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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偶天成》
正文 第一章 莲花仙子
清晨,当阳光在窗纱上晕染出暖融融的金色时,晟语蝶从一个沉重的梦中醒来了。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枕边,没有那只叮当猫万年历提醒,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算一下日子了。从她发现自己变成古装美女那一刻起,到刚刚自己睁眼醒来那一瞬间,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按照她自己的计时方法,今天应该是周六,她通常会在这一天加班。她所任职的的玩具公司专门设计生产销往欧洲的毛绒玩具和系列布娃娃,她上个月刚刚升任首席设计师,这让她很大程度上可以将自己的设计理念贯穿到产品中去,而最让高兴的是,她的薪水终于可以让她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供房子了。
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上个周六她加班,中午同事喊她出去吃牛肉汤饭,她放下手中的设计图,流着口水往外冲,谁料脚下的细高跟鞋略略地往旁边一歪,她的整个身子就往一侧倒去,随即一个尖锐的东西戳在她的太阳穴上,她只感觉到一刹那的剧痛,世界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那时候,她叫乔萍萍。
而现在,她叫晟语蝶。
今天是周六,可是她不用加班,她只需要窝在这斗室之中,看看书绣绣花就好。她倒是蛮想回去上班的,可惜她现在不要说是上班,就连门外的那扇院门都迈不出去。
据说这位叫作晟语蝶的小美人在京城之中还是蛮有名气的。她十三岁的时候,当朝皇帝的九弟风liu才俊的渚阳王要画一系列的花神图,在民间遍访花神的原形,结果晟家两姐妹双双入选,姐姐晟语雁被选为牡丹仙子,而妹妹晟语蝶则被选为莲花仙子。
当时渚阳王在她的画像旁提一首诗:“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晟家殷丰,小姐的屋子里都有一面玻璃镜子,这位对自己还不太熟悉的新晟语蝶曾经站在镜子前面反复端详自己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在现代职场中磨砺出来的干练而独立的特质,根本不适合这具如出水清莲一般娇嫩的小身板儿。
为防露怯,她一直在装娇弱。不过通过这七天明里暗里的摸底工作,她发现这位晟二小姐也确实是娇弱。
她从丫环七儿的嘴巴里探来的情报是这样的:前一阵子本朝巨贾皇商之家平府要给他们家的嫡子二少爷平修祺选亲,京城有适嫁女孩儿的人家闻风而动,纷纷找上官媒婆子,塞金塞银的把自家女孩儿的画像往上递。
晟家两位艳冠京城的小姐,均到了待嫁年纪。晟老爷对自己的一双女儿非常有信心,只将晟语雁和晟语蝶的花神图拓下来往官媒手里一送,便坐等着攀高亲。
果然,没几天,私底下从媒婆那里探来的消息,平家对晟家两位小姐非常满意,两家十有八九要结亲家了。
再问:平二少奶奶只能有一位,到底是对两位小姐中的哪一位满意呀?
回答:平太太说两位小姐都好,还真难拿定主意呢,等二少爷回京后,问过二少爷再定,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于是,就在媒婆说的这几天内,晟语蝶出事了。她在自家的后花园假山洞中与晟府管家的儿子周华偷情,被晟语雁的亲娘陆姨娘带着一帮丫头婆子逮个正着。还没等到晟老爷和晟太太来平息事态,陆姨娘已经将晟语蝶的丑事宣扬得阖府皆知了。
两人被带到晟太太面前时,晟语蝶痛哭喊冤,说是姐姐的丫头小凤到她屋里传话,约她到后花园山石后面等着,有事要与她商量。孰料她刚在那里坐了没有一会儿,就被人从后面勒住,拖进了山洞中。
晟太太再问周华,这位年轻的小子两股栗栗,语不成句地坦白说,他与二小姐的情意由来已久,他对不起老爷太太,只求太太能饶他一条狗命,以后再也不敢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了。
晟语蝶当然要辩,结果找来丫头小凤和大小姐晟语雁房中的一干人等,均证明小凤一天都在自己屋里,未曾出门,晟语雁也在书房看了一天的书,大小姐屋里根本没人去给二小姐传话。
私通男人就该死了,居然还诬赖自己的姐姐,不仅没了廉耻心,连最其码的伦常道义之心都没有了!首先发现晟谍蝶私通的陆姨娘大声为自己的女儿叫屈,闹得沸反盈天。
晟太太一怒之下,便将晟语蝶关进这位于晟府西北角最偏僻的一处小院子里,勒令她反醒思过。
本来以为这事到底属于家庭内部矛盾,这样处置过了,也就完事了。谁知道没过两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莲花仙子晟语蝶与家仆私通,被当场捉奸的事。晟老爷和晟太太原先不过是痛惜一向娇憨懂事的二女儿怎么会做出那等违礼失节的事来,可是自从有亲朋好友旁敲侧击地开始探问此事后,晟氏夫妇便觉得自家颜面扫地,羞怒之下,彻底禁了她的足。
一个月后,平家的二少爷平修祺回到京城,平晟两家很自然地订下了晟语雁与平二少的亲事。平家备厚礼登门问名那一天,晟府设宴摆戏,热闹非凡。
晟语蝶就是在那一天,在听了七儿气哼哼的讲述之后,关上寝房的门,只留下两行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便将五尺青绫系上屋梁,将自己吊了上去…
新版的晟语蝶经常会望着天上的浮云,想像着两个灵魂在那里擦肩而过的情形。但愿此时在几百年后的北京,有一个全新的乔萍萍陪在她妈妈的身边,虽然性情大变,虽然柔弱懵懂,总好过让妈妈承受丧女之痛。
而她,一个独立而坚强的现代女性,一定会珍惜这次离奇的生命之旅,让自己的生命能量在这里再次散发光辉。
当然,口号在心里喊喊容易,真要付诸行动,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就像她现在,被圈禁在这冷僻的小院子里,院门都出不去,整天面对的人,只有一个七儿。这种境况之下,就算她有光辉,也只能在夜里当一枝烛台用一用。
在这个时代,她身为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顶着一个“私通”的罪名,一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那晟老爷晟太太还留着她一条命,已经算是十分顾惜她了。因此,当务之急是揭掉背在自己名头上的黑锅。
她的丫头七儿也是这样想的。七儿从小就跟在晟语蝶身边,与她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七儿的性格要比原来的晟二小姐刚烈一些,自己的主子受了冤枉,她当然忍不下这口恶气。
因为她偶尔可以出院子替晟语蝶领月钱用品、报个需用什么的,她就趁这个机会到处打听那天的事情,虽然没什么证据,可到底让她打听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实来。
本来她一直撺掇着晟语蝶找晟老爷评理去,怎奈晟语蝶自己不争气,担心证据不够,打雁不成再蚀把米,激怒了晟老爷,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七儿因为她这副软弱的性子,真是又憋屈又上火。
可是自从这位晟二小姐悬梁不成,被解救下来后,难过痴愣了几天,突然转了性子,开始积极主动地要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主动找她商议洗刷清白的事。
果然是经历了生死蜕变的人才会有所通悟啊!七儿看着晟语蝶的变化,欣喜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些感慨来。
“小姐,既然醒了,就起来梳洗更衣吧。”七儿见晟语蝶瞪着床帐子发呆,上前劝道。
晟语蝶叹了一口气,将思绪从遥远时空的那个周六拉回来,看了七儿一眼:“起了床,也无事可做,不如让我赖一会儿。”
七儿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凑到床沿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小姐,你猜我今儿一早打听到什么了?”
