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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忙起来,穆曼君最近如何,付云景也是顾不上。

    每天早上看见她的时候,她都是穿着校服夹着书包从楼上下来,忙中抽时间,付云景还是带她去了律师事务所,将堪称巨额的不动产转到她的名下。

    那一天阳光正好,签完字付云景带着她去中桓商业区,让律师一点点指给她看那些身家。

    “曼君,这些都是你的。”付云景如是说,穆曼君扯了扯他的衣角,她每次局促不安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小动作,站在一旁的杜璇看到付云景一贯风轻云淡的神色里露出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温柔:“怎么了?”

    穆曼君低着头说道:“小哥哥,我下午还有课。”

    付云景没有多想:“阿生,送曼君小姐去上课。”

    如果他仔细一点想,就会发现其实穆曼君撒了一个谎。这个日子是付云景提前就嘱咐阿生跟学校请假的日子,既然已经请了假,怎么下午还需要上课?

    可是穆曼君向来乖巧,付云景也没有多想,还以为是她不愿意落下课程。

    起初杜璇也以为付云景调到身边来是有别的企图,可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都规规矩矩,顶多会在一些需要她出面应酬的场合给她个眼色。杜璇十分珍惜这次的机会,她是一个偷渡过来的北妹,差一点就被注射白粉成为暗娼,如今破釜沉舟,仅凭着多年前的一面之缘,就如愿进了万安会,如今还进了万安会高层,就算还是会面临诸般的贪婪目光,可是她现在好歹也有一份依仗。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可是会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情谊。

    杜璇觉得有必要提醒付云景一下:“云少,阿生带着曼君小姐去的不是上学的方向。”

    付云景神色沉了下,吩咐道:“跟上。”

    阿生此时开车的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穆曼君坐在一边什么也不说。

    “阿生哥哥,谢谢你。”

    “曼君小姐,私自瞒着云少带你去那个地方,若是被发现了,我会被帮规处理的。”

    “不会被发现的,我保证就去看一眼。”

    “他对你又不好……”阿生有些不忿地说道,看到身旁穆曼君的神色黯淡了下,觉得说出来太伤人,可是又不得不说,“云少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穆曼君说道,“我……我都知道。”

    “哎呦我的曼君小姐,这是最后一次。”阿生说道,“今后你就是再如何说,我都不会再做这件事了。”

    “好。”穆曼君点了点头,“阿生哥哥,我以后绝不会再麻烦你。”

    阿生快速地开着车,没有注意到一直远距离跟着他的车辆。

    车辆行驶的方向越来越偏远,付云景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阿生当真是胆子越来越大,竟敢将穆曼君带来这种地方,西边是龙城最荒凉的地方,但是这里有龙城赫赫有名的西关监狱。

    第052章 探监父亲

    眼见着阿生带着穆曼君进去,眼见着他们许久都没有出来,杜璇在付云景的身边坐立不安。

    杜璇见过的男人很多,可是没有一个让付云景这样懂得掩饰自己。

    他基本上没有什么能让人抓得住的破绽,可是细心如斯的杜璇还是发现了一点。

    付云景对穆曼君,很上心。

    那种上心,超越了一般兄长对妹妹的关心,付云景只有在提到穆曼君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点轻松,那种轻松让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插入。

    好在付云景的身边有太多能办事的人,他根本没有自己出马,就已经有人主动去找了监狱长。

    监狱的探监室,是装有摄像头的。

    穆曼君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紧张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当穆晨南出来的时候,穆曼君才担忧地看着他。

    曾经风流倜傥的穆六公子,如今不过是个囚徒,他穿着灰色的囚服,戴着镣铐一步步地走到桌前。

    阿生带着穆曼君探监的记录很快就放到了付云景的面前,他看着上面的日期和签字,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此时的付云景,心里是充满了疑惑的。

    为何她一定要完全地避开他来做这件事,难道他在穆曼君的心目中,还不如阿生值得信赖吗?

    女孩儿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摸索出一包烟递过去,穆晨南贪婪地接过,点着抽了起来。

    监狱里物资匮乏,能好好地抽上一根烟也是个奢望。

    “爸爸。”

    昔日融化焕发的父亲如今憔悴不堪,她还看到他伸出的双手上青紫的淤痕,牢里的人果然有好好地“招呼”他,穆曼君落下泪来,“爸爸,以后我可能没法来看你了。”

    穆晨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出了无希望的死气,“其实你现在也没必要来,就当我死了。”

    “我会等你出狱的,”穆曼君哽咽道,“爸爸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穆晨南听了这话却仿佛浑身触了电似的,他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越笑越是激动,到最后笑的咳嗽起来。

    亲人这两个字听起来如此讽刺,时至今日,惦记他来看他的唯有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穆晨南许久才止住了笑声,吐出一句话,“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闻言,穆曼君抬起头来。

    轮廓真是相似,俏丽的瓜子脸,明亮的大眼睛,面前的这张脸与记忆里的脸重合,成为他终生难以摆脱的魔咒。

    他入狱后,一个叫林栋的男人前来探监。

    “穆先生,狱里的生活还好吗?”林栋阴沉沉地打量他,看着刚一进监狱就被料理过的穆晨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是安爷吩咐我前来探望你的。”

    付容安,这个名字如同烙印一般印在心上,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他。

    穆晨南愤怒地站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栋倒也不急:“人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穆先生对这句话怎么理解?”

