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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面包牛奶,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我就走进那间客人房。房间还是老样子:雪白的墙,黑色的衣柜,缀满洁白玉兰花的青色床单,画着一片幽静森林的油画,藏青色的窗帘,印花的白窗纱,视野非常好的大窗,一碧的晴空和飘荡的白云。

    司乐的房间。

    我换上睡衣,半躺着靠到床头的枕上。

    对,司乐的房间,司乐的床。从见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这么想的,那个由奶奶和玉兰花香伴着长大的孩子,那个曾经想投进我的怀抱的孩子,我因此在这儿做过一个梦。

    我拉过另一个枕头,抱在怀里。

    司乐,我想你了。

    多么希望我怀里的这个开着玉兰花的绵枕是你,多么希望上面那朵盛开的花朵就是你,如果这样,如果真的这样,我的生活将多幸福,如果能这样,我就什么都可以放下了,我就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性去生活了,我的病,从此就好了……司乐,可不可以这样,能不能这样,可否让我爱你,让我完完全全地爱你,真实地拥有你……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想你无法停下,爱你无法停下,实际上,我们的故事并没有完全停下。

    司乐初三毕业后,我们没断绝联系。我是一直渴望我们从此中断,切断,老死不相往来的。可是司乐似乎不想中断,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善意还是什么,她像一首古老而动人的歌谣,常常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从我的耳旁飘过,等我抓住了那个乐音,等那个乐音漫湿我的心灵,它又余音散尽,不知所踪。所以,我们无法结束,我的心灵故事无法结束,我的快乐和痛苦无法结束,我的毒瘾也就不停发作……司乐是个残忍的孩子。

    我睁开了眼睛,把怀中的枕头放回原位,转眼看着窗外碧蓝而空旷的蓝天。欲念已经消失,让我就静静地想你,好吗?想那些突然出现在我生活中的片段,那些短小的散文诗,那仅有几行的却又余韵无尽的抒情句。

    我想问问你啊,这样的作文题目从哪个角度思考比较好?她在电话的那头羞涩地说。

    你帮我查点资料好不好,我家的电脑坏了。某一个春雨迷蒙的晚上她发来信息。

    明天你回不回单位?我爸爸让我帮他查点关于股票的资料,我家的电脑网线断了。一个周五的晚上她打来电话。

    我在你家附近,我想喝你上次打的那种果汁。等一下我就来好不好?一个仲夏的傍晚她带着重感冒的鼻音在电话那头撒娇。

    下班后等一下再回家吧,我爸让我带月饼来给你。中秋前的一个傍晚,她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我单位的门口。

    我总是失眠,怎么办?一个初冬的晚上,她发来信息。

    我刚看了一本书,挺好的,你也去买来看看吧。年后刚上班,她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

    她是天上偶尔飘过来的一片云,是路旁突然冒出来的一朵花,是深巷里猛地探出头来的一个绿枝,是繁杂的人群里露出的一张笑脸,我不能拒绝她的出现,无法抵挡自己的想念。我着这些抒情句,回味着这些散文诗,在心里将它们转换成咏叹调,交响曲,史诗,让它融入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渗进我生命的每一天。

    故事无法结束,只要司乐不决断,我就没办法让它结束。我深深呼了一口气,回顾很累,确实也该睡午觉了,我重新闭上双眼。

    2 太虚幻境

    你在哪里?

    在江边啊。

    我以为你走了呢。

    没啊,等你呢。

    夕阳真好,水暖暖的,风很凉。你竟然没走,你竟然在等我,你竟然笑着,那么温柔。

    我刚才在那边街上看到有人在卖蚂蚁呢。我告诉你。

    哦。

    那些蚂蚁好有趣的,它们在飞来飞去地表演交谊舞,本来我也想买的。我望着你含笑的双眼。

    怎么又不买了呢?

    太贵啦。

    多少啊?