晟语蝶在被子里翻了一下身,脸冲七儿,很配合地问一句:“猜不到,打听到什么了?”
七儿心里兴奋,也没听出她的话里有打趣儿的意味,只管说下去:“我刚刚听给内院采买胭脂水粉的马婆子说,她在东市口的街上,看到周华了!”
“周华?”晟语蝶一下子弹坐起来,“他不是被打死了吗?”
七儿将嘴一撇,说道:“小姐,她们既然设了这一出计,当然会考虑周全喽。挨几板子无所谓,真让周华为了大小姐的亲事搭一条命,他能干吗?这其中必是家里行杖的人捣鬼,将他打个半死不活,说是丢到乱坟岗不让入殓,实则送出去养伤了。”
晟语蝶皱起来,想了一下,抬头对七儿说道:“我想知道周华为什么肯为大小姐做如此大的牺牲,这其中必有个缘故,我是不自由的,想出也出不去,你下次再有机会见外面的人,留心打听一下。”
“好,打听到这其中缘故,我们也好知道从何入手。”七儿认真地点了头。
晟语蝶将颈上的一只白玉莲花解下来,交到七儿手里:“这个你托人拿出去当了,换回来的银子,你留着打点那些人,好套些消息出来。”
七儿为难地看着那块玉佩:“我再另想办法吧,这玉是渚阳王赏的,是莲花仙子这个名号的象征,当了多可惜。”
晟语蝶将那玉往她怀里一放:“听我的,当了吧。名节都没了,还什么名号?”
正文 第二章 姐弟情谊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垂髫男童穿着一身宝蓝色小团花的对襟袄裤,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往屋里望了望,然后迅速地闪了进来。因为心急,还差点儿被门槛绊了一跤,吓得七儿赶紧上前抱他:“哎哟!我的小少爷!你怎么又来了?被太太知道了,是要打屁股的!”
那小童一旦进了屋,心情就放松下来,扭着身子从七儿怀里蹭下来,往晟语蝶身上扑去:“二姐姐!我找二姐姐玩!”
这小童便是晟太太三十八时生的小少爷,名唤晟继堂。因为是嫡出,又是唯一的男丁,阖府上下拿他当眼珠子一样宝贝,他只要轻轻地一扁嘴,就会有不少于十个人冲上来又抱又哄。
晟继堂今年五岁,正是贪玩淘气的年纪,下人们一个看不住,他就会在府里到处乱蹿,每每惹得丫头们掀翻了府邸去找他。
有一天他又跟丫头们捉迷藏,从自己屋里偷跑出来。因为以前的藏身地点都被人发现了,这次他一路向西北方向去,就看到了一处孤零零的小院子。瞧瞧周遭无人,他轻轻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彼时晟语蝶闲极无聊,正在摆多米诺牌,那牌是她用院子里堆积的木板自己雕磨的。晟继堂见了晟语蝶,先就扑过去抱住她的肩膀:“二姐姐怎么在这里?你不是生病回祖宅了吗?”
晟语蝶那时候还不认识这位小少爷,听他喊自己二姐姐,大概也猜得出他是谁了。这样一个粉嘟嘟的小娃娃,估计扑到谁怀里,谁都会欢喜的吧。晟语蝶高兴之下,就教他摆多米诺牌。
小孩子笨手笨脚,扶起来这个倒了那个,正沮丧的不想玩了,却看到晟语蝶那边已经摆好了。他好奇地凑过去,蹲在那里看着。晟语蝶抱住他,抓着他的小胖手指头往第一张牌上一推,只听一片木牌相撞的清脆声音,摆好的牌一张接一张地连锁倒下,一直到最后张牌倒下之后,一匹枣红的骏马清晰地呈现出来。
晟继堂哪里见过这种游戏,当时就看呆住了,继而跳着击掌道:“好玩好玩!一匹马呢!刚刚我怎么没看出来?”
晟语蝶从想起玩多米诺牌,自己刻牌开始,到现在已经费了几天的功夫了,一旦成功,她也很高兴。于是她指着那匹马对晟继堂说道:“这是送给小堂的,以后小堂就骑着这匹马纵横江湖,当一个盖世大英雄,好不好?”
男孩子的本性,都愿意被人夸作是英雄。晟继堂咬着指头看着那匹马,想象着二姐姐说的纵马江湖,兴奋的脸都红了,抱着晟语蝶的大腿央求道:“二姐姐,这匹马给我吧。”
晟语蝶笑道:“这东西也不光能摆出一匹马来,还能摆出各种你想要的东西。不如这样吧…这牌咱俩儿一人一半,看谁想出的图样多,比一比好不好?”
“好啊好啊!”晟继堂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正抢着上去拾木牌,七儿洗了衣服回来,一见了晟继堂,脸色都变了:“哎呀!小祖宗!你可不能到这里来,让老爷太太知道了,不光你挨打,连累你二姐姐还要被骂呢。快!趁没人看见,小祖宗快回去吧!”
