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
字数:6398 加入书签
轰也顾不上礼貌了,只匆匆打断面前的人说话:“他是往哪里上山的?”
“啊……他是要问我如何能治好剑伤,我看了下他的胸口,那哪里是剑伤嘛……偏偏又以为我好糊弄,说什么是附魔过的武器灼伤的,我不能确诊,叫他上山找药材去了。”
轰焦冻呆在原地,只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没想过,绿谷能在那一眼里看出来他的伤口是如何造成的。
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绿谷,他对什么都很认真的样子,他一心想要一棵能获得能力的精灵草;他一心一意补充自己的笔记本;他对一枚小小的树果较劲一样地在意;他受伤,也能伤敌,看上去是没什么能力的树灵,内里却很强硬。
轰找到绿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远处的红霞宛如锦帛,绿谷蹲在坡地边不知道在找什么,时不时回头看向飞在他身旁的月光虫。轰等在原地,发现绿谷身上已经沾上了不少泥点,脸上也有些脏,想来是不认识那些药材,蹲在路旁确认时蹭上的。
轰等了一会儿,开口叫他,“绿谷。”
绿谷抬头,眼里装着寒星,“轰君!我在找药材……之前我问过镇上的医师了,他说过你的伤可以治好的。”
轰焦冻一直都知道那些伤不是永久的,可他不愿意去除。
他顽固地、执着地、拼命地要让自己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越痛越清醒,越痛越不能回头,是磨砺,也是修行。他告诉自己,永远与原罪为敌。
可他突然有点坚持不下去了,因为不想让绿谷出久失望。
又热烈,又直白,想拉他走出泥潭的绿谷出久。
“嗯。回去我们一起让那个人看看。”
“我也要吗?其实我都快好了……药材还需要吗?”
轰展开双臂,站在坡下,“你下来吧。”
绿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着轰的姿势,才倏地脸红了,“我,我自己可以走下来的。”
“你跳吧,我接着你。”
他想要的大概是一个拥抱。
第6章 树星(六)
01
入夜以后的小镇依旧热闹非凡。落了漆的古旧烟囱正一簇簇地往外冒烟,氤成一圈一圈的光环。即使站在山头也能听见矮人粗犷豪迈的声音和酒馆里叮铃哐啷摇骰子的响动。小镇是没人管制的中间地带,是赏金猎人们最爱的娱乐场所。天气越来越冷,傍晚的时候又飘了细细的雨,这个季节的雨水丰沛得让人烦扰,既不清新也不干脆,空气像是要被黏着成一块一块的麦芽糖。
轰和绿谷都没带伞,所幸精灵医师也没把绿谷支使到太远的地方去,他们像往常一样,轰走在靠近山崖的外侧,绿谷走在里侧。绿谷听到滚石的声音就会下意识扯住轰的袖口往里带,两人的肩膀和手臂偶尔蹭在一起,即使只有短短几秒,也让轰觉得有些发热。
远处传来流浪汉轻声的吟唱,轰心想,独角兽那时候也是这样: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因为有绿谷,所以这一切又变得更加平和温柔。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自己滚烫又焦灼的心口,有一些冲动难以压抑。
从精灵的森林走到脚下这片西部的山丘带,改变的不止是季节,好像也有他对绿谷的感情。
绿谷出久其实不太像他心目中的树灵。没他想象的那么脆弱,却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热情。轰总是会想到绿谷曾面无表情地杀死一头变异过的龙身蛇,却又在危险都散尽之后对着一枚碎裂的树果露出他脆弱的一面。之前他没有别的感觉,现在却会觉得心疼。
他不想要那些压抑的、说不出口的请求永远只被绿谷出久一个人藏起来。绿谷认真,偶尔笨拙,会想去救助受伤的月光虫,也会因为害怕给同行的伙伴添麻烦而犹豫,他很好。所以哪怕偶尔会受伤,也不应该假模假样地微笑。
轰往前迈了一步,替绿谷挡住朝他们倾斜而来的细密雨水。
“轰君,我们快一些……”快到镇口的时候雨稍大了些,一直跟在轰身后的绿谷跑到前面,一把拉住轰的手腕,“不知道医馆是不是已经关了。”
轰也有点诧异,他也没想到绿谷这么着急,“等明天……啊,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他的心结其实还没有完全解开,之前在坡地旁,黄昏之下看到绿谷一脸一身的泥点,心里说不出的动容,过去了,他仍放不下那片黄沙漫延的故乡里发生的旧事。
他心里的那些执念比他想的还要顽固。
绿谷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猜到了什么,抬头小心地问:“有什么不能治好的原因吗?”
轰略微哽了一下,“……是我,小时候的事了,说起来很复杂。”
“是需要用自己作为惩罚的事情吗?”
轰没回答,不如说他惊了一下。这样的话对于绿谷来说几乎算是带刺儿的了,有一点尖锐,他不好说。
但他知道绿谷很失望。
“不是……绿谷。”轰叫了一声绿谷,又发现后边的话没有组织好,只能生硬地卡在那里。
绿谷像是对“受伤”这件事很敏感,手里死死攥着的药草流出绿色的汁液,“但是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用惩罚自己来换取一点安慰的呢?没有吧。”
“我知道……我也知道,擅自评论别人的秘密,大概会让人很不开心。但是,对自己负责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我……我很讨厌伤口。更讨厌有能力做却不去做。”
“……乱七八糟的了。”
绿谷没再说别的,抬头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走吧轰君,回旅馆了。”
“绿谷,你生气了?”