    “我要见付容安。”

    “安爷恐怕不会想见你。”

    “曼君呢?”话一出口,穆晨南才惊奇地发现他最想问的不过是小女儿的情况,他被抓起来的时候,穆曼君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殷切的神色还在眼前晃动。

    “求求你们别抓我爸爸,我爸爸不是坏人……求求你们别抓我爸爸……”女孩儿哭叫着挡在他面前。

    人都说父女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是从她被送到穆家,他就根本没有好好地对待过她。

    可是此时,只有这个从来不被重视的女儿挡在他面前泪如雨下,喃喃只会重复一句话“我爸爸不是坏人,我爸爸不是坏人。”

    付容安利用他金蝉脱壳,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他,根本百口莫辩。

    当宣判下来的那一刻,穆晨南觉得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四年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牢里的生活,也习惯了牢里的拳打脚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起曾经意气风发的那些年,最多想起的还是付容华。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地铭记。

    就像一团火焰,沾染后就会被吞噬。

    她给过他那样浓烈的爱情,也给过他最为难堪的侮辱,更给了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曼君小姐会由付家收养,云少爷会好好对待她,这一点穆先生不用担心。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个消息带给穆先生,万桂芳带着穆天昊投奔了南湖水月门,重新做起了老本行……”

    万桂芳那个女人,一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从知道他出狱无望后,她就再也没来看过他一眼,仿似人间蒸发。

    “穆先生,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人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你对这句话怎么理解?”

    “我现在的下场,算不算代价?”

    “好,第二个问题。如果回到当年,你还会那样对待容华小姐吗?”

    右脸都被人打肿的穆晨南忽然恨恨地盯着林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她,她毁了我!”

    其实他何尝没有毁掉她,他毁掉了一个女人对于爱情最炽热的梦想。

    “真是没种,看来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有什么错!”穆晨南几乎是咆哮着,神情狰狞,“别的女人都可以忍受,偏偏就她忍不得,我不过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她可曾给过我半分后路,竟敢在家里持枪动手,付家又那样护短,这样的女人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林栋忽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所以你就在容华小姐的车上动了手脚?”

    穆晨南的脸色刹那变得灰白:“我没有!”

    “当年出事的车辆是你的父亲亲自派人料理的,可惜在焚毁之前已经留下了检修证据。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直到今天,你也不肯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事吗?”

    穆晨南只有喃喃地一句:“这也是付容安要问我的吗?他自己为何不亲自来问。”

    门忽然打开了,付容安走了进来,身后的狱警想拦却根本不敢拦。

    “好,我就问你,”付容安阴沉沉地看着他,“究竟是谁在容华的车上动了手脚?”

    穆晨南的神色急剧变幻,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付容安揪住他的衣领,逼近他:“快说!”

    穆晨南的脸上闪过极端的痛苦,咬牙道:“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让你永远都无法真正替她报仇!哈哈哈……多可笑啊,你费了这么大的精力,不过就是想替她报仇,你就算将我丢进监狱又怎样,你永远都无法知道真凶是谁,就算我知道是谁,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你永远都猜不到的。”

    “那你就带着这个秘密下地狱吧!”

    穆晨南别过脸去:“我现在不是已经在地狱了吗?”

    付容安的手上青筋暴起,掐着穆晨南脖子的手越来越紧,穆晨南的脸色因为窒息变得铁青,林栋和手下劝住了付容安,他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恼怒让他的头如同要炸掉般剧烈疼痛,穆晨南用手捂着脖子咳嗽着,弓着腰如同一只虾米。

    “安爷!如果在这里动手,会有很大的麻烦。”林栋劝道。

    付容安恨声道:“不要让他死得那么痛快,既然他觉得自己身在地狱,那就让地狱存在得更久一点,吩咐下去,不准弄死穆晨南,但我要他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穆晨南的神情阴晴不定,想着这生不如死的四年,说道:“曼君,日后你要留心一个人。”

    第053章 哪儿错了

    穆曼君从未在父亲的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表情。

    父女二人之间最好的日子,也就是父亲脱离穆家后的那段时间。

    因为相处的时间格外地少,所以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晰。

    人往往是这样,轻易拥有的总会认为理所当然,而渴望太久无法得到的才会念念不忘,这也恰恰是付云景的无能为力,他无法替代穆晨南在穆曼君心中的地位。

    “你今后一定要提防你三伯母,不管今后她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当真。”穆晨南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如释重负一般瘫软在椅子上,他没有办法去思索依穆曼君的年纪,到底是否能明白他话的意思,可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个女人心机深沉,在穆家为达到她的目的步步为营,仔细想来,若不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为何付容华每次都恰好被推出来做挡箭牌。

    他和付容华到底都是年轻气盛,两个人都落入了她的算计,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太迟了。

    他的心里一直都有怀疑,可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付容华的车上动了手脚。

    付容华的意外将所有的事情推向对他最不利的方向,穆晨南也没有证据,他仅仅只是怀疑。

    付容华的死会让付家彻底跟穆家翻脸,让他再无接任穆家家主的可能,这件事只有对当时的三房最有好处。

    穆曼君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提防三伯母,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其实穆三夫人对穆曼君比万桂芳要好些,直到穆晨南坐牢之后,付云景接走穆曼君在别墅里住,穆三夫人逢年过节都会送礼物,虽然并不时常走动,但是她见到穆曼君的时候也会以长辈的身份叮咛她几句。

    “爸爸,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穆曼君看着他,说道。

    穆晨南自嘲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话要说,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不来了更好。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爸爸。”

    穆曼君一个女孩儿能来这种地方看他,定然是自己想了办法。

    何必来看他,他已经是个失去自由的犯人,也已经被驱逐出了穆家,他什么都没有了,无法再为女儿做些什么,再像以往那样为她提供个衣食无忧的环境也不能,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找到三房谋害付容华的证据。

    穆晨南忽然有一种深深的内疚,尽管这内疚来的这么晚。

    她生下来他从未抱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成了这么大的姑娘,每当看到穆曼君的眼睛,穆晨南的心里都要颤抖一下。

    那是怎样纯净的一双眼眸,会因为他的只言片语绽放欢欣的神彩。

    “曼君,”穆晨南忽然伸出手来,“让我看看。”

    可是这样简单的愿望,终究也没能实现,狱警忽然制止了他并将他带出了房间。

    “爸爸!”穆曼君想要追上,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生拦住,她站在那儿,看着穆晨南被两个狱警压着离开,他回了下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穆曼君再也没能忘掉。