晟继堂到底是小孩子,让七儿一吓,拔腿就往院外跑。跑到门口,又舍不得那些牌,站住往后看着。晟语蝶笑着冲他摆摆手:“你只管回去,晚上你让一个丫头来拿这些牌,我一会儿就给你包好。”
晟继堂这才放心地开了院门,跑出去了。到了晚上,果然从他屋里来了一个小丫头,胆颤心惊地敲开了门,说少爷吩咐她来拿木牌。晟语蝶将装好的木牌递与她,那丫头抱在怀里,像是躲瘟疫一样,迅速地就离开了,看得晟语蝶一阵摇头叹息,七儿又是一顿咒骂。
不过丫头怕进这院子,晟继堂可不怕。他在一段时间内,疯狂地迷上了摆多米诺牌,天天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守着一堆牌摆来摆去,竟还真让他摆成功了几种图形。虽然只是一些方的或圆的简单图形,可他还是兴奋地跑去向晟语蝶显摆。晟语蝶每次都很给这小家伙面子,鼓掌夸赞,让晟继堂觉得自己真是聪慧无比,越发地愿意找晟语蝶玩。
只是他每次一来,七儿就要提心吊胆,这丫头总怕别人见了小少爷来这里玩,到老爷和太太那里去告状。因为晟老爷明令除了照料晟语蝶生活必需的几个人外,其他人一概不允许进这处院子。如果让晟老爷知道有人违了他的令,肯定要牵累她的小姐。
可是她家的小姐晟语蝶并没有这种忧虑,少爷还是个小孩子,更是不晓得这其中的轻重。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旦凑到一起,通常会玩得热火朝天,吓得七儿小心肝儿颤悠颤悠地,不时地到门口望望风,嘴里还会不停地催着:“今天就到这儿吧,少爷快走吧…”
为此她没少挨晟语蝶与晟继堂的白眼儿。
她也不明白以前自己的小姐是那么克己慎行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活泼?跟一个小孩子也能玩疯?她当然不知道此晟语蝶已经非彼晟语蝶。
此晟语蝶自从来到这一世,见过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七儿和院子里一个粗使的婆子,就只眼前这个年幼懵懂的小少爷了。所以她虽然知道自己是被禁了足,但是对这个府里的规矩到底有多严厉,还是没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因此她并不觉得弟弟来找姐姐玩,会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情。
当然,随着时移日迁,生活在异世的凶险会逐渐地显现在她面前,现实会给她上最直接的一课。就比如今天。
她正拿着自己闲极无聊时做的跳棋,教晟继堂玩这种后世由国外传到中国一种游戏。晟继堂一时之间搞不懂走子的规则,经常会大呼小叫地悔棋。晟语蝶假装跟他抢棋,一边吵着大丈夫应该落棋无悔,暗地里却让着他,哄着弟弟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最欢乐的时刻,屋门“霍啷”一声被推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晟语蝶这间小屋里还从没有这样热闹过,因此她本能地站起身来,却是愣怔在那里。
当先是一位中年妇人,圆团脸儿,皮肤白皙,眼角眉梢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气质。她穿一件湘色缕金梅花的对襟褂子,秋色的马面裙,头上梳着福髻,饰以三条珍珠链子,髻旁压一只金凤簪,身前身后呼拥着七八个人,仰着脸走了进来。
在她的左手边,是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妇人,梳了一个高髻,戴一朵玉色的绢花,洋红的袄子,葱青的裙子,一进屋就抻着脖子使劲地往里探看。
右手边则是一位年轻的小姐,这位小姐生得可真是漂亮,大眼睛里波光流转,秀眉轻扬,俏鼻挺俊,脸盘圆润,粉光脂艳。头上梳一对俏皮的反绾髻,髻上扎着成串的粉色珠花,上身穿一件粉色撒浅金折枝花草的短袄,浅金色的束腰,下身是粉色的素缎裙子,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撒了金粉的牡丹花,富贵而娇艳。
这三人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素衣素服,垂首缩肩地跟进来,一看就是府里的下人。
这一帮子人,晟语蝶一个也不认识。可就在她怔忡的功夫,晟继堂已经跳起来,扑向中间的那位中年妇人,欢快地喊一声:“娘!”
而七儿早在看到这帮人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口中唤了一句:“太太!”
晟语蝶据此断定,正中那位夫人便是晟府的当家主母晟太太了。她站在那里,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考虑自己是应该像七儿一样跪下呢?还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可以了?就在她还没有得出结论的功夫,晟太太已经开口说话了,语气是失望而冰冷的:“别人告诉我小堂在这里,我还不相信!关你在这里,不见你反醒,反倒愈发地轻狂了!连家规和老爷的训诫都不放在心上了!这还了得?”
虽然七儿以前也跟晟语蝶说过,少爷来这院子里玩,让太太知道了可不得了。可是真当她面对这样的质问时,她的心里还是扭不过这个弯儿来---又不是蹲了牢狱,怎么弟弟来看姐姐会有这么大的错处吗?
她本能地想解释几句,刚一张口,还未等她发出声音来,袖子就被七儿用力地一扯。她低头,见七儿在向她猛命地眨着眼睛。这几日朝夕相处,她与七儿倒是培养出了几分默契。她读懂了七儿眼神里的意思,便闭了嘴,跪了下去。
七儿本以为她既跪下了,必然会开口向太太认个错,求个宽恕。结果等了一会儿,她的主子竟然一声未吭,垂着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七儿在心里一声哀叹,不得不替她说道:“太太教训得是!不该让小少爷来玩!是奴婢失职,请太太责罚!”
晟太太将眉毛一挑,斜七儿一眼:“我在问我女儿话,轮得上你这个奴婢插嘴吗?”