    一百元两窝,一窝两只。一袋蚁食十五元。有一个女孩子买了两窝。太贵了,我说,我也怕把它们养死了。

    嗯。这样啊。你轻轻地笑着,眼里闪着洒满夕辉的水光。

    你的笑容好美,头发被江风吹到脸上,你双手拉着裤脚,站在江水中,看着我,一直在看我。水面上,天空中,你的脸上,全是金黄金黄的。

    我好累。我靠在你肩上,一只手搭到你的另一个肩上。你没有离开,你一直让我靠着,我感觉到你轻轻吻了我的手指。

    那些高速路好奇怪,四通八达,在城市的上空,跟铁路连接起来了,那些火车好神奇的,它会在三百六十度拐弯的铁路上流畅地掉头行走。铁路就连在高速路上,像连在蜈蚣躯干上的足。我不知要去哪里,在高速路上,一个人,吹着风,飞一般的,要到哪里。好像我总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乘搭的什么交通工具,那么自由地穿梭。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你,听到你,你都在。

    也许我们是在太空吧?跟你一起在太空。

    我们牵着手在走,在树下,在风中,在楼宇间。风把阳光抱起来,挥洒到我们身上,还有身边的绿叶上,白墙上。我们的手在柔滑的风中牵起一个春天,一个夏天。

    我走在林荫道上,一阵清脆的鸟鸣唤得我抬起了头。啊,原来我行走在一片高大的玉兰树林里,难怪那么香。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等一张开眼,林间竟稀稀落落地出现了几间高大的房子。在一个三楼的窗户上,我看到了你。可是你怎么了,怎么那么冷漠,那么抑郁。你看着我,让我的心发痛。司乐,我叫了你一声,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在朦胧的泪光中,你跳到了玉兰树上。司乐!我大叫一声,仰头围着玉兰树找你。你藏在茂密的大片大片的绿叶里,星星点点的白花遮蔽了你的脸容,恍惚间你时而笑,时而哭,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我抱住树干往上爬,我要看到你,我要跟你说话。等我快爬到的时候,你突然一纵身又跳回了窗子里,你并不看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存在,你伸出纤长而有力的手,轻轻把窗户关上了。司乐!我在心里大喊。突然,我双臂里的玉兰树在剧烈地颤动,我一低头,发现了一群正在挥动电锯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惊叫,玉兰树便带着我轰然倒地。

    我没倒在地上,我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司乐躺在我的身下接住了我。啊,你的身下全是诗一样碧翠的叶子,全是芳香的玉兰花。傻瓜,你说,我爱你。

    有一个声音跟我说:我在大山的深处,我等你。

    那是一个亲爱的声音,带着羞涩,带着芳香的口气,我还听到了它温柔的叹息。我知道的,你在那里。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在心里笑着,就赤着双手双脚准备出发。

    我一快乐,发现自己变得异常轻盈,整个身体飘飘欲飞。我瞧了瞧自己的双臂,学着鸟儿将它们扇动起来。我飞起来了,飞得越来越高。我飞过田野,飞过城市的上空,飞过一道一道河流。我在这儿。我听到她在叫。她的嗓音在蓝天上飘,在蓝天下飞,在大地的深处回响。我知道的,你在我飞过的每一个地方。我不急不慢地扇动着双臂,高空的气流从我的身上徐徐滑过,好清凉的风啊,好柔滑的雾啊,我的指尖触到了它们的气息。我在这儿。她说,柔美的嗓音随着气流的叹息在我的身上绕来绕去。

    我拨弄着你的气息,我在你的气息里遨游,穿过云层,穿过一束一束阳光,啊,你在这里,你在我的腹下,托着我飞翔,你在我的臂弯,亲吻着我的颈脖、鬓发,你在我的前方,在一切目光可以抵达心灵可以想象的地方,铺展开金色的大道,牵引着我舒展我的四肢,舒展我的视野,舒展我的胸怀。

    来吧,她说,把含笑的目光变成了满天地的阳光。来吧,她说,愉悦的笑声随着空气清新了整个大地。

    我看到了大山,看到了群山,苍翠茂密,云蒸霞蔚,仿佛一个碧绿的海洋。碧绿的海洋重叠着绿,复制着绿,堆聚着绿,纵横着绿,绵延着拓展着耸动着爆发着喷射着绿,千沟万壑全是绿!你在那里!我哭了,又笑了,你在最美的最激动人心的绿里。我让那两道长长的泪流洒向绿野,我让眼里的两道阳光射向群山,我哭着又笑着在群山的上空来回飞翔,不停盘旋。