    那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眼。

    穆晨南鲜衣怒马,半生得意,他是最像穆平允的那个儿子,也继承了他经商的聪慧头脑,自小就被穆平允带在身边教养,他想要,从来没有什么得不到。

    付容华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怦然心动的女子,追求付容华也确实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用心的事,可是谁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付容华进了穆家之后很是被排挤,每日都很不开心,发展到最后就整日疑神疑鬼猜忌他。

    她处理不好妯娌间的关系,也不懂得在穆家的生存之道,不高兴了就会跟他摆脸色,穆晨南何曾受过这样的气,穆六公子在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一次二次耐着性子哄,次次都这般就有了不耐烦的时候,重新想要回到单身自在的时候。

    吵也吵,闹也闹,每次他也都气的厉害。

    他和付容华也有过恩爱的时光,付容华怀孕的时候,他是真的高兴,可是家中形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穆三夫人将穆天英教得聪明伶俐,很得穆平允的喜欢。

    如果这个时候他也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可是付容华到了孕期,情绪极为不稳定,总是在疑神疑鬼地盘问他。

    家中好像有个极为不安定的因子,直到后来许久之后想到穆三夫人刻意与付容华亲近,穆晨南才明白过来家中都是谁在推波助澜。

    兵不见血刃的明争暗斗和挑唆,付容华这种娇宠的姑娘怎么可能是穆三夫人的对手。

    她在家中排挤,在穆晨南面前又得不到安慰,偏生又是个暴烈的性子。

    所有的爱,都在消磨贻尽。

    他那个时候,终究是太过年轻气盛,不懂得丝毫体谅和转圜的道理,也没有站出来当好一个合格的丈夫,而是逃避在灯红酒绿之中,让付容华更加愤怒委屈,最终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世间的怨偶,大多如此。

    她从来都不是在爱与期待中降生,而是在争吵与猜忌中出世。

    穆曼君低着头随着阿生慢慢地往外走,下午的阳光极为明媚,在踏出牢房长长甬道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却撞到了阿生的背上。

    阿生低着头走出来,声音都有些发抖。

    “云……云少。”

    付云景走到她面前,压住心里的烦躁,叫道:“曼君,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悲哀和惶恐,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被人当场抓住了现行,仰脸看着他大声说道:“小哥哥,是我央求阿生哥哥带我来看爸爸,不关他的事。”

    “嗯。”付云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想起来你下午没课,却见阿生没带你往学校去,怕发生什么事才跟了过来。”

    阿生连脚也吓软了,哀求地看着阿南,后者却根本毫无表情。

    “跟我上车。”付云景的语气还是没什么情绪。

    “小哥哥……”

    “回家再说。”付云景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烦躁的心情,让语气柔和一点。

    其实他知道穆曼君,她怕惹人不高兴,也害怕犯错误,就像一只缩起头的小鸵鸟。

    小时候的穆曼君并不是现在的样子,她的心理似乎有一块封闭的地方是他从未察觉的,这种感觉让付云景充满了挫败感。

    她宁可去求阿生,也不肯告诉他。

    付云景这个人,从来都不喜欢表露真正的情绪,那是杜璇第一次微妙地觉察到他的恼怒。

    将穆曼君拎上楼送回房间,她还是没有一点儿要解释的样子,付云景再也忍不住,问道:“你去看你爸爸,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穆曼君还是那样哀伤地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她的爸爸,是被她的哥哥和舅舅亲手送进监狱的,万桂芳指着她破口大骂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

    穆家和付家,她从来没有找到过属于自己的位置。当知道原来她的身上没有付家的血液,从来都是这样,她所在意的,没有一样属于她。

    “小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会了。”

    付云景这次却没有向以往一样温言讲理,而是继续追问道:“你觉得自己哪儿错了?”

    “我……我不应该想去探望爸爸,不应该求阿生哥哥,不应该去南关监狱……”她努力地想了想,“我今天不应该撒谎说要去上课。”

    第054章 这不公平

    她觉得自己哪儿都错了,就是没觉得隐瞒他是不对的。

    付云景只觉得如果再不说出来,那股憋屈的情绪会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想去看爸爸有什么错?”

    “因为……”穆曼君深切地觉得无能为力,她的身份就是这样尴尬的存在。

    小哥哥真的生气了。

    她动了动嘴唇,嗫喏到:“小哥哥你不要生气。”

    穆曼君的个子高了,所以付云景不用辛苦地蹲下去跟她讲话,他垂下眼睛说道:“我不知道要怎么生你的气,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想要去看爸爸……”

    “如果……如果我告诉小哥哥呢,小哥哥……会让我去看爸爸吗?”

    穆曼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跳动,那是条名叫试探的鱼饵,在水中摇摆,期待着有个什么东西能一口将它吞到肚子里。

    “我会陪着你去,你每周去看一次也可以,每月去看一次也可以,想要送什么东西也可以,他是你的爸爸……”付云景缓缓地说道,“可是曼君,你并没有和我说过你要做什么,就认为我会不允许你去做,这样对我,并不公平。”

    付云景是那样地语重心长,他不知道穆曼君听懂了多少,可是这些都是他必须要告诉她的。

    穆曼君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说道:“爸爸在牢里过得很不好,我想去看他,想每个月给他送东西,想让牢里的人对他友好一点,也可以吗?”这些她应该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所以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很顺溜。

    付云景说道:“可以。”他摸了摸穆曼君的头,“只要我做得到,都会为你去做。”

    穆曼君去上了下洗手间,付云景随意地坐在书桌前翻了翻她的作业本,就听到洗手间里一声惊呼,他站起来问道:“曼君,怎么了?”

