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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倒杯水。”郑学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茜立马屁颠颠地给她倒了杯水,又轻轻扶起她,伺候她喝下。
郑学英感觉喉咙舒服多了,打算闭眼再睡会儿。
沈茜给她捻好被角,顿了顿,方才张口瓮声瓮气地说:“外婆,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惹你生气,不然你也不会扭伤脚了。”
郑学英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她,“茜茜,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在婚姻上转不过弯来。你想想,我跟你外公还能陪你几年。以后我们两老眼一闭脚一蹬就去了,留下你一个人叫我们怎么放心。你妈我也指望不上,整天忙的跟女金刚似的,是个陀螺也该有停的时候。女人再要强,总归还是要找个知心贴己的男人过日子。像你外婆我够要强了吧,还不是跟你外公磕磕碰碰地过了大半辈子。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我说得话有没有道理,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往后我也不强迫你了!”
沈茜安安静静地听着,想了很多。她突然明白自己认为再平常不过的想法在别人看来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多么的不能认同。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她怎么还忍心让他们替她操碎心。她的坚持在外婆苦口婆心地关心下是那么不值一提。罢了罢了,既然只要她结婚,大家都能皆大欢喜,那她还有什么好坚持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时至今日才看透。
沈茜把老太太的手抓在手心,特意微笑着说:“外婆,您说得话我听进去了。放心,您给我选的那些人,我会认真看,有合适的就考虑。”
郑学英闻言,满脸都是欣慰。但还是警告她一句老话: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她是急着盼望她找个人结婚,却也要慎重。
说了一会儿话,药物劲又上来了,她拍了拍沈茜的手,叫她去沙发上睡,免得明天起来颈椎不舒服。随即又抵挡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沈茜把床头灯调暗,轻手轻脚地出门,到走廊的窗口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她就一直站在窗口出神,医院的夜晚竟是这般狰狞的死寂,仿佛一切事物被囊括在这小小的方地,永不超生。
那么,她即将面临的婚姻会不会也是如此?她想既然自己决定挑一个人结婚,那她就选择一个对她而言最合适最安全最能凑合的又何偿不可。
等到家里的司机送来她要的东西,她才重新进病房。
坐在沙发上,她第一次有这股兴致细细掂量老太太给她选的照片,她有些哭笑不得,不得不感叹情势逼人啊。
她把照片一字排开放在身边的空位上,照片的背后还有各自的简介,真他妈专业。她自娱自乐地想怎么找也得有当年皇帝选妃的范儿!她承认李长年夫妇张罗的人选质量还真不赖,一个个有鼻子有眼的,事业有成,长相尚佳,都可以组一档子节目,就叫“结婚吧,好男人!”
不经意间,她瞅着一张照片上的人挺眼熟的。她拿近细细看了看,呦,这不是那小黑脸队长么!脸黑得那个独一无二劲想让人认不出来都不行。
人生何处不相逢!
猿粪!
没想到那个死没礼貌、自以为是、嚣张至极的消防队长居然也会名列在内。没来由的,她发现自己对他有了一丝兴趣,所以她把照片反过来看了他的个人介绍:
江淼,33岁,现任云曙区消防支队特勤大队队长,团职干部。
与她目前所知道的情况差不多。
沈茜把照片抓在手里思索了会,居然鬼使神差地决定明天去会他一会,如果对方同意,他们就结婚。
临睡前,沈茜又反复想了一遍说服自己的理由,才安然入睡。
江淼,再合适不过。
姓上来说,他们本该一家,都是水偏旁,这可能太过牵强。但最主要的是,沈茜看准他的职业。作为消防工作者,基本上跟部队里的人无异。十天半月回不了一次家,就算节假日也没得空,更不用说年假了。一年也就那么几天的时间呆家里,都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沈茜觉得他很合适,因为与他结婚跟不结婚没两样。而目前,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状态。在她28年的生命里,还没有做好准备接纳一个男人朝夕相处。
不然,她觉得自己会受不了!
〖七〗
次日一早,冯阿姨刚推开病房门,就见沈茜匆匆忙忙打了声招呼走了。
冯阿姨不解,一边拿出带来的早饭,一边问靠在床头的郑学英:“茜茜这孩子怎么了?急成这样,连早饭都没吃上一口。
郑学英休息了一夜,精神头好了不少。她笑着摆摆手:“崩管她。一早起来神神叨叨的,说什么给我找孙女婿去。就隔了一夜,本没影的事难道说有就有,她就糊弄我吧!”
冯阿姨也笑笑,把盛好的早饭递给她,“您啊也省省心,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是有句老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么。”
“这我懂。”郑学英放下手中的碗,“经昨儿个这一出,我算是想明白了。这孩子像她妈,要强,我就算说破嘴皮子她也不一定听进去。有些事也只能靠她自个儿开窍,我逼她也没用。”
冯阿姨在床边坐下来接话:“要真说起来,茜茜的性格还不是像您。所以您就放宽心好好养着,她还算是个靠谱的孩子。”
“这倒是!”郑学英扬扬眉,样子还挺骄傲,“茜茜从小到大是忒让我省心,就找对象这事上犯了糊涂。不过她昨夜向我保证会用心去找的,总算打消了不嫁人的念头。你不知道,每次一听她讲一辈子都不结婚,我的肝儿就颤的厉害!”
冯阿姨把盛着粥的碗重新拿到她手上,又说了一些叫她放心的话。
郑学英慢慢把粥喝完,冯阿姨接过空碗,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哦,对了,瞧我这记性。部长说他上午有个会,下午再过来看您。”
“跟吴秘书说让老头子不用过来。”郑学英忌讳地说道:“老头子身子骨还算硬朗就不要来医院占晦气,我也就这么两天的事。再说他工作也忙,就我这点小毛病犯不着。”
冯阿姨应下,趁护士来送药的空挡出去打电话去了。
江淼一大早正汗涔涔地带着手下的战士训练,值班室一个电话把他叫来了消防总队。
这会儿,他站在总队政委办公室外,把卷着的袖子拉直,把制服上的褶皱抚平,才敲门,并大喊一声:“报告!”