七儿急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伸手在晟语蝶的腰际用力一掐。晟语蝶吃痛地咧了一下嘴,赶紧模仿着七儿的语气说道:“太太教训得是!是我疏忽,请太太责罚。”
晟太太听她主仆二人的话如出一辙,略微地吃了一惊,随即板起脸来,威严地说道:“你既知有错,就该知道犯了家规违了父训该受什么样的责罚,来人…”
“娘!”晟继堂一把抱住了晟太太的大腿,仰着小脸儿恳求道:“不要打二姐姐!是我要来玩的!二姐姐不让进,我就去翻墙头,二姐姐怕我有危险,才放我进来了,娘…”
正文 第三章 不知险恶
晟语蝶感觉自己十六年书都白读了,三年的职场经验也没有任何的用处。此时她就像一个傻子一样,完全不会应付眼前的状况。
她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孩子!当晟太太说要罚她违了父训的时候,她连半点儿危机感都还没有产生,正在心里想着会是什么的责罚时,晟继堂就已经扑过去给她求情了。
她有些汗颜地看着晟继堂突然像个小大人一样,为了周护她而说着谎。可是晟太太显然并没有为儿子的哀求所打动,反而抬起手来,照着晟继堂的身上就要拍下去。
吓得晟语蝶来不及细想,冲过去将晟继堂拽过来,搂在了自己怀里:“小堂还是个孩子,太太不要打他!”
“哟哟哟!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呢,居然管起太太来了!”右边的妇人一嘬嘴,尖细着嗓子说道。
晟语蝶见她那副嘴脸,在心里将此人定位为陆姨娘。她听了七儿的讲述之后,知道这位姨娘是个两面三刀的人物,心里瞧不上她,也懒得应她的话。
再看晟太太,虽然一巴掌拍了个空,脸上并未见恼色,反而有些释然的样子,转头看了一眼陆姨娘,指着晟继堂教训道:“不在屋子里好好跟着先生练字,四处混跑瞎闹,你是不是皮紧,想要挨板子了?”
晟继堂到底是小孩子,也听不出晟太太语气中的虚张声势来,一听要挨板子,使劲地往晟语蝶身上拱:“娘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字!”
晟太太教训起自己这个宝贝疙瘩来,到底有些嘴软。一直站在她左边没有说话的那位小姐,见此情形后轻轻一笑,上前拉过晟继堂,摸着他的头,对晟太太说道:“太太饶了小堂吧,关他什么事?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没去过就爱往哪里钻。要说有过错,也是大人的错处,自己不知道检点就罢了,还要牵累小孩子,唉…”
“大姐…”晟继堂现在只怕挨板子,谁替他求情,他就巴着谁。他这样一喊,晟语蝶便确定了这位小姐的身份---她就是那个为抢夫郎,给自己的妹妹扣上不贞不洁罪名的晟家大小姐晟语雁!
好一个牡丹仙子!不但模样生得锦绣,说起话都透着一种刻意的妩媚!那一番话绵里藏针,那针尖对准的可不正是自己吗?
晟语蝶恨得牙痒,可是惦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还是决定先忍了她!
她跪到晟太太面前,很郑重地认错道:“姐姐说得对,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甘愿领太太的罚。”
晟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晟继堂,想了一下说道:“你到院子里去跪着反醒,明天日当中午的时候再起来吧。小堂…回自己的书房抄书去!三天内不许出门!”
晟语蝶望了望门外似火的骄阳,心都抽到一处去了。她除了小时候在少年宫跳舞,扮演小蘑菇的时候跪过,再就不知道给人下跪是什么滋味了。就这一会儿,她就已经感觉膝盖锐痛,有些支撑不住了。如果跪一整天,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命在。
她暗自叫苦,嘴上却不得不应一句:“是。”语气听起来十分的勉强。
好在晟太太也不跟她计较语气的事了,“嗯”了一声,便拉起晟继堂的手往外走去。晟继堂也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二姐,频频地回头张望。而晟大小姐则对晟语蝶绽开一个令百花羞闭的灿烂笑容,兰指轻轻朝她一点:“妹妹安分点吧,闹出这么多事来,让外人看笑话!”
晟语蝶闻言,心中气愤。可是她的体会,终究比不上七儿来得深。这一帮人还没走出屋去,她就听见跪在她身后的七儿,发出清晰的磨牙的声音了。
等屋里就剩下了她主仆二人,晟语蝶艰难地从地上支起腿来,起了身:“可怜可怜你的牙吧,她们都走了,你磨得再利,也咬不到谁了。”
她本是一句轻松的玩笑话,却不想七儿听了,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晟语蝶无奈地蹲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胳膊说道:“喂!好像被罚跪的是我吧?你哭什么呀?”
七儿抬起湿答答的小脸儿,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起子人都欺负小姐没有亲娘疼,要是霍姨娘还在,那个陆贱人也不敢如此嚣张。如今太太面前就她一张嘴巴,就算是假的,说上十次八次,也变成真的了…她们娘俩儿一对儿蛇蝎。小姐如今被她们陷害成这样,以后还怎么翻身出头啊,呜…”
晟语蝶有些感动于小丫头对她如此的忠心,揽住她的肩头说道:“虽然我没有娘亲疼,可是我有七儿呀,七儿这么聪明伶俐,有你帮衬我,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你别急,凡事都不能一蹴而就,我们等一个机会,等机会来了,我们就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好不好?”
七儿听她说得这么乐观,好像她马上就能从这个小院子里走出去,而不是被罚跪一样,心疼地抓着晟语蝶的手:“小姐…七儿笨,七儿帮不上小姐什么大忙。以前小姐总是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倒把七儿急得想撞墙。如今小姐自己要出这口气,要是用得着七儿的地方,七儿粉身碎骨也不惜…”
晟语蝶听到这里,笑着拍了一下好的脸:“哎哎!傻丫头,又不是保家卫国,说什么粉身碎骨呀?你要是粉身碎骨了,谁来照顾我呀?”
七儿也觉得自己过于大义凛然了,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眼泪。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张响动,晟语蝶抬头一看,一个婆子推开门,只伸一个脑袋进来,不太高兴地催促道:“二小姐该跪着去了,你再磨蹭一会儿,让人告诉了太太,可不光是二小姐受罪。太太会说我监罚不利,怕也要跟着挨板子呢。”
监罚?她还以为自己院子里跪着,没人看见的时候,还能偷着坐一会儿呢!怎么还有人监督?那她实打实地跪上一天,会不会残废了呀?
晟语蝶很想在此时装晕倒,可是七儿已经擦掉眼泪,伸手来扶她了:“小姐快去吧,晚了那些人又有说法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她只好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拽拽衣服,拢拢头发,能蹭一会儿是一会儿。嘴巴里小声对七儿说道:“能不能给我个垫子?”