    “小哥哥……”穆曼君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我流血了。”

    卫生间的门上了锁,但是付云景一脚就踢开了门,穆曼君扯着条大毛巾裹着自己站在浴室中间,嘴唇发白,楚楚可怜地站在那儿。受伤这种事付云景并不陌生,他问道:“哪里受了伤,什么时候受的伤……”

    穆曼君双手紧紧地抓着毛巾裹着自己,先是立刻摇了摇头:“不怎么疼。”然后又十分尴尬地看着付云景,蹦出来两个字,“屁股。”

    付云景愣了下,泰山崩前也面不改色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他当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看来他确实没有尽到一个监护人的责任,女孩子大了,有些事确实是他不方便说的。

    楼上的动静也惊动了阿南,楼上哗啦啦就被保卫组守住,阿南站在卫生间的门外敲了两下,就看到付云景抱着穆曼君走出来。

    “让杜璇过来一趟。”付云景冷静地吩咐道,阿生也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付云景将穆曼君抱到床上放下,才叫了阿生过来,在他的耳边吩咐了几句。

    阿生的脸上也浮现一丝尴尬。

    但是付云景驭下有方,即便是这样,也有人各司其职地去做事。

    杜璇很快就来到了别墅,阿生也买来了付云景安排的东西。杜璇拿着袋子翻了翻,说道:“请云少放心,我会好好地跟她说的。”

    杜璇拿了东西进了穆曼君的房间,进去就看到穆曼君裹在毯子里,一张小脸上又是汗又是惊慌的神色,看见她也只是愣了下。

    “杜经理。”

    杜璇坐在床边,什么话也没说,先是爱抚地捋了捋她的头发,说道:“我都知道了,”她压低声音,凑到穆曼君耳边说了句什么,穆曼君点了点头。

    家中没有女性,穆曼君生长的懵懵懂懂,连女孩子一定会到来的生理期都不知道。

    杜璇笑了笑说道:“这是好事情啊,曼君小姐长大了,女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

    “你也这样过吗?”穆曼君看着艳光逼人的女子,好奇地问道。

    “嗯,”杜璇点了点头,“所有的女孩子都会这样的,不要害怕,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旋即杜璇将穆曼君带到了卫生间里,仔细地为她清洗身体,教她如何应对生理期,叮嘱她最近几天都不要喝冷水。

    在穆曼君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得到过像杜璇这样年纪女人的关心和爱护,素妈年纪大了,万桂芳漫不经心,穆三夫人生疏客套,从来都没有人用这样温软的语气跟她说这些隐私的话题,杜璇的手很温暖,她调节好了水温,仔仔细细地为她洗澡。

    “曼君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浓密。”

    杜璇叮嘱她低下头闭起眼睛为她洗发,灵活的指尖按压着她的头发。

    正处在发育中的少女身体,曲线还没有展露,却有了隐约的轮廓,穆曼君偏瘦,又很白皙,坐在浴盆里一点也不动,除了家里仆妇,她还没有过被人给洗澡的经历,有些害羞地捂着胸乖乖坐着,听到杜璇夸她,抿着嘴笑了下。

    杜璇又体贴地为穆曼君换好衣服,并且教她使用卫生棉。

    期间穆曼君一直都听着,不住地点头。

    杜璇看到她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的妹妹,想起来她的年岁应该与穆曼君差不多大,可是谁会这样照顾她的妹妹,是成日醉酒赌博的父亲,还是懦弱的母亲,杜璇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极为细微而复杂的情感。

    “曼君小姐,以后有这些事,你都可以问我。”

    她的眼睛纯净地像夜幕中的星星,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很真诚:“谢谢,杜姐姐。”

    杜璇笑了下。

    穆曼君和她的家境,天差地别。

    可是她每次看到穆曼君,都能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和不快乐。

    一个人是否快乐,其实很容易分辨得出来。

    穆曼君看起来从来都不是个快乐的孩子,尽管她看似拥有了很多旁人艳羡的东西。

    杜璇的身份,注定了她不会乱说话乱答应,所以她只是沉默着,体贴地做完了所有指导和陪护的工作。

    “在我们老家,女孩子在这个时候,是不让洗澡洗发的,怕受了凉日后对身体不好……”杜璇用干毛巾为穆曼君攒着头发,还拿了吹风机为她一缕一缕地吹干发丝,“一定要将湿气都吹走。”

    杜璇处理完这些才放下心来,这样就不会受凉生病。

    穆曼君已经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到付云景就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楼的时候看到坐在楼下等着她吃饭的付云景,低着头红着脸吭叽了一声:“小哥哥。”

    付云景已经处理完了阿生,他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情绪相对稳定。

    所以阿生虽然看起来样子有些颓败,脸上却透出一种轻松,付云景对他隐瞒私自带着穆曼君去西关监狱的事做了严厉的处罚,却没有驱逐他走。

    这样的结果对阿生来说就已经是最好不过,他也绝对不会在犯这样的错误。

    阿生迎上杜璇和穆曼君说道:“真是麻烦杜助理。”

    “陈助理太客气。”

    阿生做事还是相当细密的一个人,他安排人去买了银耳红枣羹,厨房里也早已准备了简单的晚餐。

    “杜璇,这几天你多费点心。”付云景吩咐道,自从杜璇调到他身边,他都是直呼她的名字。

    “是,云少。”杜璇来得仓促,如果要在这里住,还需要阿生收拾楼下的客房,回她自己的住所去拿东西,她刚刚表示了这个意思,付云景一句话就让她愣在当场。

    “需要什么就让阿生去买,留在这儿。”

    阿生极力地掩饰住吃惊的表情,穆曼君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付云景还是那样风轻云淡的样子,杜璇却是同样平静的神色,垂首应道:“是,云少爷。”

    吃完饭后,杜璇要去收拾前来的东西,阿生陪同。

    付云景带着穆曼君在别墅的院子里坐坐,夏季的傍晚,凉亭内晚风习习,从女孩的身上传来洁净香甜的气息,那是独属于穆曼君的甜美。

    “曼君,”只有他们两个字,付云景说话的时候神态较为放松,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今天我被你吓到了。”

    “对不起。”

    “曼君,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付云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以为我可以,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照顾好你。”

    “没有,小哥哥对我很好。”

    “曼君,你最大的特点就是口是心非,如果你真的觉得很好,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穆曼君立刻摇了摇头:“我没有不快乐。”