    我爱,你在这里!我喃喃着。

    我爱,你在这里!我大声说。

    我爱,你在这里!我拼尽全力喊。

    林涛阵阵,群山轰响:我爱,我爱,我爱,你在这里,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绿海瞬间如浪涛般波荡、翻滚,一片一片的白云飞到山头,聚成一幅四海归心的壮观大图。突然,手里握着长剑的孙武从天下飞了下来,他用长剑往浩浩荡荡的云海一指,山林的上空便立即进行云海大阅兵。随着一声低沉的琴音,孙武“唿”地乘云而去,佩着白玉的伯牙携着琴长衣飘飘地架着雾飞来了,他坐在翠绿的山巅,轻轻拨动了他的素琴,云尽散,雾缭绕,众鸟鸣,林壑响,水轰鸣,《高山流水》在云蒸霞蔚的苍翠里巍巍乎攀援、洋洋乎流淌……

    来吧,我等你。鸟儿叫。

    来吧,我等你。树林唱。

    来吧,我等你。雾太息。

    来吧,我等你。水奔腾。

    来吧,我等你。山齐鸣。

    我来,我就来。司乐,我就来。我重新扇动我的双臂,云儿已为我做好了衣裳,雾儿早为我裁好了裙带,霞光也给我佩上了鲜花,我飞着,像个世外仙子。司乐,那个像白莲在盛开的山谷就是你藏身的地方吗?那万道圣洁的光芒就是你的怀抱吗?那将要把我融化的芳香的气息是你的吻吗?我来了,我来了啊……

    我飞进了大山的深处,那个盛开的莲心。

    3 围城

    洁白的莲花随着我的飞入慢慢合拢,当我接近它的莲心,圣洁的光突然消失了,那嫩绿的花心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隧道,我一边呼喊着一边顺着漫长的隧道滑行,最后坠落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山洞,洞内的空气一会儿燥热异常,一会儿冷风阵阵,那阵阵冷风与燥热的空气充满着男性的粗野,仿佛一道道漆黑而犀利的目光,给人无尽的威压,又如急速翕动的鼻翼不停嚅动的嘴唇,呼哧呼哧地喷发着令人狂躁的热气。我要出去,我必须出去!我在洞内团团转,但是找不到一条通道,找不到一扇天窗,看不到一线光明,看不到一丝线条。我张着双臂,伸开十指,摩挲着洞内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块石头,我感觉到了山洞四壁上遍布的青筋似的裂缝,我顺着一条粗大的裂缝,使劲掰,直掰得双手热辣辣地抽痛,粘糊糊的液体粘得满壁满地,终于,轰隆一声,一块石头被我掰了下来,我伸手探向滚下石头的空间,我拽到了一棵树,一条粗壮的树干,一个粗大的树枝,一些宽大的叶子。树应该是长到有阳光的地方的吧?我抱着树干爬出了山洞。

    我顺着树干不断往上爬,可爬了好久周围还是漆黑一片。慢慢地怀抱里的树不见了,它变成了一堆粉末,硬硬的粉末,我嗅到了呛鼻的煤灰的味道。我爬到煤层了吗?我大吃一惊。我伸出一只手,探索我周围的环境。“隆隆隆——啦啦啦——”突然电闪雷鸣,我惊悚地缩回手,但电闪雷鸣并没停息,它们继续以震耳欲聋的轰响在我的耳边轰炸,白亮亮的闪电像一个一个锋利的巨爪,在毫无方向地到处乱抓。我终于看清楚了,我在地壳的深处,我在岩石林立的煤层!煤灰的粉末在空气里飞扬,黑黝黝的岩石像一只只巨兽,耸着肩捏着拳龇着牙,竖着尖冷的眼睛瞪视着我。随着电闪雷鸣的加剧,这些黝黑的岩石开始活动起来,它们在我的面前晃动,并不断向我迫近,我紧张得呼吸都快要停止了。突然,我怀抱里的煤堆动了,它嘿嘿笑了两声!我吓得猛地松开了手。我开始在这些活动的不断向我迫近的岩石间奔跑,企图找到一个可以冲出去的缺口。可是,什么缺口都没有!我徒然地东奔西突,汗水湿透了衣裤。