“小姐先去,我想办法通融一下这个冷刁婆子。”七儿附在她耳边答道。
晟语蝶这才迈动步子,往院子里去。路过那监罚的冷婆子身边时,她挤出一个笑脸儿来,冲着冷婆子点点头:“冷妈妈好。”
冷婆子脸上的不耐表情僵了一下,“哦”了两声,也咧嘴笑了一下,回一句:“二小姐客气了。”
晟语蝶磨蹭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一眼被正午的太阳照得白晃晃的天空,心里悲叹一声:自己那一跤摔的,真可谓旷古烁今了,只那么在桌角上一磕,就从现代穿越到古代来了,想想科学家们倾尽心血,历尽数代研究什么时光穿梭机,还不如直接去研究一下她办公室的那张桌子,兴许会更有成效呢。可惜自己隔着不知道几百年的时空,无法与他们交流了,那么神奇的一张桌子,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被当做劈柴烧掉…烧了也好!害她到这个不开化的年代来受罪,活该被烧!
晟语蝶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院子当中跪了下去。刚刚在晟太太面前跪过的一双膝盖,一接触到那坚硬的石板地面,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而那个冷婆子,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面,尽职尽责地看着她。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七儿从屋子里走出来,张罗着给冷婆子摆上一张凳子和小几,给她沏上了一壶茶,陪笑说道:“冷妈妈辛苦,您老又没有受罚,坐下喝杯茶吧,也不耽误你看着。”
那冷婆子起先还比较坚决,冲着七儿直摇头。待到七儿往她手里塞了一样儿东西,脸上的线条马上柔软下来,笑眯眯地坐了下去,对七儿小声说道:“你去院门外看看。”
七儿高兴地跑去院门那里,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周遭没人,回来取了一个垫子,递给了晟语蝶。本来那意思是允许她放在膝盖下面垫一下,可是晟语蝶实在是跪得受不了了,扯过垫子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那冷婆子先是吃了一惊,可是到底拿人的手软,紧张地看了看院门口,也没开口让她起来。七儿给她端了杯茶来,又拧了一把湿巾盖在她头上。她兀自捶着腿,喝了一杯茶,才觉得好过了一些。
这样跪一会儿坐一会儿,直到傍晚,她倒还能挺得住。可是过了晚饭时间,院子外面突然开始有人走动,来来回回地,几乎每隔一刻钟就来一趟。七儿扒着院门往外看,正巧与门外的一双眼睛对上了,吓得她“啊”地一声往后退。
七儿拍着胸脯撤回晟语蝶身边,恨恨地说道:“是陆姨娘屋里的浣儿,真是太可恨了,还盯上我们了呢!”
冷婆子听到外面有人,早就害怕了,赶紧上前说道:“让人看见可了不得!二小姐好歹坚持一会儿吧,等夜深人静了,咱们再放松放松,可好?”
正文 第四章 幡然醒悟
夜晚很凉,晟语蝶虽然披了厚衣服,可是因为跪了一下午,又只在傍晚的时候偷偷喝了一碗粥,体力难免跟不上,她整个人就从内里往外发着冷。
院外已经静下来了,那些窥视的人大概也熬不过,回房睡觉了吧。一轮清月静静地挂在院墙外的那株老石楠树上,晟语蝶仰望夜空,顿时觉得自己融入那繁密的星群之中,成为其中一颗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星子。
她本来就是世上一粒不起眼的砂子,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命运之神相中,一口气将她吹到了这遐州僻壤。她虽然渺不起眼,可她的自尊却是无比强大的。这样被人监视着罚跪,在她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从小就被他们呵在手心里找大的,有时候他们实在是生她的气,抬起手来,咬咬牙才舍得将巴掌落在她的身上,那种疼惜的表情,就像白天晟太太对待晟继堂那样。
而今,爸爸妈妈在另一时空里感受着丧女之痛,她却孤身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异世中生存。虽然自己所附身体的主人,有一个富裕的大家庭。可是这家里的人,除了丫头七儿和弟弟晟继堂,似乎没一个有亲情概念的。姐妹之间为争一个男人,都可以互相泼污栽脏,让她这个被家人宠大的独生女听了心里直发冷。
膝盖在痛,身上冰凉,可是她的头脑却比白天的时候清醒。穿越之后美男环绕、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而她虽然很狗血的穿越了,面临的处境却是再现实冷酷不过了。
今日这一跪让她意识到,如果她不把这具身体前任主人的污名洗刷干净,等待她的恐怕不仅是更多的罚跪,还会有一生的屈辱与凌侮。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冷笑了一下。或许以前的莲花仙子,是一个没有娘亲疼爱的娇弱小姐,可以任她们欺负。眼下的晟语蝶虽然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可是好歹三年的职场,她从一个画图员做到首席设计师,手段还是有一些的。
她在心里想着这些事情,时间过得倒是蛮快,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了。监罚的冷婆子围着一件大毛氅,靠在椅子上直打盹。
七儿走过来扶她,轻轻地说道:“小姐,要不你进去躺一会儿吧,我在院门口给你守着。”
晟语蝶抬头看七儿,眼睛映着月光,像两颗闪着清冷星芒的小星星。七儿被那两点星光晃得有点儿闪神儿,猛然之间觉得眼前的小姐有点儿陌生。
“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跪着。你和冷妈妈都进屋去吧。”晟语蝶的声音被夜风一吹,飘忽之中透着点儿凉气。
冷婆子迷糊之间听她这样说,睁开了眼睛望过来。晟语蝶苍白着脸,冲她一笑:“冷妈妈放心进屋去睡吧,我保证不给你找麻烦,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谁来窥探也不怕。”
下午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一位小姐,突然变得如此倔强,冷婆子和七儿都不太适应。但是冷婆子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了,生理上的睡眠需求折磨着她,令她乐于相信晟语蝶的话。所以她欣然起身,进屋睡觉去了。
而七儿毕竟是奴婢,总要听主子的话,便不再强扶晟语蝶起身,只是陪在她的身边,不肯进屋。
主仆二人就这样相陪着说话,一直熬到了天亮。晟语蝶的双膝已经痛到麻木了,浑身又冷又僵,五脏六腑都揪痛到一处去了。冷婆子睡醒了觉出来,见晟语蝶面如金纸,便上前劝一句:“要不小姐歇息一会儿?”