    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她所有的快乐都太短暂,想要的都太虚幻,一切都像空中楼阁,看上去华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对于爱和安全感的渴求,是她从懂事起就刻在骨子里的需索,这种需索随着年纪的增大越来越浓烈,可是付云景并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他是个很稳定的人,做事稳重,情绪稳定,任何话都会思索之后再说,任何事也会考虑完全再做。

    这种稳定是身处尴尬境地的穆曼君无法觉察到的,她又害怕让人厌烦或是添了麻烦,两个人的相处虽然和睦友善,却并不炽热。

    付云景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见穆曼君否定,也不再追问下去。

    “曼君,等我有时间,就带你去看你爸爸,我会安排人在监狱里对他照顾些。”他想了想,对于这件事给了一个确定的答复,“大人们的事由大人承受解决,这些事……都和你无关。”

    他从来没将自己当过稚子,却用保护的心态对自己在乎的人。

    第055章 灵堂闹事

    万安会议上,付云景指定了北区项目的负责人阿生,有什么事直线和他汇报,这么一来,杜璇一跃成为了付云景身边最近的人,听说还搬到了别墅里去住。

    虽然杜璇的身份有点低,可是万安会的叔公们此次却不一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付云景此举在他们眼中看来,是成年人的事,杜璇这个女人有没有本事,有得是时间考验。

    以前付冬青在位的时候,夫人也是万安会内务的一把好手。

    付容安的妻子沈舒兰如今还位列会议席,占了一个长老会的位置。

    他们对这件事并不稀奇,只要是有能力的人,都能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

    比起相对稳定的中部,北区很乱,各大势力纷纷瞄上了这块地方,每日都有械斗和谈判。

    万安会和青木帮是下手最快也最准的两大帮派,两家联手抢占了交通最好的两块区域,承建住房区和商业区,在北区的发展地图上画上了圈圈。

    付云景在这种情况下,将阿生派驻到北区,有他自己的用意。

    那边的局势需要一个他放得下心,又相对来说较为灵活的人去盯着,阿生是最合适的人选。收拾东西的阿生有些闷闷,感觉到后背有人拍了下,他说道:“阿南你属鬼的啊,永远走路没声音。”

    回过头正好看到阿南细长的眼睛。

    阿生不由抱怨道:“还是你们保卫组好,不用离开云少。”

    阿南比划道:“私自行事,活该被外派。”

    阿生顿时急了:“谁私自行事了,是曼君小姐……”他话没说完,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多说,话锋一转,“若是曼君小姐求你做什么事,你做不做?”

    阿南什么也没说,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摞。

    他比划道:“借给你的。”

    付云景扣掉了阿生一年的工资,到北区去,诸般事宜都要亲自打点,没有钱哪里行。

    “臭小子!”阿生接过钱,“云少赏罚分明,活动的资金还是会给的……”可是有些事又不能明着上报,哪有自己的钱用着方便。

    阿生,他用了自己的本名陈福生,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和兄弟给的一包钱去了北区。

    北区的项目正式开始启动,桩桩件件的事堆积下来,付云景忙的早出晚归。

    那天深夜里,杜璇接到了一个电话。

    因为找付云景的人太多,所以他的电话以前由阿生负责过滤,现在则是由杜璇负责,她听完电话后神色凝重,只穿着睡衣就上了楼。

    刚轻轻敲了一下门,里面的灯就亮了。

    “什么事?”

    杜璇握着电话,闪身进了屋子,尽量压低了声音汇报。

    “穆晨南在监狱里自尽了,不知道他怎么攒到的玻璃渣子,生吞的玻璃渣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因为近来太忙,所以付云景答应带着穆曼君去看穆晨南的事就推后了,这还没到一个月,谁知道穆晨南竟然死了。

    灯光下,付云景俊朗的脸攸地就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

    “刚刚接到的电话,南关出来的消息。”杜璇说道。

    付云景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穆曼君房间所在的方向,揉了揉额角。

    监狱一定会通知家属。

    穆晨南再如何不齿,都是穆曼君的亲生父亲,穆晨南的身后事看来也得他出面负责料理了,他心里只有一件事不放心,怕穆曼君知道后太过于伤心。

    穆曼君对于自己的身世认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似乎是因为从小就在两家的敌对缝隙中生存,她渴望有个血缘上的认同感。如果知道穆晨南就这么死了……

    杜璇说道:“云少,南关那边很快就会发家属认领通知过来。”

    要跟穆曼君说这件事,付云景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道:“让那边先将事情压住,要给出详细的死因分析报告,这件事,我来跟曼君说。”

    杜璇不由自主幽幽地叹了口气,曼君小姐啊,一定会很伤心。

    次日清晨,穆曼君拿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一转脸就看到坐在二楼拐角会客沙发上的付云景。

    他今日没有晨练,也没有坐在楼下看报纸,而是就在房间门口等着她。

    “小哥哥,早安。”穆曼君说道,走近就发现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竟像是一夜都没睡好的样子。

    “早安。”付云景说道,“曼君,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嗯,”穆曼君点点头,“小哥哥要说什么事?”

    “你爸爸……昨晚上在监狱里自杀了。”他很快地说完,发现穆曼君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手中的书包掉在地上,装笔的铁盒子隔着布袋落在地板上,发出哗啦一声。

    穆曼君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小哥哥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说,不是说有时间就带我去看爸爸吗?”

    “我会处理这些事。”付云景说道,却看到穆曼君拔腿就想往楼下跑。

    她走得急了,脚下一绊,扑腾一声摔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的,付云景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打横抱在手里。

    “曼君,你要往哪儿去?”

    夏天的校服薄,这么一摔,膝盖和手肘顿时都成了青紫色,她却丝毫没感觉到疼似的,哽咽了一句:“我爸爸……”

    穆曼君用手抓着付云景的衣服领子,澄净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曼君,你听我说……”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像只失去了一切的小动物一样哀鸣。

    “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他,怎么会这样?”