“进来!”林标一听是江淼的声音,欢喜地站起来。
江淼两腿一并,“咔嚓”一声敬了个礼。
林标回敬了个礼:“小江来啦!”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在他对面坐下。
江淼双手接过,接着挺直腰板坐下来,等待上级领导的指示。来前他就疑惑,这个对他宛若长辈的领导找他会有什么事?不过他素来是个内敛的人,不动声色地等待对方先开口。
林标拿起自己的水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说:“小江,今年有33了吧!”
江淼不明所以地点头。
“按你现在的情况,搁到过去,早算是符合‘二五八团’结婚条件的同志,所以组织对你的个人问题还是很重视的。”
话讲到这份上,江淼心中有数了。他说:“政委,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呵呵,你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他起身给自己续了杯水接着说:“党政部对你的事很关心啊,你也该成家了。这不,先前替你介绍的那姑娘一早就打电话来说有跟你见面的意愿,问你方不方便。我仗着还能算你半个长辈就替你答应了。”
江淼听着,没发表意见。
林标见他不吭声,只管自己说:“这个姑娘条件那是没的说,自己是市电台的记者,家里人都在市里部门任要职,她外公是市土资部的陈国兴部长,上次县郊出了起土改事故,他下基层,你们还见过。”说完,等着江淼表态。
江淼一直坐着,默不作声。良久才说:“政委,我的情况你也清楚,实在是高攀不上她。”
“这是什么话!”林标急了,放下茶杯说:“小江,你怎么配不上人家了,也不要有娶陈部长的孙女就是图他们家什么的包袱。你是咱云曙区消防队公认的楷模,年年评先进,又是烈士家属,市消防局三番五次想把你调去他们那,哪次不是你自己说什么也不肯去,愿意呆在云曙区。各中原因,我还不明白,只是因着你是个认死理的人,不跟你挑破罢了。这么多年,我是看着你走过来的,看你总是一个人我心里也不好受,难不成你还真想当光杆儿司令!”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组织帮你成个家也算是照顾你的情绪,免去你的后顾之忧,也给底下的人树一个榜样不是。”
他说得口干舌燥,还不见江淼有反应,脾气也上来了:“反正,这事是上级组织给我的任务,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必须去见见那个姑娘,如果双方谈得来就打报告把事给我办了。”话落又补了一句:“江淼,这是命令!”
“是!”江淼站起来,立正,敬礼。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从林标办公室出来,江淼开队里的车回了支队。甫一下车,他的搭档周秉才,也是支队的司务长一脸幸灾乐祸地凑上来,“嘿嘿,咱大队长的脸色怎么又黑了不少!”
江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打算理他。
周秉才的厚脸皮跟油腔滑调在队里是出了名的,他一把夺过江淼手里拿着的文件袋。江淼来不及阻止,也就随他去了。
周秉才眼疾手快地打开一看,“嘿,兄弟,还真被我猜对了。我就想林政委找你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迟迟不找老婆的事么。你的个人遗留问题可是一直受到咱支队全体战士密切关注。哥哥是过来人,说句真话,咱整天火里来火里去的,每年放的那么几天假还不是图个老婆孩子炕头热,你不要跟我说你喜欢一个人冷冷清清,不然我跟你急!”
周秉才见江淼低着头,垂着手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忍不住,嘴又不得闲:“不过,林政委真是偏心,想当年给我张罗对象的时候怎么没给我找这么漂亮的老婆呢!”
江淼无语地摇摇头,一面半开玩笑地说着:“小心我把你说的这句话告诉嫂子去。”一面去把他手上的文件夹拿回来,这是他回来前林政委塞给他的,说是里边有那姑娘的照片。他由于接了这种命令,心情不舒爽,看都没看就拿回来了。此刻,他总算有心情看看周秉才口中的“漂亮”,一抬眼,他的嘴不由自主一抿,照片上的人不正是昨天与他对着干的记者嘛。
对于她,江淼唯一的印象便是脾气拗,气势足,而且脚力也挺大,踩得楼梯跟抽风乱舞似的。战士们肩扛着水管也没她走路那么响。
她,漂亮!?
〖八〗
沈茜从医院出来,急急忙忙回了家。
一进门,就去翻找落在沙发上包里的那张纸条,可见鬼的是,纸条不翼而飞。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塞进去的。
她烦躁地撸了撸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无法,只好厚着脸皮打电话给李长年的爱人,她也算是半个介绍人。
对方一听她有见面的意愿,可高兴坏了,快速把电话报给她,还一个劲地说如果合得来就定下来,好了她外公外婆一桩心事。
沈茜嗯嗯哈哈地答着,有点招架不住,说了句“郭姨,您忙先!”就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她颇为无奈地吁了口气。看来一个个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结婚,而且应该为了让老人家省心才结婚。
那么,就结吧!
她拨通了从郭姨那得来的号码,接电话的对方竟然是江淼的领导。她暗自懊恼,郭姨怎么给了她这个号码。如果她与江淼的事没成,要怎么收尾?
不过,是以至此,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电话里的人态度还算和气,听他一说,沈茜才知道原来另外半个介绍人就是此人,江淼的上级林政委。
沈茜也不含糊,把自己的意思清楚地表达了一下。听林政委的声音,觉得他很高兴,特有乐见其成的意味。
沈茜虽不知所以,也只能礼貌的结束了通话。
之后,她也没多做停留,上楼洗个澡随便换了身衣服,就驱车前往云曙区消防支队。
她迄小是个急性子,今天能完成的事从来不拖到明天。所以对她而言,结婚这桩事,今天能结干嘛拖到明天。至于江淼的意愿,哼哼,他不愿意她也得让他点头答应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大不了来个霸王硬上弓,逼婚!