晟语蝶眼皮沉重,气息虚弱,嘴唇轻轻开合,回了她一个字:“不。”
跪都跪了,干脆跪到底吧!让她充分体会一下处境的凶险,才能打起精神来应付以后的生活。这样想着,她倔强地不肯起身。冷婆子乐得拿了好处又少了麻烦,便不再强劝。
七儿觉得,她的主子在那次寻短见未遂之后,人就有些变化。经过今日这一罚跪,似乎更加变成一个她不认得的人了。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辰时过,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在东天之上,金光万丈,照在晟语蝶泛白的面孔上。晟府人声渐起,只有西北角的这处小院落铺着满满的阳光,却是寂静得令人窒息。
因为这寂静,当院门发出“吱扭”一声响的时候,院子里的三个人都不由地吓了一跳。晟语蝶已经疲惫痛苦不堪,懒得抬头去探看那来人到底是谁。七儿和冷婆子却在看清来人之后,齐刷刷地跪到了地上:“老爷!”
这个称呼可让晟语蝶吃了一惊。老爷?她的爹喽?从她在对面那间小屋的床上睁开眼睛开始,到现在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吧?她就从来没见过这个爹。当然,七儿跟她说,她从房梁上被抱下来的时候,这位晟老爷是来过一趟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没醒。据说他当时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叹了口气,骂一句:“作孽呀!”便负手出去了。
他这个时候来,难道想再骂自己一句作孽不成?
当一段绛紫团花缎子的袍摆出现在晟语蝶视线中时,她勉力地抬起头来,想看清楚这位将女儿关进院子里,这么久都不闻不问的男人。
她看到一张端正的男人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鼻直口方,眉头轻锁,眉心蹙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隐隐地透着一股子威厉的气势。晟语蝶仔细地研究了一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发现那里到底是有些怜惜之情的,不由地在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轻轻地喊了一声:“爹。”那语气听起来有点儿虚飘,没什么感情成分在里面。
好在她跪了一晚上,此时能发出声音来已经让人庆幸了,倒没人觉得她的语气有什么不对。晟老爷低沉地应了一声“嗯”,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小堂昨天给我讲了一个恣蚊饱血的典故,他说是你教的,可有这回事吗?”
晟语蝶在有些僵木的脑子里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来那是她在这一个月的禁闭时光中,长日漫漫,无事可作,就按照书架上那本《二十四孝》里的典故,画了一系列的q版二十孝故事组图。晟继堂见了,只觉得那图里的人物好玩,便追着她问,她就顺便把那二十四孝的典故说给他听了。
“是,故事是我讲给他听的。”晟语蝶应了一声。
晟老爷叹了一口气,再说话时,语气就缓柔了许多:“可见你这段日子是有所反省的,这很好…那个丫头,扶你们小姐起来吧。”
七儿一听,高兴地“咣咣咣”给晟老爷叩了三个响头,干脆地应一声:“是!”赶紧起身去扶晟语蝶。
晟语蝶却因为跪得太久,已经站不起来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晟老爷看着她,目光闪烁了一下,转身吩咐跟自己来的人:“让厨房这几日炖参汤给二小姐补补,再去拿散血化瘀的药酒送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办事去了。晟老爷见七儿和冷婆子两人联手,将晟语蝶架扶了起来,点了点头:“瘦多了,好好将养着吧。”便负起手来,迈步出了院子。
晟语蝶微侧着头,目送自己的古代爹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走出去,心里稍微有些回暖。虽然与自己那位见了她就索吻的现代爸爸比,这位古代爹看起来冷了些,可瞧今天这情形,他对自己还是有那么几分父女亲情的。
七儿却早就被感动得泪眼花花了,一边扶抱着晟语蝶往屋里去,一边小声“嘤嘤”地哭着。晟语蝶正浑身都难受的时候,被她哭得心烦,轻斥一句:“我死不了的,你哭什么呀?”
七儿咬住嘴唇忍回了哭声,却带着哭腔说道:“小姐…老爷还是惦记小姐的,七儿为小姐高兴呢。”
晟语蝶没力气理她,翻了一个白眼儿。回到屋里后,她一头栽倒在床上,蜷着木痛的双腿,疲倦地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午饭时间,七儿见她仍不肯醒,怕饿坏了她,便上前推她起来。服侍她洗了脸梳了头,七儿端来一碗参汤,让自己慢慢喝,又拿来药酒,撸上她的中裤,蘸着药酒给她慢慢地揉着膝盖。
最开始晟语蝶疼得直吸冷气,后来慢慢适应了,那种痛便能忍得住了。
她将参汤喝了,胃里好受了许多。放下汤盏之后,她心里想着一件事,看着七儿愣愣地出神。
“小姐,你又想什么呢?”七儿被看得毛毛地,出声问道。
“七儿,咱们现在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一会儿给我归拢一下。”她抿了一下嘴唇,很果断地说道。
“小姐要干什么?”七儿疑惑。
“你昨天不是说,周华还活着吗?我要从这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口,可能需要用些银子。”她的想法还不是特别清晰,但是她的决心是很坚定的。
“好,小姐有吩咐,七儿定当尽力。”七儿受了鼓舞,很开心地说道。
“我还在禁足期间,不能离开这处院子,所以…这件事最后恐怕还是要依靠你的。七儿帮衬我这一回,日后我们姐妹二人有福同享,好不好?”晟语蝶很恳切地抓住七儿的手,
七儿被说得眼泪汪汪的:“奴婢本来就是小姐的人,自然是与小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好,那你想办法打听清楚,周华现在住什么地方。”
正文 第五章 出手反击
经那一跪,对穿越后的生活一直处在迷茫之中的晟语蝶,终于清醒了过来,决定要洗刷自己这一身的屈辱,干干净净地挺直脊背做人。对于一个自尊而自由的现代人来说,动不动就屈膝下跪,是一件她不能容忍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她正在灯下拿着针线,缝一个什么东西,七儿带着一身的凉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将手里的东西往针线笸里一放,拿一块儿绸布盖上,回头笑着问七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七儿满面喜色,上前给自己倒一杯茶,一饮而尽,兴冲冲地对晟语蝶说道:“小姐,你吩咐的事,我办妥了!”