    他试图哄她:“你还有我。”

    穆曼君显然知道什么,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悲哀和无尽的痛楚:“这就是小哥哥说的,大人要承受的事吗?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大清早闻讯而来的付云晴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从来都神情温和,不动声色的付云景,收紧了手臂抱着怀里的女孩,俊朗的脸上透出忧心忡忡的怜惜。

    穆曼君在短暂的伤心后,进入了绝对的沉默状态。

    领回穆晨南的遗体,送去殡仪馆火化的一路上她都低着头,神情有些恍惚,付云景叫了她几声她也没有答应。

    穆晨南生前也算交友广阔,被付容安和穆晨远整进监狱后没有人看过他。

    他的葬礼是由付云景督促操办的,穆晨南死的不光彩,可是他是穆曼君的父亲,总要体体面面送他走。

    很多想要攀上付云景的人来了很多到灵堂,济济一堂,有的根本就不认识穆晨南和穆曼君,场面煞是讽刺。

    可是穆曼君想要送父亲一程,付云景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穆曼君穿着白色的孝服,低垂着眼睛,几乎机械般随着“家属答谢礼”的声音鞠躬。

    她再次送走了一个亲人,也许就像她小时候期盼的那样,他们都会在遥远的地方等着她,在那个地方没有误会也没有悔恨,也许他们会对她好一点,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再也得不到亲人的关爱。

    场面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进入了失控状态。

    付云晴根本拉不住她暴怒的母亲,沈舒兰大步走进灵堂,万安会的帮众哪里敢拦她,她一把就扯掉了门口的挽联,将挽联砸在穆曼君脚边。

    “阿婶!”付云景看着形式不对,付云晴也急忙地去拉住母亲。

    沈舒兰步子不停,指着遗照上的穆晨南,手指都有些颤抖。

    “为什么要替这个人送葬?”

    她几乎是厌弃地看了穆曼君一眼,身世不祥,克死父母,还让付云景不惜违抗付容安的意思也要为她的父亲办葬礼。

    还没等沈舒兰发作,就已经有彪形大汉围在了她的两旁,沈舒兰的脾气还是那样暴烈:“死了都是便宜他,就这么个混蛋,你为什么要替他送葬?你想想你阿叔生前的心愿,你不但不去做,还反其道而行之……”

    “阿婶,死者已矣,灵堂之上……”

    她已经没有了丈夫,丈夫生前的遗愿就是她最大的愿望,沈舒兰想着穆晨南所做的桩桩件件事,就气的失去了理智,她声音尖利地说道:“穆晨南死有余辜,还配设有灵堂?”

    “妈妈,”付云晴死死地拽着她,“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付云景是万安会的龙头大哥,此时不管是谁的葬礼,是付云景在操办就意味着是他的事。

    沈舒兰这种时候如此闹会场,在场的这么多人看了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风言风语传出来,让人看笑话还是小事,若是从话里猜出什么……

    付云景将穆曼君护在身后,感觉到她的身躯摇摇欲坠,当机立断道:“阿婶,你自阿叔去世后情绪就一直不太稳定!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阿婶下去休息。”

    沈舒兰还想说什么,就已经被双有力的手按住拖了下去。

    想要为父亲送终,都会变成现在这样,穆曼君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彻底地沉了下去,穆曼君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压力,在付云景背后软软倒了下去。

    她迷糊着被付云景抱着上车,还听到那些人声纷纷的议论。

    “刚才晕倒的那个……就是之前传出来说命不好的那个女孩?”

    “你看看,送终都送成这个样子,可见命到底是不好。”

    “留在身边,只怕害人。”

    “太过于感情用事,也是糊涂啊!”

    第056章 北区起战

    付云景敬着已去的付容安,对沈舒兰进行了冷处理,被收了堂主权限的沈舒兰倒也毫不在乎,她的地位放在那儿,算准了付云景不会对她怎么样。

    让沈舒兰吃惊的是付云晴之后的反应。

    在那天的闹剧过后,付云晴正式地跟她发了火。

    “妈妈,你太过分了!你和爸爸在国外的时候,里里外外的事都是哥哥一个人扛起来的,他也从没有薄待过我,曼君不过是个孩子,穆晨南也是将她养大的亲人,莫非真的翻脸不认不管这件事吗?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不讲道理?”

    沈舒兰吸了口气,看着怒气冲冲的女儿。

    付云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有很多事你都做得太冲动了,爸爸生前从来没有说过,就算出了事也都一力扛着,如今不比从前,你还要这样下去吗?”付云晴指责道,“哥哥在做事的时候都有照顾,如今自家人反而跳出来闹作一团,让外人看了会怎么想,妈妈你做事情都不考虑后果的吗?”

    沈舒兰第一次觉得,她一直以为任性稚气的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慢慢地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态度,可是她依然想保持家长的威严,呵斥道:“你怎么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妈妈,有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人死如灯灭,不如放下。”付云晴说道,“我希望你快乐……爸爸已经去了,你再这样,我可怎么办啊,”她伸出手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臂,“不管穆晨南的死是不是意外,都已经过去了,哥哥不追究,没人会再提,你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沈舒兰掩饰不住神色里的震惊,显然付云晴知道这些事。

    “云晴,你都知道,你知道牢里的动手是我安排的?”沈舒兰冷笑一声,“这些原本就是你爸爸的意思……”

    付云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恨比爱更让人有动力,她沉默地看着沈舒兰,看她的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这些是你爸爸的心愿,他的心愿我一定要完成。不管有多难,我都要去为他做。云晴,穆家的那个孩子……不能再留在你哥哥身边了。如果你不想办法,我就想办法。”

    “妈妈!”

    “难道你不知道一直以来的那个说法吗?还是你想害了你哥哥!”

    “这种无稽之谈你也相信吗?”

    “我以前是不信的,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我不得不相信,我会私下召集长老们开会,让你哥哥身边干净一点。”

    付云晴忧心忡忡地来到别墅,就看到神色憔悴的杜璇在客厅里踱步。

    “云晴小姐,”杜璇迎上她。

    “情况怎么样?”