反正一个是逼,两个也是逼,没差!她沈茜急着结婚答复众人的殷殷期盼,他江淼刚好最合适,她不打算放过。
其实,只有沈茜自己知道,她这般强硬的心理建设不过是为自己壮胆找借口。
她很紧张,越靠近消防支队她就越犹豫不决,结果就是她绕着消防支队转了好几圈了,每次应该停下来的时候,她都不能控制地把方向盘一转,油门一踩调头。适才建立找人结婚的牢固堤坝正在慢慢倒塌,她想自己来都来了,临场退缩,太丢人了!再说她都把要结婚的话放出去了,就比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幸好,她总算在人消防支队门口站岗的警卫员打算喊个人过去盘查她的时候,把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口。
江淼跟周秉才说完话后,就一直带着战士训练。正酣时,办公室的小刘跑来告知门口值班室来了电话,说是有位女同志找他。
好了,一下子激起千斤浪,周围的战士没大没小地炸开了锅,直嚷嚷:“哎呦喂,有美女找我们队长诶!大家都快去瞅瞅!”
江淼哪能真让他们乱套,警告性地瞪了他们一眼,命令他们继续训练,自己皱着眉头拉长着黑脸去见那位找上门来的女同志,心里已经差不多猜到是何许人也。
所以此刻,对面的女人会把他带到离支队两条马路的咖啡馆,他也不做多想,这女人的强势他见识过。
沈茜旁若无人地吃着自己的早餐也差不多可以算是午餐了。说实在的,她这次还真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要给江淼来个下马威的念头,她不过是真的肚子饿了,所以他让她决定到哪里坐下来谈时,她纯属是本着就近原则选了这地儿。
江淼算是这十年来第一次踏足咖啡馆,一时有些不习惯室内的气氛。他不顾服务员诧异加鄙视的眼神要了杯白开水。这种带点小资,带点情调的地方离他们的生活十分遥远。如果不是对面吃的忘我的人把他带来,他想这辈子,他应该是不会踏足。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十年,原来已是物是人非。
但他永远也不会后悔。
沈茜放下手里的叉子,总算把盘中的三明治吃完了。她拿起勺子搅拌手边的咖啡,一边思量着怎么开口好。如果江淼拒绝,那她就耍赖撒泼好了,就说江淼你害我的相机报废,也就是害了我的老公,你必须以身相许,不得有异议!
转念立马打消这种不靠谱的想法。她真是吃饱了撑的!
沈茜放下勺子,抬起头,正视对面的江淼。人好像正盯着手里的水杯出神,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于是,她便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他来。今天的他出来前换了身便服,不知怎的,沈茜觉得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越看越古怪,贼不顺眼,真的很不适合他,像是随手套上的。脸倒是一如既往的黑如锅底。她撇撇嘴,心说还是看他穿消防员制服舒服点。
话说还真被沈茜猜对了。周秉才一收到有女的找江淼找上门来的消息,立马兴致勃勃地跑过来看好戏。一听江淼还要出去见面,二话不说,自告奋勇给他出谋划策。
江淼当然不会听他鬼话连篇。不过真要说穿什么,他倒犯愁了。一天到晚呆在支队,基本上没有穿便服的机会。他若穿着制服出去,人来人往的,影响也不好。
最后还是周秉才从柜子里挖出自己的镇柜之宝,一条土黄色西装裤,还有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夹克衫,还一脸不放心地嘱咐:“诶,兄弟,悠着点穿,这还是你嫂子难得肯放血给我置办的行头。等你以后有了老婆,她给你买了衣服,可不要忘了贡献兄弟一套。你也知道你那嫂子的抠劲。”
江淼的时间观念极强,不好意思让人等,牙一咬,换上了,里面还是套着训练时穿的军绿色汗衫。看看时间,也管不了那么多,就凑合着穿出去见人了。
沈茜想两人干坐着也不是回事,总该有一个人先开口。她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试探着说:“江淼,我想和你结婚。”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惊讶,短短几个字竟是这般顺畅,毫不别扭。她不免自嘲的想自己还真他妈随便!然后她不避讳,死死地盯着他的反应。
江淼刚才一直游神在外,咋一听沈茜的问题,还一度云里雾里的。怔了怔,说:“行!”
惊得沈茜差点咬了舌头。她还以为说服他得费一番口舌,肚子里连拿下他答应的腹稿都打好了。得,这男人比她更爽快,她的一席话倒也省进了。
她掩饰性地咽了口口水说道:“既然我们双方都有这个意愿,那你介不介意我问你一些私人问题?”
江淼无所谓地摊摊手,示意她继续。
她想就算找个人凑合着过日子,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有没有感情先放在一边,她对丈夫有三要求:无不良嗜好,无暴力倾向,无外遇苗头。
前两者要靠相处才知道,不过人是郭姨担保的,事先应该考察过,这两条毋需担心,至于最后一条,更不用操心,他长年呆支队,每天身边的人不是男的还是男的,出来还得请假,就是给他个女的,估计他也没那个时间那个机会那个精力乱搞。这条她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以前王开读警校的时候就说过,他们活得跟光头和尚差不多,最大的区别在于每次放假出来还能光明正大意淫,看到大街上是个女的就觉得跟天仙似的,没人觉得此举有伤风化。虽有夸张成分,但也不假。
她自觉把江淼划分为符合她三要求的男人,便不多此一举问他类似问题,而是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在沈茜看来这不过是互相了解对方时最平常的问题,却让江淼眼睛一暗,片刻才缓缓地说:“就我一人。”
沈茜没有过多注意他神色的变化,暗自在心里掂量。不是她刻薄,听江淼的意思应该是父母已故,她不免松了口气。在这段瞎凑成对的婚姻里,她没有把握处理好世间最难搞的关系——婆媳关系。
她动了动,继续问:“你一般多久能够放假回家一次?”
江淼放下手里的杯子,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这个说不准,依情况而定。无若不出意外,一个月能放两天。不过一般底下轮班的年轻战士想家了,我都会把自己的假期给他们。”
沈茜脸上纹丝不动,心里乐开了花。很好,照这个数字计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就那么几天的事,当真深得她心啊!