“……没有,这都是轰君自己的事情。”
“旅馆里,我存了一些树果酿的酒。”轰低头看着绿谷,“你别生气了。”
绿谷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让他说了那么一大堆“重话”的勇气一瞬间又快要消失了。
有点没出息。
之前安静却让人感到舒心的氛围变冷了不少,绿谷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么轻快,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将药草收进怀里,连那只寸步不离的月光虫都像是被他的低落感染了,发出灰蒙蒙的光,缓慢地跟在绿谷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回旅馆。
一场秋雨一场寒,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树灵喜湿却畏寒,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安居于森林里的重要原因。绿谷已经明显感觉到最近的夜晚没有之前那么好度过,被子不够厚,旅馆里的房间也不像他们的树屋经过特殊的设计,一到晚上就漏风。不过这些他也不会说出来,他总觉得既然已经选择了走出家园,再因为一点小习性而没法克服旅途里的恶劣条件,就显得幼稚又矫情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轰想着澡堂里人估计很多,来来往往也容易着凉,就自己到后院去打了热水回房间。
“绿谷,”轰用胳膊撑开房门,“你先洗吧。”
绿谷正收拾自己的衣物,还以为照旧要去澡堂洗澡,看着轰一头汗的样子想跑过去帮忙,又怕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轰就不认真考虑治好伤疤的事情了。
一个犹豫的功夫轰已经把水端到他面前了。
“房间里稍微暖和一点,你就在这里洗,我下去澡堂了。”
轰垂头看着绿谷,眼神一错不错。绿谷一脸纠结,之前路上的那股冷冰冰好像就没能维持多久,他一副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的样子,最后小声嗫嚅了一句。
“……谢谢。”
轰焦冻匆忙点头,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沉的“嗯”作为应答,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他觉得树灵是他在这片大陆上见过的最危险的生物。
——实在是可爱得过了头。
02
轰焦冻洗完回到房间的时候绿谷已经睡着了。
绿谷侧身躺在窄小的床上,衣物都叠好了放在床头,那几棵之前被攥得又皱又烂的野草也已经被捋好了放在小柜上。今晚下过雨,窗外没有月亮,轰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房间里暖黄色的蜡烛光线轻微晃动了一下。
轰焦冻坐到自己床上,回想了一下刚走出王城在外流浪时的情景。他能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大晴天,北国的沙尘比以往还要多,却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以前是王位继承人。这是从出生起就决定好的事情。
北国的王子公主很多,但只有轰焦冻一个人符合他父亲所定义的“资质”,成为王储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的母亲通过联姻到北国的,故乡在南方。轰常常看到自己的母亲坐在空荡的大房间里哪儿也不去,外头那些唯唯诺诺的侍女总是说她因为从未习惯过北方的气候,身体总也养不好。
他是五岁开始练剑的,绿谷最开始说的没错,用剑又用魔法,着实不太常见,但这些也都是他父亲的要求。剑是北国的象征,没有哪个王子不练剑的。
一旦开始学习,王宫里的生活就变得索然无味。他学剑术,学骑术,学魔法,看书的时候都要提着水桶练臂力,这是其他的王子们不曾有过的“优待”,没人觉得这是反常的。他有段时间为了练习抗药性,吃了不少含毒的东西,几乎每天都会呕吐。
但这些也不是不能坚持。他的童年生活大概是转折于体内力量的觉醒。
轰焦冻养过一只兔子,是交给自己的仆人,避着他父亲偷偷养在后院的。每天午饭之后他都会抽出十几分钟去看兔子,这几乎是他小时候最开心的时间。小孩儿对于这样毛茸茸的,又可爱又灵动的生物几乎没有抵抗力,他为了兔子悄悄翻过城墙,只为了寻找据说更加鲜美的野草。
后来那只兔子被父亲发现了,隔天的餐桌上出现了一盘焦黄、香脆、轰焦冻没见过的肉食。
他不敢去猜,他的父亲却没想过要藏。
“焦冻,不能玩物丧志。”
那是轰焦冻第一次失控。冰和火一瞬间成了实体,富丽堂皇的餐厅里一片狼藉,好几个仆人受了伤,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及时控制住了他,损失可能更加严重。
他那时只觉得彻骨的冰冷和灼人的火焰来回撕扯着自己,混沌的、模糊的、自闭的意识开始渐渐远去,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但回过头的那一刻,他竟然还是分辨出了他父亲眼里狂热的期待和自豪。那是一种纯粹的,对力量的渴求。
那次之后轰被锁进了另一个房间,玄铁打出来的。他被强制要求在那里学习控制自己的力量,身上的伤痕也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知道那些旧伤什么意味也没有,就像所谓的碎剑更像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逃离那个国度的借口。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了,和过去撇清关系没那么容易。
他不是不想做王子,而是不知道该做一个怎么样的王子。未知才是他恐惧的源头。
半夜的时候气温再次骤降,绿谷躺在床上小声的嘤咛。轰也睡得浅,以为是绿谷胸口上的伤疤又开始疼,下床轻轻拍了拍他的被褥。
“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