    在我就要绝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只正在轻轻扇动翅膀的恐龙,是一只翼龙!它像飞机一样停在我的面前,圆圆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我望了望它没有利齿的长嘴,战战兢兢地爬到了它的背上。才刚爬上翼龙便“呼呼”地快速扇动它的双翅,我还没回过神来,它就找了个空子飞出了煤层,在一个碧绿的大圆柱形天窗上呼啸上行。“啊——啊——”翼龙飞出了天窗,在无际的绿野上快乐地翱翔。天很蓝,在没有云的天上,到处都是展翅的翼龙,还有很多长着牙齿的始祖鸟。突然,所有的始祖鸟和翼龙都变成了风筝,正在摇摇晃晃地往下坠,我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惊叫一声就像飞机的碎片般从天上栽了下来。

    “啪!”我像一块烂泥巴一样摔到了地上,我散了架似的趴着,不再动弹。

    “吸溜——吸溜——”,有一条圆圆的东西在我的身上游走,发出蛇滑过草丛的声音。葬身蛇腹!我冒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张开双眼。那不是蛇,是一条龙!我惊异地翻身坐起来。龙在我的身边游走了一圈,又飞到我头顶的上空□□了一周,就乘着一片云飞走了。我惊魂甫定,开始想确定我身在何处。

    我在一座古城堡里。城堡的围墙不知有几米几十米高,它似乎一直连到天上。围墙上的每一块砖都非常巨大,没有任何规则,上面似乎还有许多图案。我走近一看,原来是我看不懂的甲骨文,在一块最大的砖面上,我找到了一行我看得懂的文字,那里用大篆刻着一行字:万里长城,永固不破。旁边用小篆签了名:秦始皇。

    我回到了秦朝?我惊疑地转过了身,眼前的这座城堡分明是现代化的城堡!有模仿欧洲的圆顶穹窿和廊柱,有模仿美洲的简约办公楼,有中国当代讲究造型比例适度的美观简洁的楼宇。我抛开了围墙,走向城堡的各个地方。那座带着廊柱和圆顶穹窿的楼房竟然是一个灵堂,女人的灵堂!里边到处是飘动的白绸带,到处是贞洁牌。我逃难似的冲了出来,走进那幢现代简约的美式办公楼。办公楼内陈列着各种农具,各种机器,各种现代化电子产品,整座大楼的墙壁上天顶上装满了镜子和扩音器,楼内一息不停地发出各种罗音,让人的脑子发胀发狂发昏。我抱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逃了出去。最后,我走进了那座比例适度、美观简洁的楼宇。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楼宇内从墙壁到天花,全粘满了照片,各种各样人的照片,各个时代各种年龄各种性别的人的照片,走进楼内犹如走进了一座人山,那些照片好奇怪,那里面的人全朝着你瞪眼睛竖眉毛耸鼻子张嘴巴,并沸沸扬扬骂骂咧咧议论不停喋喋不休,在那些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下你觉得自己在迅速缩小,在变成老鼠变成蝼蚁变成尘埃。我喘着气猛一转身拼命往外跑。可是,外面庭院里的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挂满了白绸带和贞洁牌,草地上到处摆放着嗡嗡作响的农具、机器和电子产品,所有的花朵上树叶上都是表情各异发出各种声音的头像,连道路上的石头都刻着会跳动的字,甲骨文,大篆和小篆。我越发觉得头脑发昏,内心发狂,身上的零件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了。我开始沿着围墙跑,希望能找到一扇门,一个缺口,好让我冲出去。可是无论我怎么跑怎么找,就是跑不完,找不到。我急了,就发疯地掘那些跳动着字眼的石头,希望能搬出一个地道来。

    搬开了搬开了,我连看都不看,就往地洞里跳,纵身一跃的瞬间,我的心马上发抖:我的身下是一个大泥潭,泥潭中全是枯草断茎,几条青灰的大蛇在吐着舌头匍匐蠕动!

    我大叫一声,扑通栽了下去。

    这么清爽的,不是泥浆,这么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