心里两个最纠结的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沈茜对这桩婚姻心平气和了不少。本着礼尚往来,她说:“我问完了,现在换你了。”
江淼不在意地摇摇头:“不用。”该知道的他事先都知道。再进一步的,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沈茜不勉强,轻松地讲:“你方便的话我们今天就把婚给结了。早上出来的时候我把该带的证件都带上了。”
江淼很想说,是不是急了点?一看到对面来势汹汹的女人迫不及待的表情,他想了想,识趣地闭上嘴,只说:“我们的规矩,还需打个结婚报告。”
“那你现在就回去打,打完了咱再到民政局把证领了。我问过了,民政局5点下班,来得及。”
在沈茜急不可耐地督促下,他们俩总算在人工作人员下班前办好了红本本。江淼把结婚证交给她保管,急急赶回了支队。临走前说等这月末放假回去拜见她的家人,还交给她一把钥匙,告诉她地址,是单位给他配置的家属房,在市消防局附近的幸福小区,里面住着的都是消防人员的家属。他让她可以先搬过去,如果嫌麻烦就等他放假一起搬。
沈茜没意见,怎么样都行,等自己有空的时候再说。
江淼走出去好一段路了,又跑回来报给她一组号码,有他办公室的,宿舍的,还有值班室的,叮嘱她有事可以打其中一个电话找他。
沈茜想到之前自己直接把电话打人领导那里去了,江淼肯定也知道这茬,才不忘回来告知她这一组号码,大有侧面提醒皆不放心之意。
沈茜觉得被他小看了,微窘,随即细心地把号码一字一字输进手机里,暗暗发誓傻事绝不干第二次!
看着江淼远去的背影,再想想手持两本结婚证的自己,一股荒谬之感油然而生。她甩甩头,极力摆脱这种自寻烦恼的心思,心里却不由得唏嘘:今后她也算是有婚一族了!
〖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默默”、“哈哈”、“lito”、“tongtong”的留言,偶实在是激动万分啊,这文还是有人看滴。
呼吁:让评来得更猛烈些吧!江淼回支队时,天已经不早。食堂早过了饭点,他不想搞特殊,只得回自己的宿舍随便整点东西填饱肚子。
正就着白开水啃着面包的时候,周秉才一脸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支队司机班的班长老齐。
三人同在支队特勤大队共事很多年,阶级感情十分不错。
江淼看了他们一眼,三口两口把手里的面包解决完,咕噜噜喝了老大一口水咽下,也不问他们干吗来了,自顾自拿起桌上的热水瓶又倒了杯水。就周秉才那爱凑热闹劲,还能有什么事。
周秉才吆喝着,拖了两把椅子,叫上老齐围着江淼坐下。他到底是憋不住事的人,忙不迭问道:“你跟那姑娘处的怎么样?怎么连晚饭都没一起吃就回来了?”旁边的老齐也一脸蠢蠢欲动地等着他回答。
江淼想对他们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就实话实说:“结了。”
“结啥呀?”两人面面相窥,齐声问。
“当然是结婚,下午去民政局领的证。”江淼解释。
周秉才一听,激动地一拍大腿站起来往江淼肩膀上轻轻锤了江淼一拳:“行啊,兄弟,你牛,速战速决也不带你这样的!”
老齐也一脸愕然:“四水,你们的进度会不会快了点?听老周说,你们今朝算是头一回见面吧!”私底下,他们之间从不叫全名。他们俩年纪都稍长于江淼,总不好称呼他为老江,“四水”这名还是周秉才叫出来的。
周秉才急躁躁地搭话:“老齐,我估计他是想老婆想疯了!”
江淼踢了他一脚,又瞪了他一眼才说:“双方都觉得挺合适的,而且我也总不能拖着,结了也好。”
一下子,气氛有些凝重,谁也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秉才率先出声:“兄弟,啥话也不说了,恭喜你终于找着老婆,啥时候带手下的人热闹热闹?”老齐一听也来了性子,在一旁一个劲的附和。
江淼淡淡地笑说:“找着机会再说,我们的情况办事也不方便,她也同意,就不大操大办了。月底放假我回去一趟,见见她的家人。”
说到这,周秉才与老周是过来人,两人忙传授他们的经验,还分别说起自己当年见岳父岳母的经历。
周秉才颇为介事地讲:“你不知道,当年我跟你嫂子结婚的时候把我折磨的够呛。老丈人看不上我,嫌我长得寒碜,配不上他家的闺女,又嫌我农村来的不牢靠,还是个消防员,怕自家闺女跟着我喝西北风。我头一回登门拜访就甩脸子给我看,冲口一句‘你这个癞蛤蟆休想吃我家的天鹅肉!’我当时顺口就接了一句‘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才是有理想的癞蛤蟆。’得,一句话就把老丈人降下了,立马女婿女婿的叫的欢。现在我升到司务长的位置,对我是越发满意了!你嫂子也是,比起前些年,现在对我大方不少。所以说,女人的温柔是跟男人的能力成正比的!”
老齐接过话茬:“老周,你家老丈人还算好搞定。我家老丈人折腾人的本事够我喝一壶了。想当初我跟我家那口子还是自由恋爱来着,谈了好几年,想想差不多也该结婚了,于是乎我就拿着礼品上门,当时还挺紧张,老丈人给我开得门,我迟疑着到底喊他什么好呢,叫叔叔觉得太见外,过几天就是他女婿了,喊爸呢也急了点。思来想去的,我还是战战兢兢地喊了声‘爸’。老爷子听了,胡子一翘眼一瞪不乐意了,气呼呼地说了句‘还不是你爸’,一个人躲房里去了。倒是丈母娘笑呵呵过来招呼我,说老爷子从小护犊子,眼看着养了二十多年还是唯一的闺女要成别人家的媳妇,心里头咯得慌。隔了一会儿,老爷子从房里出来坐在我上首,我正襟危坐,提起十二分精神准备接他的招。老爷子也不含糊,问了我一个比较时尚的问题,‘爱情的三要素是什么?’我当时也没多想,回答‘爱,爱,爱。’觉得爱死你闺女总错不了。不想,老爷子又怒了,说我整天脑袋里都是爱啊爱的,没出息。后来我在饭桌上大着胆子请教他爱情三要素到底是什么,你们猜他怎么说?”
周秉才与江淼互看一眼,回看着他,均摇摇头。
老齐一笑:“性 爱,责任,理想。”
“哈哈……”周秉才大笑出声,一边笑一边跺脚,“老齐,你家老丈人太有才了!”