“哦?”晟语蝶也高兴,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穿来后,虽然没有爹亲娘疼,总算得一个丫头是机灵的。否则她被困在这里,纵然能想出绝妙的计谋来,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刚刚从马婆子那里打听到的,周华就住在北甸街口,是前几天刚回来的。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小姐没有人撑腰,那周华才躲了一个月,竟也敢回来。”七儿说到这里,气不平地哼一声。
晟语蝶听她这样说,轻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七儿:“那天你跟我说,那个周华其实很早就与姐姐屋里的小凤有私情,是这样吗?”
七儿谨慎地回道:“小姐,那个…我也不确切,只是以前听那些碎嘴的婆子们有提起,也不敢说就是有这件事。”
晟语蝶一拍手:“有人说就好,真的假的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
然后她起身去将房门关严实了,回到灯下,将自己藏在笸箩里的东西拿出来,往七儿眼前一展:“这个东西,我做了两个,一个要想办法藏到小凤的屋里,另一个送到周华手里。”
七儿还没来得及领悟晟语蝶的用意,一打眼看她手中的东西,脸“腾”地一下子红透了,也顾不上尊卑,从晟语蝶手里夺过那东西来,拿起剪子就要铰:“可了不得!那事一闹起来,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小姐的?有人巴不得看小姐出更大的笑话呢!小姐竟做这个!”
晟语蝶劈手将自己的作品夺了回来,低头一看,没被铰上去,好好的呢,方才舒了一口气。
原来那东西是晟语蝶花一天时间做出来的布偶,红红的两个小人儿,一男一女相互拥抱着…好吧,不仅仅是拥抱,她承认那姿势有些暧mei…唔…色情吧!可是不做成这样,又怎么会引起轰动的效果呢?
七儿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捏着那个布偶,气得又要上去抢:“小姐竟知道这个!这还了得?”
“别闹!”晟语蝶将皱头一紧,端起主子的架子,喝斥七儿一句,“我有大用处的,花了一天的时间弄好的!”
七儿不敢再抢,可是鼻子里仍是喷着气,脸上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晟语蝶耐心地跟她解释道:“你听清我说话没有?你别光顾着脸红,这两样东西对我洗刷污名,走出这小院子,是至关重要的。”
“小姐的意思是…要把周华勾到府里来吗?”七儿稍稍镇静了一下,有些想明白晟语蝶的心思了。
“对,你昨天托人当到的五十两银子,拿出三十两来,送给马婆子。下次她出门的时候,我要让她给我送一个包裹给周华。”晟语蝶想着问题,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桌子上划着圈。
七儿看着她的表情,再次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可是主子的吩咐,她只有照做的道理,更何况她也觉得,她的小姐真是变聪明了,能想出这么刁妙的计策来。
七儿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没几日,晟府之中关于周华与小凤有私情的流言又被重新拾起撒播,甚至传入了晟老爷和晟太太的耳朵里。
又过几日,有一天晚上,周华在晟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中等小凤时,被得到消息的晟老爷派人逮了个正着。本来周华还嘴硬,不肯说出来自己在等谁,想逞一把英雄,将事情自己担下来。
可是晟老爷却从他身上搜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春楼里才会有的那种淫秽的人偶,一样是一条素帕,上面画着三组太阳和月亮挨在一起的图画,这三组图画下面,是晟府后花园的一座假山图,正是周华被捉住时身处的位置。
晟老爷经商多年,头脑自然好用,看那素帕上的图画后,立即解读为:三日后,后花园假山石洞内见!
晟老爷本来就怀疑之前自己的二女儿与这个下人私通的事,其中有诈,此时见已经被他乱棍打死的人,竟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更加觉得事情可疑了。
尤其见了这两样东西,他哪里还容得周华狡辩?周华刚刚一梗脖子,晟老爷就吩咐人将他拖出去,好一顿竹杖伺候。
两个月前,周华与陆姨娘合作构陷晟语蝶,他就挨过一回板子。可是那次因为有大把的银子支撑着他的意志力,再加上陆姨娘事先有安排,行杖的人手下留了情,因此他还挺得过去。
这次可不同了,晟老爷亲自站在那里监督,行杖的人丝毫不敢手软,一下一下地落到周华的脊背上,打得他鬼哭狼嚎,二十几杖下去,他就把小凤给供出来了。
小凤被叫来的时候,见到周华在场,真是又惊惧又疑惑。晟老爷问起她约周华到后花园相聚的事情来,她哪里肯承认?直哭喊着她是冤枉的。
周华只道她要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以求自保,心中气恼,指着那两样东西,直斥小凤道:“明明就是你用这东西勾我来的,怎么这会儿装起糊涂来了?你我既彼此有心,不该是有难同当的吗?”
小凤经他这么一指,才看见晟老爷面前,摆着一个不成体统的布偶娃娃,吓得她差点儿惊厥过去,厉声反驳道:“谁跟你彼此有心?我与你并不相熟,你何苦来诬蔑我?”
周华一见她如此没良心,心想自己还替她兜什么罪呀?索性全说出来,他就是死,也拉一个垫背的。
这样一想,周华就冷笑了:“你那时候央我帮忙,去诬陷二小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跟我不相熟?”
晟语蝶设计这一场戏,为的就是要周华在晟老爷面前说出这句话。一切进行的如此顺利,周华一声冷笑之后,陆姨娘与晟语雁娘俩儿设计构陷的阴谋悉数揭开。晟老爷听了,觉得不光是二女儿受了委屈,自己也被这帮人蒙骗了,气得浑身发抖。
小凤知道此事一败露,大小姐也许没事,但是她肯定会成为大小姐的替罪羊,恐怕是活不成了。因为她抵死顽抗,说什么也不承认,只骂周华一派胡言。
这时候,跟在晟老爷身边的一位老奴附上去耳语道:“老爷,既出了这种东西,必然会是成对的,不如让人去小凤的屋里搜一搜,兴许能搜到什么证据,也省了与这丫头磨牙的力气。”
晟老爷一听有理,赶紧着人去搜小凤的房间,果然在她铺床的褥子底下,发现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偶。小凤见了,百口莫辩,当场就昏了过去。
再问周华,他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将当初小凤如何诱哄他帮忙,他又如何拿了陆姨娘的银子,将坐在假山石上的晟语蝶拖进洞里,并撕坏她衣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晟老爷做了交待。
自己家里出了这样丑陋的事情,一向沉稳的晟老爷马上跳了脚,喊着将陆姨娘和晟语雁绑来见他。却被晟太太一扯袖子:“老爷莫气,有话好好说。”
晟老爷揣度着夫人的神色,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便泄了那一口气,随夫人进了内室。
晟太太扶晟老爷坐下后,软语轻声地劝解道:“老爷千万不要冲动,外面那两个奴才和陆姨娘,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语雁现在可动不得。半个月后她出嫁,你要是真把语雁给关起来或打一顿,咱们怎么跟平家交待?再说,这事若闹开了,别人会怎么说?妹妹的事刚平息,姐姐又出事来了,知道的说其中有内情,不知道的人乐得到处宣扬,乐得看咱们家的笑话,到时候老爷出门如何见人?”