    杜璇摇了摇头:“不是很好……”

    付云晴上了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从来都淡定温和的付云景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枯坐在穆曼君的床边,女孩儿的脸因为高烧红得吓人,额头上搭着冰毛巾,阿南还在不停地更换,床头的架子上输液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地注入她的体内,在延续着她的生命。

    听到脚步声,付云景看向门边,犀利的眼神让付云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哥哥……”

    “是你。”

    “我是来看看曼君的,她怎么样?”

    付云景皱了下眉头:“高烧一直都不退,嘴里还说着胡话。”

    应着他的说法,穆曼君的小脸正痛苦地皱成一团,似乎挣扎在一个噩梦中始终无法醒过来,他温柔地抚着她的额发,轻声地安慰:“曼君,有我在,曼君,不怕,有我在……”

    付云晴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是看着穆曼君长大的情分,早将她真正当做了自家妹妹,此时见她饱受病痛和心理折磨,恨不得感同身受。

    “哥哥,你这样看着也不是办法,很多工作都需要你去拍板。你去歇一歇,我来看着吧。”付云晴劝道,这也是她来的主要目的。

    付云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用。”

    “哥哥,很多事都需要你。”

    可是,曼君也需要他。付云景第一次觉得真正地无能为力,那就是尽管他能给予她安稳的生活环境,可是她最想要的,他实在无能为力给她。在每次她经历最难过的时候,他总是无法完全地守在她的身边,陪伴她度过难关,不管他是有意无意。

    两家的恩怨随着上一代人的逝去仍牵扯纠葛着,他还是没能在自己的羽翼下保护好她。

    付云景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如果他还想撑起一片天空,就必须去面对他的工作,因为这几日他没有管事,下面已经有了些生意,如果还是继续不管,很快就会乱起来。

    如果将万安比喻成一座组织严密的庞大王国,那么付云景就是国王,会议需要他主持召开,决策需要他拍板,他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天,就没有松懈的时候。

    杜璇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协调分担他的工作,可是依然杯水车薪。

    “云晴,好好看着妹妹,出什么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杜阳医院会安排私人医生和护士过来,你全权负责安排接待,听从医生的指示。”

    如今他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付云晴了。

    感觉到哥哥话语里的郑重,付云晴点了点头。

    “哥哥,你放心。”

    付云景刚站起身来,就看到杜璇拿着电话迟疑地站在门外,她还没开口,付云景就走向她接过了电话。

    “说。”

    电话那头的陈福生终于听到付云景的声音,他这几天几乎打爆了电话,北区是个很不太平的地方,工地在挖地基的时候遭到北区另一地头蛇的阻挠,似乎刻意要延迟他们的工期。

    韩风烈的火爆脾气当然不会给对方好果子吃,一连几日北区都在恶战。

    作为合伙人,付云景也要有个态度,陈福生一直在等着他的进一步指示。

    听陈福生汇报完情况,付云景心里快速地思索着。

    他自从接位以来,在道上争执中一直都保持中立,很多人摸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万安会又枝叶庞大,一时没人触到其根底。付云景所有的生意都走了实业路线,开发项目和建筑承包都是如此,所以万安会的流水都用来投资工程,资金链一直都是紧张状态。

    世事便是如此,一环扣一环,如果工期延误,造成了回款缓慢,对万安会和万安集团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如今韩风烈的态度是暂时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既然有人针对他们的项目,那么这人是敌非友。

    “召集外八堂所有堂主开会。”付云景对杜璇吩咐道,临出门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穆曼君。

    她的身形瘦小,躺在大床上,越发显得孤零零的。

    床头还放着她最喜欢的那只兔子玩偶,毛都有些秃了,还是她从穆家带过来的。穆曼君是个很念旧的人,喜欢的东西都保存的很好,那只玩偶也是,睡觉的时候从来都是抱着,仿佛不抱着就不安心一样。

    “哥哥,放心,这里有我。”

    这种时候,付云晴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他还有这些亲人,就算面对是大阵仗又如何,还能怕了不成?

    会议上,连化骨龙都感觉到了付云景的杀气腾腾。

    “当前我们外八堂能调派的人手全部调派起来,一半留守,另一半听我的指令,在今夜凌晨一点的时候,跟青木帮一起配合发起攻击,不要留下任何证据,就要打得对方措手不及。”付云景指着龙城北区的地形图,指定了路线和各自的负责人。

    他开完会后,又驾车去了北区。

    韩风烈的身上还带着酒气,显然晚上又有了应酬,露出的右手上包着白色的纱布,神情十分激动:“妈的狗急跳墙,抢不过地盘就玩阴的,我查清楚了,是北区大志哥和童爷搞得把戏,南湖风铃姐那个女人也查了一脚!”

    听到南湖风铃姐,付云景显然一愣。

    在四年前,他与南湖风铃姐有过一次谈判和照面,对于那个女人的豪气有着深刻的印象。

    “风铃姐怎么会插手北区的事?”

    “我他妈哪知道!那个女人是疯的……”韩风烈显然对风铃姐有很大的意见,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付云景说道:“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老头说了,要打就要在这次将他们都打服,起码在工程结束前不要再找事。”

    “我也正是此意。”付云景说道,韩风烈看着明明就和他年岁一般大的年轻男人,自顾自地掏出烟来,“今夜可是硬仗,要不要来一支提神?”

