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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面已经冷了。韩零露将帷帽正了正,放下面钱,转身走入了轻雪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脚步,向身后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汉子牵着马,期期艾艾:你……你是个好人。

    韩零露冷淡道:未必。我劝你走远些,免得受无妄之灾。

    那人还想说什么,风中却有锐器破空之声。韩零露转身抬手,剑鞘上当地一声重响。她飞身退后三步,眯眼望向来人。

    来的自然都是仇家。只是这一回有点麻烦,那群人里有两个东海派的高手。

    韩零露抽剑迎上,心中却在思量逃走的办法。不过这一回对方显然是摸准了她的路数有备而来。她武功虽好,但内息平常。猛然间以一对群,到底一时有些吃力。没想到那个卖药的汉子却放下缰绳和背篓,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刀,冲了上来。

    他人一入战圈,韩零露顿感压力尽去。对面为首的人怒道:你又是哪个?不要多管闲事!

    那人结结巴巴怒道:你……你们怎么欺负女人!

    韩零露没等他话音落下,已经觑见空档,出剑如电,转瞬伤了四人。对方见势不妙,慌忙逃了。

    那汉子还没回过神来,兀自有些发愣:你……你的功夫这样好……

    韩零露上下打量他一番:真人不露相,阁下的刀法,也很精妙。说完转身欲走。

    却听那人朗声到:姑……姑娘。你叫什……什么名字?

    韩零露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也没什么用,还是别知道得好。

    那人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后脑勺:我叫木仁。

    韩零露心想:江湖中有姓木的高手么?没听说过……管他呢。

    走出数十步,那人仍然慢吞吞地牵马跟在后头。她忍不住厉声道:你怎么还跟着我?

    木仁抬起头,好脾气地笑了笑:我……我也是往这边走的。

    韩零露皱眉:做什么?

    哦,有人,订……订了几支好参……

    韩零露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飞快地离开了。

    她在邯郸布商王氏的家中藏了三天。第四天上,黄家商队的车马终于进了王家的庄子。黄一扬每年带黄家的商队北上去塞外卖货,再将那处的骏马兽皮,宝石香料带回中原。路过邯郸时,总会在王家休整。

    韩零露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只可惜黄一扬的四个暗卫始终不离寸步。她算计再准,终是无法弥补掉人数与体力的差距。最后肩上与肋下各挨了一刀,拼死从王家往外逃出。黄一扬的声音尤在耳畔:呸,死都死了,还阴魂不散。

    韩零露躲在马厩,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一片冷汗中握紧了剑。凶多吉少。她想。都说我命硬,这回倒可以试一试,到底有多硬。正咬牙要提剑冲出时,肩上忽然被人点了穴。

    木仁低声道:你……你不要害怕,我带你出去。说着,将韩零露塞进他那个半人高的药篓,拿一堆稻草盖住了。

    韩零露蜷在药篓里,看木仁牵着马,顺顺当当地走出了王宅。

    原来订参的商人就是王家老爷。他母亲身子不好,需要好参温养,所以木仁家每隔一年南下一趟,为王家送参。从前是木仁的师父,这几年换了他。

    韩零露敷了金创药,靠在树上休息。木仁在火里又添了一把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既然他出价公道,你把鹿茸也卖给他,不就好了。

    木仁摇头:他不买用不着的东西。抬头看着韩零露:我不懂市价,多……多谢你了。

    韩零露淡淡一笑:还是我谢你,救了我一命。

    木仁不解道:为什么你有许多仇家?

    韩零露便将景妧的事说了。讲一个好端端的女子,如何因为一对贱人男女的卑劣,丢了性命。

    欧阳菁说她不是故意毁掉景妧的容貌,那不过是争执时失手。但韩零露不信。这位好师姐一开始骂她,后来发现她是当真动手,又苦苦求她,说黄一扬如何人面兽心,逼奸于她。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反抗。最后尖声咒骂,说韩零露丑八怪,看不得别人比自己美貌。韩零露一剑一剑把她的脸划得皮开肉绽,又在上头仔细淋了纹身的染料。每划一剑,她都告诉欧阳菁这一剑是为了什么。不过那二十多剑里,并没有一剑与欧阳菁骂她丑怪这件事有关。

    她做这些事时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儿开心。景妧在天有灵,想必会为她的狠毒生气。但她终究会原谅这个小徒弟,还会在掌门面前挺身相护。韩零露知道,她的小师父其实护短得很,人也善良得很。可是世道就是这么奇怪,善良的人,往往结局都不太好。因为被伤了,也不忍心伤人。

    但韩零露不是景妧。她只记得景妧去世时自己心里的难过与愤怒。

    欧阳菁固然可恨,但纵容情人对妻子饮食中下毒,害景妧小产的黄一扬则更为该死。景妧要和离,那些被黄家叫去劝说逼迫她的武林同道也该死。最后景妧容颜尽毁,郁郁而终,选择“只管门中事”的华山长老堂同样该死。

    但他们都好好的活着,所以韩零露不得不辛苦一点,亲自动手。

    木仁听得目瞪口呆。他说我不明白,一个人娶了妻子,难道不是要一生一世好好待她的么?纵然因为小事生了气,但难道孩子也不要了么?既然不喜欢了,那为什么又不让她离开?