江淼听着新鲜,也止不住地开怀大笑。心里开始盘算月末上沈茜家拜访的事情,看来每个老丈人都厉害着呢,他得好好想想,从长计议,大不了到时见招拆招。
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就那么仓促的结婚了,意味着接下来有一系列变化等着他应变,有一系列原本生活中没有的东西等着他慢慢发掘,然后学会接受,学会掌舵。但他亦没想到,两人的婚姻是那般难言又复杂的一门学问。
从民政局出来,沈茜驱车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溜达。莫名的,她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仿佛迷路的小孩。忽然很想到人声鼎沸的闹市转转,企图转换下心情。她在美食街的收费停车场泊好车,一个人随便进了家川菜馆。由于还不到晚饭的高峰点,餐馆里除了她之外,只有隔壁一对情侣模样的人在用餐。
她圈起袖子,呼啦啦点了一大桌子菜,惹得年轻的服务员小姐多看了她两眼。不消半小时,解决了桌上大半的菜,然后拿起包,在闲站在一旁一直盯着她用餐的服务员小妹不可思议的注目下结账,淡定地推门离开。
填饱肚子,她的心情舒畅不少。街对面,各式各样的车辆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下班男女神色匆匆,这个城市依然快捷凑地忙碌。
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她想,她应该也是原来的她。
收拾好心情转身,她朝停车场慢慢的走去,嘴里喃喃自语:“沈茜,你结婚了!”
〖十〗
七点光景的样子,沈茜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她脚步滞了一下。没几秒,如常的带着笑容走进去。
陈部长与陈亚言女士居然都在,而且双方脸色都不太好看。陈部长板着脸威严地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看文件,陈亚言僵直地站在窗前,脸无血色,就连床上的郑学英也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
沈茜心里一紧,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不由得,她也变得严肃起来,没敢打招呼,径直走到病床边坐下,用眼神询问郑学英发生了何事。
郑学英回给她个不要多管的眼神,继续抿着嘴不说话。
沈茜益发纳闷,室内紧绷的空气让她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无趣地摇摇头,起身出去。
在走廊边,她看到冯阿姨一个人坐在竹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猜也是受不了病房里的气氛出来避避。
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冯阿姨,我外公跟我妈这是怎么了?跟仇人似的杵在那,看得我心慌。”
冯阿姨拿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外公跟你妈有心结,结了二十几年了,不是一时就能化解的。你说这两父女有什么隔夜仇啊,非得把关系闹得这么难收拾!”
“到底怎么了?”沈茜追问。
“这次我也不帮你妈。公然跟你外公对着干,对她有什么好处?我也听不明白,好像是你外公批了一块地给人家,上头一致讨论决定的,你妈非得卡着不放款子,搞得进不得也退不得。这不,你妈一来,你外公一问,没说两句,两父女就争执起来,你外婆夹在中间无能为力,我也插不上嘴就出来了。”
沈茜一听,心里差不多有谱了,应该是恒丰在西区的那块地,那场小火灾是其次,如此大的经济建设肯定势在必行,舆论势头一过,本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但她倒不着急,看着好了,她老娘死死咬着不松口的款子没过几天肯定放出去。对陈亚言女士的脾性,沈茜摸得透透的,只是觉得好笑,老娘活老大岁数了还这么幼稚,凡事喜欢跟外公唱反调,两人若唱一出父慈女孝,沈茜反而觉得不正常。陈亚言跟陈部长处不好,她跟陈亚言处不好,归根究底两个字:遗传!老陈家的毛病。
冯阿姨见沈茜不说话,又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但知道女儿是决计不能撬父亲的墙角,这还像样?!本来你外婆的意思是不让你外公来的,另一考虑就是怕你妈一过来,两人见着面就不舒坦。”
沈茜忙安慰她:“冯阿姨,您啊也不必担心,我外公要面子,我妈呢刚好不给他面子,俩人能不吵么。不过不出两天,我妈肯定主动跟外公示弱,我妈那么晓分寸的人哪能真不知轻重啊!”
冯阿姨想想也是,两父女每次闹不愉快,都是女儿先低的头。她也是杞人忧天了。于是放宽心笑笑,颇为无奈地道:“这对父女呦!”
沈茜也跟着笑:“冯阿姨,走,我们一起进去。难得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什么好消息呀?”冯阿姨来了兴趣。
沈茜眨眨眼:“您进去就知道了。”
再次推门进去,里面的气氛松弛了不少。陈部长与郑学英说上了话,倒不显的沉闷。
陈亚言有心情跟她秋后算账了:“唉,我说沈茜,你有点礼貌没?之前进来都不晓得打招呼,出去也不知道说一声,你就是这么没规矩,每次我不想说你,你还总是让我找着错处撞上来让我说。”
得,又上纲上线来了!沈茜暗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陈亚言女士心情一不痛快保准找她的麻烦。说她没规矩,也是她造成的,从小到大没时间教过她一点规矩,她还没抱怨呢!就他们刚才滋呀呀能把人烤焦的火力,她敢出声嘛。沈茜在心里不满地想。
郑学英瞧见女儿把刚熄灭的战火又要蔓延到孙女头上,不满地情绪也上来了,她帮衬沈茜说道:“亚言,最近工作压力是不是太大了?要不要冯阿姨给你煲点降火的汤?跟自己孩子还较劲,是我让茜茜出去把冯阿姨叫进来的,她没喊你,你心里就有疙瘩了,我见你进来这么久,也没喊过我一声!要追究起来,你先比她没规矩。”
沈茜简直想朝老太太拍手喝彩,姜还是老的辣啊,老娘总是被老太太呕的死死的,无力回对。
陈亚言下不了台,瞪了极力憋住笑的沈茜一眼后,喊了声:“妈。”
郑学英受用地点点头。这时,陈部长低头看着文件刻意地干咳了一声。沈茜与郑学英好笑地对看一眼,果然陈亚言低低地叫了声:“爸。”老爷子面色缓和不少。
好了,总归雨过天晴,只要老娘放低姿态,老爷子老太太心情舒爽了,还不是一派歌舞升平。
她想既然陈亚言女士在上头起了表率,她这个做女儿的也该有样学样,故意拖长声音软软的唤她:“妈……”她跟陈亚言说起来也有差不多半年没见面了,一声“妈”叫的她感慨万千。
陈亚言又瞪了她一眼,不过一直沉着的脸总算有些松动,隐隐还透着笑意。郑学英把她搂到怀里颠怪道:“这孩子,这么大还喜欢耍宝……”冯阿姨也在一旁看着她欢喜地笑。
陈亚言好像吃醋地说:“妈,您太宠她了!”