    “不用,谢谢。”

    韩风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前几天你怎么回事,找也找不到人。”

    “家里有点事。”

    韩风烈说道:“好在你还是赶来了,不然关键时刻掉链子,以后说出去就没脸了。咱们道上混的,讲的就是言而有信。”

    正说着他的电话响了,韩风烈一接声音就放低了些:“……喂,是我……我晚上有点事,恐怕不能去接你……真的有事……你和朋友吃完饭就早点回家休息,明天我再联系你……”他挂了电话,又补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却见付云景心不在焉地坐在那儿,杜璇婷婷袅袅地站在他身后,就算是职业正装也掩饰不住她的风情。

    第057章 重定规矩(上)

    杜璇见韩风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倒也不闪避,礼貌地回视他。

    自从得知了付云景将杜璇调任到身边的事,穆曼丽对韩风烈比之前热情了些,让他有一种苦追多日终有成效的错觉。

    他看杜璇倒也不是本意,纯粹是男人寻觅猎物的不自觉。

    付云景在从容不迫地一个个打电话部署晚上发动突击的队伍,所有的队伍在行动前都听从统一的调派,分成两次攻击,一定要让对方没有还手之力。韩风烈听着他的安排,叼着烟也开始安排。

    夜幕下的北区,有种奇异的安静。

    万家灯灭,一片漆黑。

    只有前往北区的高速桥上有呼啸而来的车辆,前往不同的方向,彻底堵死了逃出北区的路线。

    付云景和韩风烈所在的地方,是位于北区到中桓的交界地区一栋楼内,因为是新开发的地盘,房间里还有新装修遗留的刺鼻的气味。

    这个楼盘还没有多少住户,所有不同寻常的车辆与人聚集并未有引起注意。

    陈福生此时正守在一栋别墅外,小心地隐蔽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这里是他苦苦打探多日,得到的最确切的情报,大志哥包养情妇的“金屋”,而更确切的消息就是大志哥今晚就歇息在这栋别墅。

    大志哥是北区的地头蛇,这些年青木帮势力北移,却一直未真正动过大志哥。

    北区在龙城虽然不比中桓繁华,但是如今两岸有互通的趋势,在上端的人早就都窥见了北区的崛起,都有占据一块地盘的心思。

    付云景和韩风烈是见机最快,下手最狠的两大帮派,这么一来就彻底地堵了大志哥的活路。挡人财路,除了拼死一争,哪里还有什么可谈判的余地,大志哥伙同了北区道上辈分较高的叔公童爷一起,对两个项目基地发动了攻击。

    由陈福生亲自带人来守着这块地方,可见付云景是打定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另外一边,阿虎也带着人堵在了童爷的家门口。

    利益的面前,再曾经如何敌对的势力也会有通力合作的时候。

    韩风烈本来的作战计划和付云景不同,但是当付云景指着地图清晰地说明自己的观点,和下面的后招之后,韩风烈赞同之余,心里也憋了一股不服气。

    凌晨一点,大志哥所有的场子都受到了攻击。

    这是一场蓄意的、残暴的反攻,大志哥势力最大的地方也就是北区龙头港的码头和六福巷的赌场,码头上有他的马仔,赌场有他的打手,第一次的攻击却不是这些地方,而是守护力量相对薄弱的仓库,仓库里有大志哥的货物,仓库被攻击后,大志哥的反应也算是快的,立刻调了最近的马仔前去救援,而就在这时,第二次针对码头的攻击展开了。

    火光映红了天空,码头上械斗的砍杀声传出很远,狗吠声一直不停,大志哥接听完电话就红了眼睛,披上衣服就调集人手就往外赶主持大局。

    他不愧是多年混迹的老江湖,怕自己被堵在家内,先是开门放了几辆扰乱视线的车,然后自己才坐在一辆并不起眼的跟车内。

    果然,门一开,外面就有人围了上来,头车被困住,短暂的交火,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从堵截中穿了出来,直奔向六福巷。

    六福巷是第三次攻击开始的地方,大志哥在车上接听完电话,脸色阴沉地如同此时深蓝的夜幕。

    “看来这是两家要一起拔掉我这颗碍眼的钉子了,想瓜分北区,没那么容易!”大志哥恨恨地想到,贪心不足蛇吞象,龙城环境复杂,万安会和青木帮势力再大,也不可能瓜分北区,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出面来制止。

    这边陈福生没有堵住大志哥,那边阿虎遭遇的才不叫事儿。

    什么叫老狐狸,能预估到情况提前做好防范的就是老狐狸,阿虎还没动手,就被童爷的人逮了个正好,小弟都被打趴下了不说,阿虎还被童爷抓住了。

    老家伙露出烟酒熏染得变黑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给了阿虎两个耳光。

    “我是年纪大了,连睡个觉都要提防着后辈偷袭。谁派你来的,你给谁打电话,这件事不解释清楚,谁都别想完。”

    童爷丢了部手机在阿虎面前,目光冰冷而凶狠。

    他这边话刚说完,那边就接到了大志哥的电话,听到电话的童爷脸色一沉:“天还没塌下来,你嚎个什么,先到我这边来。”

    接到阿虎电话的韩风烈脸色陡然一变。

    因为电话那头正是童爷的声音:“现在的后生真是可畏啊!当年你老子给我敬茶的时候你小子还没从你娘肚子里滚出来,如今倒是敢踩到我的地盘上犯事,既然你先动了手,也就别怪我不客气。”

    “童爷,你在说什么啊……”韩风烈打了个呵欠,“我正搂着女人睡觉呢,什么犯事?”

    “还在跟我装,”砰地一声枪响,韩风烈听到电话那头大志哥嘶哑的声音,“韩风烈,你个王八蛋,敢搞偷袭就来场硬碰硬的,老子奉陪到底!”

    阿虎没有了声息,失手的结果只有如此。

    他不仅仅是一个下属,还是从小长到大的伙伴……韩风烈挂了电话,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还没等付云景说话,韩风烈就开了口:“童爷那个老狐狸早有防范,六福巷一定会扑个空……”

    果真,当他说完,就接到了六福巷空店的报告。

    那人呢,大志哥还有那么多打手去哪儿了?

    付云景修长的手指点了下北区偏北的一块地方,和韩风烈对上了眼神,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风扬大厦。”

    紧接着付云晴的电话打来:“哥哥,外面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听到狗叫,不是一只,还有摩托车的声音……”

    “云晴,带着曼君从后门走。”

    外八堂的武力一半留守,一半被他调来了北区,内八堂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可以不予以考虑,别墅内外他留了足够的守卫,但是他不知道这次的行动</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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