    韩零露说因为景妧不许他纳妾。若是正妻不能生育,纳妾就顺理成章了。如果和离,黄家会失了颜面。总而言之,他既想随心所欲,又想保有体面,所以一切要在规则下进行,每个人要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景妧之所以惹恼他,就是因为她不够顺从。

    木仁显然仍不明白。他说你们中原人太奇怪了。

    韩零露望着火光:总之,有人幸运些,有人运气差些。小师父的运气,不是太好。

    木仁回过神来,皱眉道:可你又做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你是疯了么?

    韩零露说我没疯,我只是愤怒。

    那你早晚也会给他们杀了的。木仁正色道。仇恨是没有尽头的。

    韩零露冷笑: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双。便是我死了,能拖这么多人下去,也不亏。

    木仁嘟囔道:疯子。

    韩零露看了他一眼:你能与疯子和和气气地讲话,我瞧你或许也是个疯子。

    木仁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就不能收手么,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

    韩零露说不能,最该死的那个还没死,就不能收手。她抬头看向木仁,目光黑沉沉的,若有所思。

    木仁不自在地低下头。

    韩零露说:你功夫很好,帮我一个忙吧。

    木仁说什么忙。

    韩零露说:我要去杀黄一扬,可他有四个暗卫。我一个人同时扛不住那么多人,需要有一个人帮我拖著他们。你功夫很好,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木仁皱眉:我凭什么帮你?

    韩零露说:黄一扬很有钱,杀了他,可以劫一笔财,就不用这样辛苦地南下来卖药材了。

    木仁摇头:不是我的钱,我不要。

    韩零露起身:那就算了,多谢你救我。说罢她拿起剑,戴好帷帽,从火光中走进了黑暗里。

    后来又过了四年。黄一扬还是没死,韩零露也没有。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暗卫被韩零露杀了三个,可黄一扬又补了六个。现在他有七个暗卫了。

    这一年邯郸的雪很大。她孤身一人,在城外又杀了六七个黄家派来的杀手。听说欧阳菁疯了,黄一扬娶了新妻。不过还没能生出孩子。韩零露想,最好能在他有孩子之前宰了他,不然又要多杀一个人了。

    她是惯于见血的,所以对杀人没什么不安。但是想到要对小孩子下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木仁如今每年南下一趟。因为总是在同一个时节,所以总是会与韩零露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遇见。韩零露与他喝过两次茶,两次酒。他身上的穿戴变得好了许多,讲话的口音也顺了过来。只是仍然结巴。韩零露这才意识到,他就是天生有些口吃。

    她没笑他。木仁也没笑过她。

    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韩零露不知道她与木仁算哪一种。又或许哪一种也不是,不过是普通的熟人。

    木仁在邯郸城外的山林中扎了个帐篷,说是要采完这一季的药才走。

    韩零露坐在地上给自己裹伤。她的虎口裂了,胳膊上新添了一道刀伤。黄一扬不动如山,他的暗卫是最大的障碍。

    木仁在喝一碗兔肉汤,韩零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帮我一个忙吧。

    木仁摇头:你……你每年都在说。我是不会帮你杀人的。

    若在从前,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这一次韩零露道:那如果有人来杀我呢?

    木仁皱眉:我……帮你逃跑就是了。

    韩零露喃喃道:跑不是办法。其实我也累了。她看着天上的落雪。我想过了,黄一扬死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木仁动作一顿:那敢情好。那……那你……

    韩零露扭头望他:所以要你帮我。你不必杀人,帮我拖住三四个暗卫就行了。

    木仁沉默了一下:他们功夫很高,我不想死。

    韩零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木仁功夫很好,但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与人动手。他和那些同样习武的江湖客,实在是很不一样。

    却听那人低声道:我……我还没同女人睡过觉呢。

    韩零露匪夷所思地睁开眼:就因为这个?

    木仁古怪地看着她:这个还不够么?他惆怅地捧起碗,开始喝剩下的汤。

    韩零露看着她,慢慢道:那你若是完成了这个心愿,会帮我么?