不要出声，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你找准时机用忠胜大人的佩刀去砍它就行了。”

    “果然是要砍那东西啊……”

    “哦？又让你砍妖怪，你害怕了？”晴明的语调中有一丝调侃。

    博雅脸上一热，想起以前刚认识晴明不久的时候，为了驱除附身在敦平亲王身上的怨灵，晴明先将怨灵转移到不老不死的青音体内，再施法逼出，让博雅去斩。结果当时第一次见到这等异事的博雅哆嗦了半天才把刀挥下去。

    不过，这些年跟晴明一起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现在的博雅已与那时大大不同。

    “有你在，没什么好怕的。”博雅握紧佩刀，坚定地说道。

    “你……可真是个好汉子。”

    虽然看不到晴明的脸，博雅却还是觉得黑暗中的晴明笑了。

    牛车驶出了玄武门，原本平稳的石板路也逐渐变成了有些颠簸的山地。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晴明和博雅下了车，借着车前的灯火，大致可以看出这里是山脚处，只是四周并不见那些虫子的踪影。

    “晴明，我们要怎么去找那遗骨？”

    “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晴明将右手食指和中指贴近唇边，喃喃念起咒语。

    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径上，开始缓缓显现出一条发光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远处。

    “看来是往这条路去了。”

    “晴明，这是……？”

    “那些虫子吃下的人偶中，藏有我的追踪咒语。”晴明微笑着说，“博雅，刚才我给你的符咒还在吧？”

    “当然，我一直放在身上。”

    “好，那么从现在开始跟着我走，不要出声。等一下找到那遗骨所在地的时候，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若是时机到了，我会提醒你。”

    “嗯！”博雅重重地点了点头。

    晴明踏上有着发光痕迹的小径，博雅紧随其后。

    两人沿着痕迹渐行渐远，失去了牛车的灯火，四周变得昏暗不少，好在今夜月光较为明亮，并不影响前行。

    如果不是为了退治妖怪，而是在普通的日子里也能和晴明这样在月光下漫步该有多好。

    不知为何，望着前面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的背影，博雅心中竟突然冒出如此古怪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