“平白的冤枉语蝶,让她受了两个月的罪,还差点儿寻了短见,我这个当爹的,若是不给她一个说法,我如何有颜面见我的女儿?又怎么对得起早逝的霍姨娘?”晟老爷为自己当初耳根子软,害了自己女儿的清名,肠子都悔清了。
晟太太想了想,站起身来:“老爷不好跟语蝶说,那这话就由我去说。语蝶一直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相信她会明白咱们的苦衷。”
说完,晟太太喊来丫头,往晟语蝶被禁的小院而去。
晟老爷看她出去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嗨!现在想起来语蝶一直是好孩子了,出事的当时,怎么就没有相信她呢?
正文 第六章 翻身脱禁
当晟语蝶第二次见到晟太太的时候,她从这位晟府的当家主母那刻意堆满笑意的脸上,看到自己的希望来了。
晟太太进屋后,拉起欲向行礼的晟语蝶,亲切地说道:“算了算了,这屋里又没有别人,咱们娘俩儿之间不用这么拘紧了。”
晟语蝶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动不动就鞠躬下跪的规矩,听她这样说,乐得省下力气。她客气地将晟太太扶到桌边坐下来:“太太找我有什么事?”
晟太太不自然地举帕拭了拭自己的嘴角,歉意地说道:“今儿老爷在后花园捉到一个人…恩…周华…”
“周华?”晟语蝶故作不知,“那个人不是已经被浸了猪笼了吗?”
“哦…这个…幸亏他得以逃脱,否则今儿我们又怎么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晟太太终于把话说得顺溜了,“我和你父亲听说这个人还活着,也是非常的吃惊,捉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语雁屋里的小凤约他来的。你瞧瞧,这有多大的胆子,被咱们家浸了猪笼的奴才,竟也敢明目张胆地溜进府里来,赶明儿要好好整肃一下府里的风气了…”
晟语蝶笑着听晟太太言不在题地说了一通有的没的,直到晟太太自己也觉得离题太远了,有点儿尴尬地轻咳两声:“那个周华经不起打,把事情都说出来了。原来你的事,是他被小凤挑唆着,又收了陆姨娘的银子,故意陷害你的,唉…也是我治家不严,家里才会出这种丑事,我也有错处。只是这两个月,着实委屈了你。”
晟语蝶很淡然地笑了一下:这事他们谋划得周详,也难怪老爷和太太一时之间识辨不清。太太也不必自责,好在真相大白了。只是…这事既已查明是陆姨娘和姐姐所为,太太打算怎么处置呢?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呀?”
晟太太听她这样问,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她往晟语蝶身边凑了凑,拉着她的手说道:“语蝶,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本来这次冤枉了你,怎么也该给你出这口气的。那个周华你想怎么处置都成,就是陆姨娘,相信老爷也会给她个教训的。只是语雁…因为平家的老太太身体不好,急着看孙子成亲,所以前几天来我们家商议,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下来的,就在下个月的九月十九。还有一个月就是语雁的嫁期,如若成亲前从她身上闹出些什么来,她嫁不成也就罢了,但是平家的势力你是知道的,以后晟家怕是难在京城立足了。所以…语蝶不看姐妹亲情,也为晟家想一想,担些委屈,不要跟语雁计较了,好吗?”
晟语蝶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其实从她的本心来讲,她对晟语雁并没有什么姐妹亲情,甚至可以说,那位娇艳得如繁花盛开的晟家大小姐,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她设计这一出勾奸计,本来是要打击到这位为了抢男人而害死亲妹妹的晟大小姐,在给自己洗清污名的同时,也为已经死去的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出口气。到头来结果却是这样,她的姐姐可以不顾手足之情,栽污陷害她,等到她要出手反击的时候,竟有一顶家族存亡的大帽子扣在她的头上,让连出口恶气都不能。
她心中郁气难出,可是仔细在心里计较一番,又觉得不好强驳晟太太的意思,便沉闷地着垂下头,不说话。
晟太太见她这样,便站起身来,作势弯腰行了一礼:“二小姐受委屈了,都是太太的错,太太给你赔不是了,二小姐多担待吧。”
吓得七儿赶紧过来扶晟太太,嘴里嗔她的主子一句:“小姐…”
晟语蝶见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自己再不依也不成了,便站起身来,向晟太太正式地回了一礼,口中称道:“太太这可是折煞我了,家里的事重要,我算不得委屈。”
晟太太听出晟语蝶这话说得不甘心,可是这事本来就由不得她,自己肯陪一句小话,说到底也不过是看老爷一直疼爱这位二小姐的份儿上,做给老爷看罢了。
于是她笑着扶住晟语蝶的胳膊,夸赞她道:“老爷刚刚还说,语蝶是个晓理明事的好孩子,他果然没有白疼你。我马上让人去把你的竹烟阁重新布置一番,弄好了你就搬回去吧。小堂这几天一直吵着要找二姐姐玩,要是知道你搬回了竹烟阁,少不得要去烦你了。”
“我可不嫌烦,我也喜欢跟小堂玩,只要太太不担心我教坏他就好。”
第二日一大早,晟太太就打发人过来,将晟语蝶接回了竹烟阁。当晟语蝶迈进那个陌生的院落时,入眼即见满院的竹影婆娑、竹风飒飒,一时之间竟没有找到通向屋子的道路。
她急中生智,在院门口突然抚额欲倒,歪在七儿的身上:“哎呀,我怎么突然头?</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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