郑学英说:“茜茜是我唯一的孙女,我不疼她疼谁?难道疼你啊,你也得给我这个机会呀,你自个儿说说一年到头你有几天是在家里的,说起这个我就有气!”
陈亚言头痛地按按额头,识趣地住了嘴。一下子,本来和乐融融地气氛又僵持下来。陈部长不发话,还是自顾自地看手里的文件。冯阿姨对着沈茜呶呶嘴,让她想想办法。
沈茜想到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自己结婚的事,咽了口口水讲:“我今天结婚了!”
一时,陈部长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件皱眉看着她,脸上的法文令突突地抽着。郑学英也讶异地转头看她,一脸不可置信。冯阿姨基本上整个人定在当场。陈亚言还算镇定,不过也是死死盯着她,等她解释。
郑学英语气凌然:“茜茜,你这整的又是哪一出,开玩笑吧?“
她又大口的咽了口口水说:“我真结婚了,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怕他们不相信,就把包里的结婚证掏出来给他们过目。
郑学英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把证狠狠地甩在床上:“沈茜,你出息了,结婚这种大事也可以不通过我们。你怎么这么儿戏,昨天还没影的人今天怎么就冒出来了。说,你心里到底怎么盘算的,这人又是谁?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
沈茜没想到自己结婚会惹得老太太发那么大的火,她总算结婚了,最高兴地不应该是她么。她冷静想了想,老太太也是觉得她这事办的太不靠谱,太草率了,一时半会没心理准备可以理解,而且总归得给他们一个缓冲的时间。她轻轻地拍郑学英的背安抚她:“外婆,我没事先告诉你们是我的不对。他叫江淼,是云曙区消防支队特勤大队的消防队长,人稳当着呢,是郭姨介绍的人,差不到哪里去!我也是看照片才知道他在你们介绍给我的人里面,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怕你们知道后逼着我把人带来。你们也知道我先前不想结婚来着,后来我想通了,反正要结婚,早结晚结都一样,所以今天趁着他有空就把这事给办了。”她还是撒谎了,为了使他们彻底放心,为了使他们不再纠结于她的匆匆结婚。她没敢说其实她跟江淼算上昨天认识的时间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估计她一说出口,非得把老太太气爆不可。
沈茜见郑学英还是板着脸不为所动,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撒娇:“外婆,您就原谅我吧。”接着转头对陈部长说:“外公,还有您,就饶了我这一次擅作主张之罪,我向党组织保证,同样的错误坚决不犯第二次。”
陈亚言急了,抓住她话中的漏洞:“怎么,你难不成还想离婚再来一次结婚?”
沈茜自知失言,撇撇嘴:“当我没说!”
一直沉默的陈部长拍砖定案:“有什么话等茜茜把人带来给我们见过再说!”
老头子都发话了,郑学英只能妥协,她瞧着假装可怜兮兮博取同情的沈茜,无可奈何地点了她额头一下说:“你这孩子就是不肯让我省心。听见你外公的话了吧,记得把人带来。”
沈茜点头如捣蒜,心里开始哀怨,看来这事没完,仗还有的打呢!
〖十一〗
江淼走出支队方才想起自己没有沈茜的号码,他皱眉想了想还是先回幸福小区的房子看看,可能沈茜已经搬过去了也说不定。
他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不知怎么的,突然胸腔里急迫积聚一股异样的气流,并且缓缓升起,甚至拿着钥匙的手都莫名的隐隐出汗。不再犹豫,他快速开门进去,扑鼻而来的依旧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灰尘味,依稀还夹杂着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一霎那,胸腔里那股抓不住的气流犹如被人恶作剧戳破的气球,焉了,而且消息的无影无踪。
他放下钥匙,径直走过去拉开窗帘,把厅内的窗户打开通风。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甚少回来,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把消防支队当作意识形态上的家。
环顾被白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家具,他忽然感觉说不出来的气闷。
他结婚了。可是,好像没有任何的区别。
转念一想,自己真当矫情了。他不知道在这段速食的婚姻里沈茜是出于什么心思,而他不过是出于命令,不得不服从,即便他一开始是抗拒的。可从民政局出来那刻起他决定试着以一颗平和的心去审视,去接纳。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在心里又一次提醒自己,他结婚了,半个月前。
然后推门进房间,打开衣柜,蟑螂丸的味道那么浓烈。他也顾不得,挑出自己认为还算合适的衣服,三下五除二换下身上出来前随便穿的。
按周秉才和老齐传授的经验之一,蹩脚女婿——门槛比女方低的第一次见女方的家里人若要博得首要印象,八字真言,“稳中求胜”,外加“三从四得”,也就是给人的感觉要稳重,但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轻一分稍显浮躁,有做作嫌疑,重一分又显老成过头,无趣。归结起来就俩字:从中。还有,在老丈人面前切记凡事从他闺女,有了孩子从他孙子。另一方稳意就是要牢牢稳住阵脚,若老丈人存心刁难,要忍得,受得,应得,并且四两拨千斤的回得,这个难度系数很高,要靠个人的临场发挥,必要时不惜讨好丈母娘组成革命统一战线。老齐还说了关键要靠自己摸索,熟识老丈人的脾性,一般丈母娘还是很好反戈的。
说实话,江淼心里一点谱也没有,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他无疑是认真的,用最虔诚的态度来对待今晚的第一次会面。
换好衣服,他又去浴室仔仔细细刮了个胡子,头发是板寸,也用不着拾掇。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很精神,他满意了。
看看时间已不早,他决定去沈茜的单位找她,然后再一起去拜见她的家人。
对要去她家的事,她未联系他,也没有电话交涉,他有些耿耿于怀。好像正当他已经做好准备全副投入到这桩婚姻中来时,另一当事人还没把它当回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的确,这半月来,沈茜仍然没有一个老婆该有的自觉,即使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已经跟统共才见过两次、里子还算陌生的男人成为了法律上的合法关系。
她信步走出电台大门,一抬眼就看见台长儿子高调地靠在他那辆骚包的跑车上,还戴个夸张的墨镜,这天眼看就要黑了,他也不嫌碜得慌。
他们平素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沈茜没想到他会过来叫住她。
她停住,转身笑着打了个招呼。
台长儿子总算拿下他鼻梁上那个多余的墨镜,讲:“沈茜,我听说前段日子张艾丽说话得罪你了。她不懂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她计较,等她出来我叫她跟你赔罪。”
“别,别!”沈茜连忙摆手,“你要不说我都把这茬给忘了。”看今天这阵势,张艾丽托人求和来了。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的心眼虽不大,但为着那点破事记恨噶久至于么,早抛到九霄云外的旮沓去了。不是有句话说人生在世,无非是让别人笑笑,偶尔笑笑别人么。张艾丽没少笑话她,其实心底她亦是。
张艾丽之于她,只要不主动挑衅她,找她麻烦,日子还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过。再说,张艾丽近期看见她就像老鼠遇着猫似的,以前的趾高气扬不复存在,宛若一个小怨妇,每次低着头,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变得零零碎碎,丝毫没有气势。唉,怪没劲的!
台长儿子释然地笑笑,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沈茜!”嗓门挺大,冒似还有几缕火气。
俩人齐回头,沈茜愣住,台长儿子不明就里。
沈茜缓过神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江淼一听心里头就不是味,心说我是你老公,怎么不能来了!他不理她,向台长儿子伸出手,“你好!”眼风却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穿得花哨,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这大晚上的,还拿个墨镜,耍帅也得看时候,装恐怖分子还差不多,夜盲不夜盲啊!他很想问一句,“你谁啊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沈茜跟眼前的男人有说有笑的,自个的心里就自动窝了把无名火。很明显,沈茜把他们之前约定的事给忘了。
台长儿子直觉有什么不对劲,识相的退后一步与沈茜拉开距离,他礼貌性地回礼,然后扭头:“沈茜,不给介绍介绍?”
沈茜淡定了,看见江淼记忆也跟着复苏了。她大方地介绍说:“江淼,我老公。”又对江淼说:“我们台长的儿子。”
说完,不顾台长儿子满脸望进一步打听的八卦欲,拉过江淼借故有事匆匆闪人。她绝对相信以台长儿子自幼传承皆耳濡目染的传播能力,明天全台里都该知道她沈茜已婚。想想也好,总该堵上有些好事者的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距离,沈茜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立马触电似的放开,神色颇为尴尬。她换只手拿包,讲道:“我不知道你具体哪天放假,也不知道啥时候打电话给你合适。”意思就是不怪她,要怪也只怪他自己事前没说清楚。
江淼当然听不出她话中狡辩多余解释,看她一眼,心里舒坦了:“你家里我们现在这点过去方不方便?”
“成!”沈茜说,他们都问了她好几次了,尤其是老太太,每晚必催,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江淼伸手拦了辆的:“那走吧!回头在路上买点礼物,你家里人喜欢什么?”
他打开后车门,用手护在顶部,身子侧到一边,让她先上车。
沈茜怔了一下后,弯腰钻进去。
江淼随后坐进去关上车门看着她。沈茜意识过来,忙向司机报道:“师傅,麻烦,去和顺路的国购。”
“好嘞!”出租司机答应一声,麻利地转动方向盘掉头。
〖十二〗
江淼本以为来国购是为了买带给她家里人的礼物。沈茜却自顾自把他带到一家精品男装店,外国牌子,他也不认识。
导购员热情得在旁推荐,沈茜最烦这些,不搭理她,只管自己看自己挑。她抽出架子上的一件大红色亚麻长袖t恤,翻领,胸口以上有前襟,上头镶了几粒白银银的扣子。仔细看了看,还挺对眼。
她拿给江淼:“去试试?”
江淼没接,直皱眉:“这颜色是不是艳了点?”
“哪艳了?!”沈茜不觉得,“你皮肤黑,穿红的衬人也显年轻。”他身上那套,上衣是黑色的休闲西装,里边是白色暗纹衬衫,裤子也是黑色的西装休闲裤样式,虽说正式,但怎么看都嫌老气。鞋子倒是亮珵珵的皮鞋,但也稍嫌旧了。她顾着两人还没有随意到可以说话不顾忌,遂留了些口德,要不早就直言不讳说他穿衣没品味了。
江淼说不过她,都上升到年纪的高度了,即便心里十分不乐意,还是拿进试衣间去试。
沈茜趁着这个空挡,躲到一边往家里拨了个电话。一说今晚就要把人带回去,郑学英急了:“你这孩子总是不知道事先打个招呼,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是。你还真不能怨你妈说,是太不懂规矩了点。你冯阿姨今天刚好有事回老家,你把人带来谁做饭招待,你还是我?咱都不是能跟油盐酱醋打交道的主,以后传出去老陈家的孙女婿第一次上门都没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这不是丢你外婆这张老脸吗?你说,这说得过去吗?……”
沈茜也不插嘴,任老太太数落完,她知道为着她擅自结婚的事老太太心里头一直存着些余气,只是事已成定局她也只能接受。
她有时候一想这老太太的脾气是越发难捉摸了,自己不结婚呢她急的要死,好,那她就去结,可她又不满意了。就带江淼回去这事,整天念叨的也是她,正当要带回去了她又嫌仓促。得,反正就这件事上她做什么都是错。估计老太太也是一时闲下来,没人在眼前跟儿转悠,也没人供她指示教训了,闹得!
郑学英大概也发泄完了,把话转入正轨:“要不我打电话找个饭店的大厨来家里头?实在不行咱就定个地儿上外头吃。”
沈茜认为老太太小题大做了:“外婆,崩这么麻烦,江淼是呆支队的人,会难弄到哪里去!我听别人说一般女婿上门不是应该想着法的考察他吗?到您这里怎么变成想着法的款待了,这可不成,您这样小心把他惯坏了。”自己是有欠考虑,可在她想来不就是上门吃顿饭也没有必要如此重视。
郑学英一听她这般说,又找着了话头:“我这不是受宠若惊是什么。咱家姑娘二十八年来油盐不进的,我千盼万盼好歹盼来这么个人,我不乐疯算含蓄了。再说,你打着灯笼找找看,周围有没有像你一样等结了婚才把人领上门,你说你这样我还能不悠着点么,还不是担心到时候把人给吓唬跑了!”
沈茜明白老太太是想为她圆场面,刚想安抚几句,眼一瞟看见江淼换好衣服出来,按住手机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哎,你烧菜拿手吗?”
江淼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沈茜又转过头去讲电话:“外婆,我找着人了,江淼会做饭,您啊就坐等家里吃现成饭吧,我们差不多就回来了!”
郑学英觉得不妥:“这怎么行,人家是客,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的,别胡来啊!”
“行啦,外婆,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好了,就这样,我挂了啊!”她利索地收了线,转身把注意力放到一直眉头没解开过的江淼。
江淼被她看得怪不自在,黑着脸不说话。
沈茜知道他对自己的眼光很质疑,自动无视他摆着的臭脸,又从架子上拿了一条藏黑的休闲仔裤,一件米色的开衫外套,提了一双黑白相间的牛皮鞋样式的休闲鞋过来,用让人不能反驳的口气说:“再把这些换上!”
江淼的脸拉得更黑了,他想自己应该有权利发表意见,老周她老婆是紧巴巴的不舍的给他买衣服,自家老婆倒是挺下得了手,可她整的颜色式样没一件入得了他的接受范围,身上这件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直觉摇头,但人家一番好意,他还是斟酌了一下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的年纪不适合吧?”其实他是想说我一大老爷们穿那么嫩作啥!
沈茜耐着性子:“你先穿上,咱再说。”说着把他推向试衣间。
江淼无奈,只好听话得去试了。
出来一看,沈茜觉得效果委实不错,整个人立马生动起来,她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说实在的,江淼黑是黑了点,但五官长的还是不错的,身材底子又好,只是他们那种工作性子,平常也不注重穿衣打扮。反倒是江淼本人,老大不痛快的样子,拉拉袖子,又扯扯下摆,看着不同于以往的穿衣风格,反正浑身不自在就对了。
沈茜瞧他一副孩子劲的纠结样,不自觉地咧嘴微笑起来。她靠近他,帮他把翻领整理好,拍拍他的肩膀俏皮地说道:“帅呆了,我老公噶麽看还是不赖的!”
江淼听了她的话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脸稍稍红了下,可惜人长得黑,沈茜也发现不了。
他对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虽不习惯,但想想俩人已经结婚了,也该慢慢学着亲近,他以为沈茜给他置办衣服也是用心适应这桩婚姻的表现,殊不知沈茜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给他买衣服打扮妥当了纯粹是为了安老太太的心,尽快了结结婚这码事带来的后遗症,然后等他一回支队,她还不是照样一个人潇洒地过日子,谁也碍不着谁!所以她没觉得自己的举动与话有什么不对劲,神色如常,掏出钱包爽快地拿出卡去刷。
江淼也没拦住她自己抢着付钱,不过心里却暗暗记住了沈茜给她花的数字。不免咂舌,他这个老婆,花钱相当的不手软!
俩人出来直接去了底下的超市,江淼推着购物车没搞明白。
沈茜解释:“我外公他们啥也不缺,你买那些个礼物过去也是当摆设,还不如你亲自做一顿饭来得实在。”
江淼摸不准她们家的情况,又不敢擅自做主,怕把今儿这事给搅黄了,她说的他想想也挺有道理,问清楚她家里人的口味和喜欢吃的菜,也就决计这么办。
买了好些,全是江淼包办。沈茜虽然从小爹不要娘不管的,但也是陈家两老拉巴手宠到大的,对家务她实在是门外汉,连指手画脚的份都没有。她也算懂得藏拙,只管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发表任何意见。
出了超市,江淼手里拎了满满两大袋,沈茜不好意思空着手,忙上前想搭把手,他说“重”,不让她帮忙,叫她去路边叫车。
直到车开了有一会儿,沈茜才想起之前一直想说却没找着机会开口的事:“江淼,我今儿个就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觉得你挺合适才主动提出跟你结婚,但我家里人还有一些顾虑。我怕他们接受不了,就骗他们说我们是认识一段时间后,经过慎重考虑才把事办了的。所以我想麻烦你配合一下,不要说漏嘴了!”
江淼一直无言的直视前方,沈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略微瞥见他抿着嘴点头。
过后,两人又变得无话可说,车内流淌着静谧的空气。
良久,江淼深思熟虑后出声:“沈茜,我就问你一句,不管双方结婚的动机如何,我们俩算是夫妻了,你打算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沈茜不妨他会如此问,一时定住,答不上来。
江淼扭头,炯炯有神地盯着她,不容她有丝毫的逃避,耐心等待她回答。沈茜忽觉经受不住他这样强势的目光,退缩性地转过头去。屏息间,好像听到他似有若无地轻叹了声,随即听他低沉平和的声音说道:“既然结婚了,我们就试着相处,把两个人的日子过好,行吗?”
沈茜的心“咯噔”一跳,全乱了。她依旧不吭声,她真的保证不了。她自私,她只承认钱包里充满钱的安全感,其余的她一律不想触及,尤其是感情,她没有任何准备,应该说从来没有想过要随时做好接受一个人的准备。
在她一味的认知里,她沈茜就算不得不结婚后,依然可以过着像单身一样的生活,所以她才选择江淼,她觉得这个选择无疑是安全的。可她没想到江淼这个在她认为百分百安全的个体突然跟她说他不安全,他要越局,他想索取的更多。他在征求她的意见,却是要她违背自己的初衷真正投入到这场对她而言只是一种任务观念的婚姻,尽管他的语气留有那么有商有量的余地,可还是把她逼到死角。
沈茜?</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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